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识已抬手一挥。
哐当一声,一根银簪落在月槿脚边。
“好哇,你居然敢寻死。”姜嬷嬷气急,附身抢过簪子。
唤了两个仆妇将月槿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确定没有能寻死之物这才罢休。
姜嬷嬷气得不轻,向其余两名仆妇道,“你们去夫人院子里守着,夫人一醒就把这丫头如何抗命禀告于夫人。这等死不悔改的丫头,不能便宜了她!”
几个仆妇应诺着退走。
门外几个小厮仍眼馋不已的盯着月槿,姜嬷嬷心烦,遂将他们也全都打发走。
清识回视小簇的目光,仙法传音道,“据为师所知,你与辛一拓没能走到最后,可以说全是因为月槿。你如今还想要救她,为何?”
为何?
“难道你对辛一拓竟情深至此,竟对月槿爱屋及乌?”
小簇只是苦笑,她没有这么菩萨心肠。
得知辛一拓因为月槿抛弃自己的时候,说心中不恨是假的,只是……
也许,正如陈柔清所言,自己孤僻冷淡,生而为人一十六年,身边可以算得上朋友的,也只有月槿一个。
便有再多怨恨,也恨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的地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很多想法都来不及深究,唯独想要救下月槿的想法清晰。
见小簇目光坚定,清识叹了口气,“这孩子没有活下去的命数。便此时救下也活不到降世,如此你还要救?”
小簇看看草堆上一遍遍叩头苦苦哀求的身影,心中一阵刺痛,“原来月槿与这孩子的缘分这般浅……我并非想要逆天而行,只是总觉得孩子的生死应由做母亲的决定,否则她也太过可怜。”
清识不再说话。
双手翻动,蓝色衣袖间一道银色光晕乍现。
月色微微一晃。
小簇只觉眼前银芒掠过,再定神一看,姜嬷嬷已昏睡过去。
柴房中静悄悄的。
月槿却已不见踪影。
月槿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时仍觉身下的地面在动。
睁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躺在马车上。
刚要起身,一双手立刻抓了上来,月槿转头,辛一拓关切的面容映入眼帘。
“月槿,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尽一切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月槿苍白的唇上露出一抹笑意,随即闭上双眼,面容凄美。
恍惚间,木屋里谪仙般的身影再次浮现,“争权攀势不过一场空,姑娘与陈二公子此生注定无缘,望日后多多珍取身边人。”
次日一早,陈夫人方梳洗完毕,正要用膳,随侍丫鬟金娥便悄声道,外间嬷嬷有急事要禀。
因月槿偷情之事,陈夫人心绪甚恶,昨夜几乎不曾合眼。
也懒得多言,扬扬手,示意将外间嬷嬷传唤。
金娥高声叫了一声,“请姜嬷嬷进来吧。”
刚说完,忙将桌上一碗绿豆银耳粥呈于陈夫人。
姜嬷嬷屈身小步近前,陈夫人正挑起一勺粥,还未入嘴,只听扑通一声,姜嬷嬷已匍匐脚下。
“老奴办事不利,求夫人开恩。”
陈夫人吓了一跳,手一抖勺中的绿豆汤险些泼在前襟。
一旁的金娥忙将粥碗接过,陈夫人脸色一沉,“姜嬷嬷有话直说,莫要一惊一乍。”
姜嬷嬷支吾半晌,身子抖地筛糠一般,“是,是……月槿,月槿这丫头……”
陈夫人一听月槿两字,本就紧胀胀的头更疼了,声音不由提高几分,“那丫头怎么了,可是不肯听话?待我亲自去看着她喝!”
姜嬷嬷一听,忙抬头,“不,不,那药月槿已经喝了。”说着,又支吾着垂下视线,“只是,一碗药下去,竟一尸两命,死了。”
陈夫人一怔,“你说月槿死了?这药分明只是普通的分量,怎的就死了?”
姜嬷嬷偷着看了一眼陈夫人的神色,“正是呢,老奴也吓了一跳,想是那丫头平日里伤风败俗的事儿做得多了,身子骨早就落下病根,这才,这才如此不中用。”
陈夫人抽出手绢,垂首在眼底拭了拭,再看向姜嬷嬷时,眼中已有些湿润,“如此。也是月槿的命了。这丫鬟好歹伺候我一场,又自小无父无母,身后事儿嬷嬷却留心办吧。”
姜嬷嬷忙不迭应声,“是,是。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又有些犹豫道,“只是月槿姑娘这姑娘不是姑娘,名分又没个名分,着实尴尬,而且老奴听说她腹中恐是二公子的骨肉,却又有一层不便之处,不知是否要和梅姨娘一样,葬入陈氏宗祠……还请夫人示下。”
“姜嬷嬷,有些话未知确凿,还是不要乱说的好。”陈夫人冷冷垂下眼皮,再不言语。
金娥忙上前一步,“呸呸,姜嬷嬷想是年老糊涂了,月槿不知跟哪个野汉子做出不检点之事,竟赖上我们陈府。也是夫人活菩萨一样的心肠,要搁别的主母早乱棍打死,草席一卷扔出去了。”
姜嬷嬷一听这话,抡起巴掌朝自己脸上左右连扇,直扇得脸皮红胀才罢手,“是老奴糊涂,误听了月槿那蹄子的一面之辞。如此老奴心中有数,定将此事处理的干干净净,定不会再拿此事烦扰夫人。”
说着,躬着身子倒退出门。
一直走出陈夫人院落许久,这才直起身子,擦擦满头冷汗。
连声道阿弥陀佛。
昨夜将其余众人赶走之后,姜嬷嬷便在草堆边坐下,不知怎的竟睡着了。
醒来时,一看木屋之中空空如也。
姜嬷嬷忙一骨碌爬起,将地上的茅草翻了一遍又一遍,莫说月槿一个大活人,就是活老鼠也不见一只。
姜嬷嬷手握一把茅草,瘫倒在地。
这岂不是要了我这条老命。
迷迷瞪瞪间,脑中突然闪过往年间一件旧事。
那时老爷尚在世,和她一起伺候老爷的一位梅姓丫鬟,生的好看,又聪明伶俐,老爷素有教丫鬟识字的雅好,那位梅姓丫鬟学得最快,不久便能和老爷唱和几句。
老爷便对她动了心思,想收了她。
那时夫人正怀着大公子,老爷唯恐夫人心中不乐,便将此事瞒着夫人。
可府中人多口杂,消息很快传到夫人耳里。
夫人却不气不恼,专程将梅丫头请到身边,握着她的手笑道:“我有了身子,伺候老爷多有不周,往后全仰仗妹妹了。”
梅丫头受宠若惊,自此对夫人愈发感激。
没过多久,梅丫头去夫人房中请安,恰逢摆膳。她刚端起一碗红枣酿鸭,忽地掩口呕吐起来。
郎中一诊,竟是有了身孕。
夫人喜得连声念佛,不但细细叮嘱诸般养胎事宜,还拨了身边心腹丫鬟去伺候她。
临走时更笑道:“月份尚浅,先别告诉老爷。待胎稳了再说不迟。”
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为了孩子着想,这几日便寻个由头独寝吧。”
梅丫头红着脸一一应下,心中感激到了极处。
当晚,老爷自夫人房中出来,往梅丫头院里探望。
姜嬷嬷在前举着灯笼,侍奉着老爷刚走到门前,便见到一个东张西望的丫鬟忙往院内跑。
老爷起了疑心,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无人,唯有厢房透出昏黄灯火。
待掀开门帘,主仆二人皆愣在当场。
床上一男一女正赤身纠缠,那女子满面潮红,赫然便是梅丫头。
此事之后,梅丫头被一杯毒酒赐死。
老爷也因此大病了一场。
当年府里不少老人都暗自痛快。
梅丫头资历最浅,却独得老爷青眼,谁心里没有几分嫉妒?
她那时也是一样。
只觉得梅丫头水性杨花,纵然老爷夫人这么宠着敬着也在高枝上呆不久。
直到后来老爷过世,夫人掌了府中大权,清算旧人的手段一日比一日狠辣。
第一不能容忍便是勾引主子的丫头。
姜嬷嬷才渐渐觉得,当年那桩事未必简单。
梅丫头待人素来和气,从不曾与谁红过脸。
尤其那一晚,老爷已厉声喝她,她却仍神情迷离地依偎着那男子。
实在不像神智清醒之人。
再一回想,那日门前慌里慌张报信的丫鬟,分明是夫人身边的彩蝶。
可那件事后,府中便再没见过她。
直到那时,姜嬷嬷才恍然,其实陈夫人哪里跟大度沾得上一点儿边,当初恐怕日日夜夜恨不能生嚼了梅丫头的肉。
想到此处,姜嬷嬷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于是,才有了方才在夫人面前的一番周旋。
若不竭力提醒月槿与陈二公子的苟且之事,勾起陈夫人对月槿的恨意,万一她念及旧情要见上月槿一面,自己这条老命可要就此交代了。
姜嬷嬷再次摸了摸额上渗出的冷汗,快步沿着游廊走远。
陈夫人送走姜嬷嬷,将下人们重新热过的粥菜随便吃了几口。
仍觉得心头烦恶,起身去佛堂念几段心经。
方拿起书,猛然想起什么,对身侧随侍的丫鬟金娥道,“昨日姜嬷嬷拿来的那卷字儿,是哪个丫头的东西?”
金娥略想了想,“夫人所说的可是写着一句什么“不觉什么换的”,那幅字应是小簇姑娘屋里的。
陈夫人从蒲团上站起身,金娥忙俯身搀扶,“管它什么换不换的,我最讨厌这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更何况还是外男送进来的,若府中的丫鬟各个都勾搭个相好,我这陈府还要不要了。”
说着,走到一旁的紫檀软椅上,缓缓坐下,“她娘当年名声便不好。女儿留在府里,终究是个祸患。趁年纪尚小发卖出去,也算给她寻条活路。”
金娥忙点头,“夫人说的是。”顿了顿,又笑道,“只是这小簇姑娘是小姐的丫鬟,而且这姜嬷嬷昨日也说似乎这字画的渊源小姐那里倒似清楚,要不要知会小姐一声?”
陈夫人厌烦摆手,“小姐见识浅,不晓得这种事儿的厉害,跟她说了反倒费事儿,我这个做娘亲的就替她做个主。日后她自然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