第12章 交错的时间线

池野的第七个耳钉完全失去荧光的那天,姜予薇正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

那是她个人画展“时间的纹理”的巡回首站,程先生为她争取到了在邻市知名美术馆展出的机会。布展、媒体采访、开幕酒会、艺术家对谈……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她每天睡不到五小时,手机里积压着上百条未读信息,其中有三条来自池野,内容分别是:

“预祝巡回展顺利。”

“下雨了,记得带伞。”

“店里新进了一种薄荷糖,你会喜欢的。”

每条她都看到了,但总是在忙碌的间隙,想着“等会儿再回”,然后就被下一件事淹没。

等到深夜回到酒店,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才想起还没回复。而那时,她又觉得太晚了,怕打扰池野休息。

于是她只是在脑海中回复:“谢谢,等我回去就去看你。”

但这句话从未被发送出去。

巡回展的第二天下午,姜予薇在美术馆的休息室短暂喘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我刚才路过理发店,卷帘门关着,门口贴了张纸条,但看不清写什么。池野还好吗?”

姜予薇心里一紧,立刻拨通池野的电话。

无人接听。

她连续打了三次,都是漫长的等待音后转入语音信箱。

“可能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了。”她安慰自己,也安慰苏晓,“她有时会去进货,或者去看朋友。”

但内心深处,一种冰冷的预感开始蔓延。

她想起池野说过的话:“当第七个耳钉的光完全消失,我的锚点就没了。到时候,我就会从这个时空剥离。”

她打开手机日历,往回推算。上次见池野是三个星期前,那时第七个耳钉的光已经微弱如风中之烛。

三个星期……足够那点光完全熄灭。

“程先生,”她找到正在与策展人交谈的程先生,“抱歉,我可能需要提前回程,家里有点急事。”

程先生皱眉。“今晚有重要的收藏家晚宴,对方特意从北京飞来见你。明天还有两场媒体采访和一场对谈……”

“我真的必须回去。”姜予薇的声音在颤抖。

程先生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如果你一定要走,至少等到晚宴结束。那位收藏家是带着购买意向来的,对你的职业发展很重要。坐最晚一班高铁回去,明天中午前赶回来,可以吗?”

这是一个合理的折中方案。姜予薇答应了。

那晚的收藏家晚宴在一家米其林餐厅举行。姜予薇穿着租来的礼服,坐在长桌的一端,努力集中精神回答关于她创作理念的问题。收藏家姓陈,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对她作品中的“时间性”表现出浓厚兴趣。

“你这批作品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一句话:时间是一条将我卷走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陈先生说,“你的画里,观察者与被观察的时间是相互渗透的。”

这原本是姜予薇会兴奋讨论的话题,但此刻她的心已经飞回了那座城市,飞到了理发店门口。她频频看表,计算着晚宴结束的时间。

“姜小姐似乎有心事?”陈先生敏锐地问。

“抱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可能生病了,我有点担心。”

陈先生点点头。“重情义是好事。那我们加快进度吧。我想购买《七个瞬间与一条河流》在内的五幅作品,并预订你下一个系列的首展权。这是我的初步意向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程先生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姜予薇的脚,眼神示意:这是重大突破。

姜予薇强迫自己阅读意向书。条款优厚,金额足以让她未来两年专心创作而无经济压力。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她签了字,手在轻微颤抖。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姜予薇甚至来不及回酒店换衣服,直接让出租车送她去高铁站。

她穿着礼服和高跟鞋在站台奔跑,终于在最后一刻登上了当晚最后一班回程高铁。

车厢里空荡荡的。她找到座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突然泪如雨下。

泪水冲花了精心化好的妆容,在脸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她终于有时间,或者说,终于允许自己思考那个一直回避的问题:如果池野真的正在消散,她该怎么办?

她能做什么?握住她的手说“别走”?

可是池野已经明确表示,她准备好了,她累了。强行挽留是不是一种自私?

还是说,她应该平静地陪伴他走完最后的路程,像她曾经为周老师做的那样,给出一个体面的告别?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必须见到他。

高铁到站时已经接近午夜。姜予薇拦了出租车,报出理发店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晚礼服、妆容花掉、眼神焦急的年轻女人,在深夜前往一条偏僻的街道。

“小姐,你确定要去那里吗?这么晚了……”

“确定。请快一点。”

街道在夜色中沉睡。当出租车停在剪影理发店所在的街区时,姜予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店面的卷帘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简单的几个字:“暂停营业,归期未定。”

她下车,走到门前,用力拍打卷帘门。

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没有人应答。

她又拨打池野的电话。

这次连等待音都没有,直接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池野!”她喊道,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单薄而绝望,“你在吗?回答我!”

只有远处流浪猫的叫声回应她。

她绕到建筑侧面,试图从后窗看进去,但所有窗户都拉着百叶窗,严严实实。她想起二楼的小房间,那个她曾经住过三周的地方,池野是否在那里?是否正经历着消散的过程,孤独地,无人见证?

她回到正门,颓然坐倒在门口的台阶上。

高跟鞋的鞋跟断了,她索性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夜风很凉,吹得她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坐了多久,一辆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姜予薇猛地抬头,希望是池野回来了。但驶近的是一辆外卖电动车,骑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驶过去了。

希望燃起又熄灭,这种重复的折磨几乎让她崩溃。

手机震动,是苏晓:“你回来了吗?找到池野了吗?”

姜予薇回复:“店关了,人不见了。”

苏晓立刻打来电话。“你在店里?我过来陪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

“少废话,发定位给我。”

二十分钟后,苏晓开着她的车到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热咖啡和一件外套。她把外套披在姜予薇身上,递过咖啡。

“先暖暖。我绕到后面看了,所有门窗都锁着,里面没有灯光。”苏晓在她身边坐下,“邻居说,池野是昨天下午关门的。他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锁上门,贴了纸条,然后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昨天下午……”姜予薇喃喃道。那时她正在接受一家艺术杂志的专访,谈论“时间与记忆的艺术表达”。

多么讽刺。

“他没有可能只是出去旅行?散散心?”

姜予薇摇摇头。“她不会不告而别。如果只是暂时离开,她会告诉我的。除非……除非离开本身就是告别。”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说,她提到过消散。那到底是什么?某种绝症吗?”

“比绝症更复杂。”姜予薇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烫到舌头,但她毫无感觉,“她说时间对他不一样,她活了很久,承载了太多记忆。当承载达到极限,或者失去锚点,她就会从这个时空剥离。像雾一样消散。”

“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但她是认真的。”姜予薇的声音哽咽,“我能感觉到,这几个月,她越来越……透明。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透明,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稀薄。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她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随时会消失在背景里。”

苏晓搂住她的肩膀。“那我们该做什么?报警?说他失踪了?”

“报警没用。池野没有家人,没有固定社交圈,成年人短暂离开不算失踪。而且……”姜予薇想起池野的身份证,她曾经偶然瞥见过,出生年份是1900年,明显是假的,“她的身份信息可能都有问题。”

“那怎么办?就这样等着?”

姜予薇抬头看着理发店的招牌。在夜色中,“剪影理发店”这个字显得格外孤独。

“我要等她回来。”她说,“或者,等到确定她不会再回来。”

那一夜,姜予薇和苏晓在理发店门口坐到凌晨三点。最后苏晓强行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姜予薇在苏晓的沙发上蜷缩着睡了两小时,天一亮就醒了。

她请了假,取消了一天的所有安排。程先生打来电话,语气不悦:“姜予薇,巡展才刚开始,你不能这样任性。今天下午的艺术家对谈非常重要……”

“对不起,程先生。”姜予薇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必须处理这件事。如果这影响我的职业发展,我接受后果。”

她挂断电话,穿上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再次来到理发店。卷帘门依然紧闭。她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开始等待。

一天过去,池野没有出现。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

她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拍打卷帘门,拨打那个已经关机的号码,然后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上几个小时,盯着那扇门,期待着它会突然升起,池野会从里面走出来,银白色头发在晨光中闪烁,用她那平静的声音说:“来了。”

但门始终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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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隙间巡SH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