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
青。
姜予薇接过名片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盯着名片上的名字,又抬头看男人的脸,试图找出与池野那张旧照片上的年轻人的相似之处。照片上的青更年轻,更不羁,笑得肆意张扬。眼前的沈青沉稳儒雅,是成功专业人士的模样。
但有些东西是时间无法完全磨灭的:眉骨的形状,看人时微微眯眼的习惯,左手无名指上一个淡淡的疤痕——池野说过,青那个疤痕是摩托车维修时被零件划伤的。
“沈先生,”姜予薇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您……骑摩托车吗?”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年轻时骑过。你怎么知道?”
“猜的。”姜予薇勉强笑了笑,“您看起来像是喜欢自由的人。”
“曾经是。”沈青的眼神飘远了一瞬,“二十出头的时候,我确实骑摩托车到处跑,最远到过西北。后来出了点事故,就不骑了。现在开四平八稳的轿车。”
事故。
2005年。
摩托车。
雨夜。
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但眼前的沈青活着,四十岁,是成功的建筑师。而池野记忆中的青死在2005年,永远停留在二十多岁的模样。
“沈先生,”姜予薇鼓起勇气,“您认识一个叫池野的人吗?”
沈青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认识。这个名字有点特别,如果我听过应该会记得。他是你的朋友?”
“嗯。一个……很重要的人。”
“抱歉,帮不上忙。”沈青说,又看向那幅画,“不过如果他是你的朋友,请转告他,他的朋友画了一幅很好的作品。这幅画,我想收藏。”
姜予薇愣住了。“您要买这幅画?”
“是的。它让我想起一些……我以为是遗忘的东西。”沈青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簿,“程先生告诉我,这幅画是非卖品,是你个人的珍藏。但我还是想问问,是否有可能割爱?价格你可以开。”
“这幅画……确实对我有特殊意义。”姜予薇说,“它关于七个承诺,关于时间的重量,关于一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人。”
沈青点点头,没有坚持。“我理解。那如果以后你有类似主题的作品,请联系我。我对这个系列很感兴趣。”
他留下名片,又看了一眼画,然后离开了。姜予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苏晓走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臂。“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刚才那个人……沈青。你认识吗?”
“沈青?青野建筑的创始人?算是个名人呢。”苏晓说,“他的事务所做过好几个获奖项目。程先生好像邀请过他,但没想到他真的会来。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不认识。”姜予薇喃喃道,“但我应该认识……或者说,有人认识他。”
“你说什么?”
姜予薇摇摇头。“没什么。我有点累了,想去休息室坐一下。”
在休息室里,她拿出手机,看着池野的号码,却没有拨出去。
她该怎么告诉池野?
说她遇到了青,但青不认识他?
说青活得好好的,有成功的事业,不记得摩托车事故,不记得西北公路的夕阳,不记得一个叫池野的、银白色头发的朋友?
这太残忍了。
但也许,这对池野来说是解脱?
如果青还活着,那么她承载的关于青的记忆和承诺,是不是就不需要了?
是不是可以放下了?
不,不对。池野说过,承诺一旦做出,就不可撤销。即使对方已经遗忘,即使事实与记忆不符,承诺本身的重量依然存在。
而且,更大的问题是:如果沈青就是池野记忆中的青,那么池野记忆中的“死亡”是怎么回事?是池野记错了?是平行时空?还是……池野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时间的一种扭曲?
姜予薇感到头痛欲裂。她决定暂时不告诉池野。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确认沈青到底是不是那个青。
预展结束后,姜予薇以“感谢购买意向”为由,通过名片上的邮箱联系了沈青,问他是否有时间聊聊对作品的感受。沈青很快回复,约她第二天下午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姜予薇提前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沈青准时出现,换了休闲装,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些。
“谢谢你愿意见我。”姜予薇说。
“是我要谢谢你,让我看到那么好的作品。”沈青点了一杯美式咖啡,“说实话,昨晚回家后,我一直在想那幅画。它让我做了很多梦。”
“关于什么的梦?”
“模糊的梦。沙漠,公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还有一个……银白色的影子。”沈青揉了揉太阳穴,“很奇怪的梦,醒来就忘了大半,只留下一种感觉——自由,和无拘无束的快乐。但同时也有一点悲伤,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姜予薇的心跳加速。“银白色的影子……是人吗?”
“不清楚。更像是一种光,或者一种感觉。”沈青看着她,“你的画有一种唤起记忆的魔力。这很少见。大多数艺术是表达艺术家的内心,但你的画像是在打开观者的内心。”
“因为我的创作深受一个人的影响。”姜予薇试探着说,“他教我看待时间的方式,看待记忆的方式。他说,记忆不是固定的,是流动的,会随着时间改变形状。”
沈青若有所思。“很深刻。这位老师一定是个智者。”
“他更像个守夜人。”姜予薇说,然后鼓起勇气,“沈先生,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关于您年轻时摩托车事故的事。”
沈青的表情微微变化。“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在2005年,摩托车事故。那个朋友叫青。”
沈青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姜予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2005年秋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确实出了一次严重的摩托车事故。在医院昏迷了三周,医生说我可能醒不过来。但我醒了,只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事故前一年的记忆,几乎全没了。”
姜予薇屏住呼吸。
“我不记得事故是怎么发生的,不记得那天要去哪里,不记得之前一年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沈青转动着咖啡杯,“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失忆,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我花了很长时间康复,然后重新读书,考建筑师资格,开事务所。那之前的人生,像别人的故事。”
“您不记得……任何关于银白色头发的人?或者名字里有‘池’的人?”
沈青努力回忆,眉头紧皱。“没有。但有时候,在一些特定情境下——比如看到开阔的风景,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或者像昨晚看到你的画——我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像是记忆的碎片要浮上来,但始终差一点。”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年轻的沈青,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比现在长,穿着皮夹克,站在一辆摩托车旁,背景是荒原。和池野那张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我唯一保留的事故前的照片。”沈青说,“但我完全不记得这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拍的。”
姜予薇看着照片,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池野记忆中的青。但为什么青还活着?为什么青不记得池野?为什么池野坚信青死了?
只有一个可能:在某个时间线上,青确实死了。而在另一个时间线,或者因为某种干预,青活了下来,但失去了记忆。
而池野,跨越了时间线,或者被困在时间的裂缝里,承载着那个“青已死”的时间线的记忆。
这个想法太疯狂,但解释了所有矛盾。
“姜小姐?”沈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还好吗?”
“我……”姜予薇深吸一口气,“沈先生,如果我说,你可能认识我那位朋友,但你不记得了,你会相信吗?”
沈青认真地看着她。“我相信记忆是神秘的,时间也是神秘的。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见见你的朋友。也许面对面,能唤起什么。”
这是一个机会。但姜予薇犹豫了。她不确定这对池野来说是治愈还是更深的伤害。
“让我考虑一下。”她说,“也请您考虑一下。如果见面后,您想起了痛苦的事情……”
“我已经经历过最痛苦的事了——失去一年的记忆,失去一部分自我。”沈青平静地说,“如果现在有机会找回,哪怕是痛苦的记忆,我也愿意尝试。因为那是我的一部分。”
离开咖啡馆时,姜予薇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左,她可以保持沉默,让池野在“青已死”的记忆中慢慢消散。向右,她可以安排他们见面,可能带来治愈,也可能带来更大的混乱和痛苦。
她抬头看天,乌云正在聚集,又要下雨了。
她想起了第一次走进剪影理发店的那个雨夜,想起了池野给她修剪头发时的专注,想起了他说“时间对我来说有点不一样”。
也许,是时候让池野知道:时间,确实可以不一样。
也许,青的“复活”,正是给池野的第八个承诺的机会。
不是承载新的记忆,而是修正旧的记忆,放下不该背负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