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小簇慨叹着走在府中小径上。

刚钻出月洞门,右侧芍药花丛中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不一会儿,五六个有些年纪的仆妇推搡着一个年轻丫鬟迎面走来。

那丫鬟的形容颇狼狈,衣衫不整,发髻凌乱。

小径路窄,小簇向一旁让了让,擦身而过时,趁着向一个熟识仆妇打招呼的空,向那丫鬟多看了一眼。

那丫鬟觉察到旁侧视线,也微微抬首。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竟是月槿。

月槿看见小簇,通红的双目中顿时滚出泪珠,随即咬着下唇扭过脸去,也不待仆妇催促,快步向前,闪身出了月洞门。

小簇拉住走在最后的一位年老嬷嬷,陪笑道,“方才过去的竟像是太太身边的月槿姑娘,不知犯了何事?这是要带往何处?”

那嬷嬷年高体胖,一路跟来早已气喘不止,如今被小簇拉住,刚好趁机缓一缓,“犯了何事?说出来怕污了姑娘的耳朵。如今,太太可着实动了怒,下令将这丫头压在后院柴房,没太太的允许,任谁也不许去探看呢!我看这丫头有得苦头吃咯!”

一口气喘好,见小簇眼神中大有不忍之意,不觉又多说了几句,

“怪不得府中的爷们儿一茬不如一茬儿呢,都是这些狐狸精带累的了,管一管也好。”

说着探头一望,见月洞门外的人群已去的远了,忙迈着小脚追了上去。

陈家男丁不旺,小辈只有陈建济,陈珏两兄弟。

大少爷陈建济早已成家立业,从陈府中分了出去。

如今陈府只住着二少爷陈珏。

小簇朝着一行人来时的方向看去,芍药花丛深处,一带飞檐名瓦。

正是二房的住宅。

掌灯时分,小簇正在桌前沉思,一阵砸门声响起。

小簇忙起身,门闩甫一松开,几个壮硕的中年仆妇便挤进屋内,领头一个气势汹汹,“方才夫人走到花园,被一个黑影惊扰,恐那身分不明之人潜入姑娘们房内,我等便为姑娘们排查排查。

“既然有贼人惊扰夫人,合该细细查探,有劳姜嬷嬷。”

姜嬷嬷见小簇配合,鼻子中哼了一声,向带来的人一扬首,五六个夫人撸起袖子便在屋中翻箱倒柜起来。

小簇在窗边垂首站着,余光里,只见搜到床边的一个嬷嬷将床褥子每层都翻开,拿手掌仔细抚摸。

那架势哪里找人,分明像是……

“姜嬷嬷,您看,这是何物?”正自沉思,一个矮胖身材,肿泡眼的妇人从书柜前急急走向姜嬷嬷,一边发问一边将手中的卷轴递了过去。

姜嬷嬷展开卷轴看了一眼,冷笑道,“我虽识字不多,往年间伺候老爷也认得几个。这字的内容倒是无妨。只是落款处守文敬赠几字倒要请教小簇姑娘,守文可是一位公子名讳,所赠之人可是姑娘?”

屋中仆妇见状,皆停下手中动作,斜眼叉腰看向姜嬷嬷和小簇的方向。

小簇只瞥了一眼,心中又是一阵酸苦,勉强答道,“确是旧日一位相识的公子相赠。”

“陈府规矩,向来严禁丫鬟与外男私相授受,小簇姑娘,你可知道?”

“这不过是同好之间交流切磋之物,并无其它情意。”小簇干巴巴的说。

姜嬷嬷鼻中再次一哼,“证据确凿,有私情无私情岂是你说了算。”

说着,走近一步,端详道,“那个妖精似的月槿不争气也便罢了,你这个观音模样的竟也做出这等事儿,果然略有些颜色的便不能安分!”

向看热闹的仆妇一扬手,两个高大干练的立时走来,一边一个就要将小簇按住。

一直站在姜嬷嬷身后默不作声的方脸老妇忙凑到姜嬷嬷耳边,这样那样说了些什么。

姜嬷嬷脸上神色微变,喃喃道,“我倒一时忘了这茬儿。”

随即皮笑肉不笑看向小簇,将卷轴卷起。

“姑娘受惊,是老奴急躁了。只是夫人眼中向来容不得沙子,老奴不得不据实以报。这卷轴老奴便带走了。”

临走又看了小簇一眼。

“姑娘这些日子还是安分些好。”

小簇立在窗边,看着被翻得乱糟糟的屋子,只觉得无限烦躁。

索性任由它乱着,转身出了房门。

在湖边的亭子中一直坐到月上中天,石子小路上才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月色皎洁如白昼,一袭天蓝底描金长衫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莫不是晚间吃多了,腹中积食难以入眠?可要为师替你揉腹?”

小簇掀了掀眼皮,恹恹道,“没有胃口,积得哪门子食。”

“那为师便知道了。定然是一两日之内,眼见着两朵桃花纷纷陨落枝头,伤情伤得茶饭不思,难以入眠,可要为师为你调一丸清心丹调养调养?”

小簇抬眼瞧着清识,一脸舒展的笑意,配着那身明丽炫目的崭新衣衫,越看越像一朵雨霁雪晴处盛放的鸢尾花,格外精神抖擞。

“清识仙君莫不是有了什么喜事?”

清识脸上笑意不减,“并无特别之事。”

那为何得瑟得像一只开屏孔雀,看的人手痒痒。

心中只顾想着,不留神清识伸手拍了拍自己头顶,

“还在想辛老板?”

小簇将他的手拨开。

“没有。”

“当真?”

这个动作,在加上清识老气横秋的口吻,令小簇生出一种自己极其弱小之感。

这个清识小仙,逮住机会就要占便宜。

小簇不由将身子坐直些,远望夜空,悠悠道,

“老身已历经多少沧海桑田,又岂会为这一点小事郁悒不乐。不过见今日好风好月,坐久了不觉忘却时间。”

说着,做出一副出尘忘我的神色。

清识也顺着小簇的视线看了看天边月色,“青要山上的月色夜夜皎洁,哪是此凡间气象可比,那时你只嚷着犯困,也难得叫得动你游赏一时。”

小簇轻咳一声,“凡人常说此一时彼一时,人都是会变的。”

说着,无端竟又想到辛一拓,心中一痛,忙打迭起精神,笑道,

“月色甚美,我欲四处走走,游赏清景,不知仙君可愿同去?”

水汽氤氲中,清识浅笑颔首。

小簇的心突然住了一住。

夜色、月光、池水、还有身侧之人。

一时竟觉得哪一样都恰到好处。

念头方起,她便吓了一跳。

忙使劲摇了摇头,大步跨出水亭。

清识跟在小簇身侧一言不发走着,脸上始终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这陈府的月景颇合心意。

小簇余光里看着,心下稍安。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转过一片布满青苔,池干水枯的假山水,一方破败小院出现在面前,

清识似是才回过神来,看看遍地齐膝深的荒草小院,愣了一愣,斟酌着开口道,“徒儿,你这赏月之地倒是选得甚是别致。”

小簇红了脸,老实道,“其实,赏月只是个借口,我此番实是想求清识仙君相助。”

“哦,何事?”

小簇硬着头皮道,“仙君请随我来。”

说着踏着一脚深一脚浅的荒草向前走去。

荒草深处,一间油漆剥落的破败木屋坐落其中。

一直走到小屋跟前,四下皆无人。

小簇有些吃惊,按理说陈夫人应派了许多人手在此监视,怎的如此干净。

难道夜深那些仆妇熬不住自去睡了,毕竟此处是陈府深处,谅人也跑不掉。

一想之下便也不再纠结,就要上前推开屋门。

身后猛然一阵大力拉扯,尚未回过神,自己已被清识拉向一旁。

小簇惊讶回头,清识却不做声,只是向小簇指了指窗扇,示意她凝神细听。

窗框上窗纸早已碎裂,屋内声音清晰可闻。

小簇侧耳倾听,屋内隐隐传来女子的声音,竟像是压抑的呻吟,再听,似乎不只一人。

另一个声音显然是男子发出。

不必再想,小簇心中猛然一惊,随即脸便发起了烧。

清识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你大老远带为师来这里,赏月是假,真正目的却是同赏春宫?”

小簇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将下去,哪里解释得出一个字。

清识见她吃瘪,心情越发畅快,

“莫不是这些年相处下来,你早已对为师情根深种,借此暗示?”

小簇耳根腾地热了起来。

“如此,为师倒要认真考虑。”

清识忍笑看她。

小簇木着脸转开视线,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清识这才罢休,向窗外饶有兴味的看了片时,转头对小簇道,“男子的形容倒像是陈二公子。月槿与他欢好情洽,大约已有些时日,如今竟已珠胎暗结。”

小簇心中一跳,若孩子当真是陈珏的。

辛一拓明知如此仍愿娶她。

这份情意,倒当真深重。

想到此处,小簇心下越发伤感。

既然陈二公子在此,看来今夜不是救人的良机。

“此处果然不如池边月色好,我们还是回去吧。”

打定主意,小簇拉着清识就要离去。

刚要起身,院门处响起一阵脚步声。

接着灯光一闪,两三个仆妇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便走入院内。

小簇还来得及反应,清识已使了一个隐身诀,两人暂时隐在窗边。

一行人走到门前,屋中的人早已听到声响,只听月槿的声音忙道,“二公子,你先去草堆中躲一躲。”

话音刚落,一小厮已一脚踢开房门。

灯光亮处,月槿衣衫凌乱坐于草堆之上,比之日间更添几分妩媚。

领头的姜嬷嬷冷眼看着小厮们一个个垂涎三尺的模样,恨恨啐了一口,厉声道,“你们在外边候着,我唤你们再进来。”

说完走进房内,随手关上屋门。

姜嬷嬷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个殷红小瓶,掷在月槿脚下,“夫人吩咐,姑娘只要喝了这个,以往的过犯一笔勾销。”

月槿颤抖着抬起头,“这是什么?”

姜嬷嬷仍旧不看月槿,“自然是让姑娘重新成为姑娘的良药。”

月槿一听,心中顿时明了,她紧紧护着自己腹部,“不,我不能喝。这是陈家的骨肉,你们不能…..”

“陈家的骨肉又如何,姑娘,你清醒一些吧,如今是夫人管事,莫说你肚子里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种,就是二少爷自己,又何曾被人看得起过?”

月槿心中大恸,绝望得哀嚎出声,“姜嬷嬷,嬷嬷,我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可怜可怜我吧,这孩子,不管贵贱,总是一条无辜的生命。”

姜嬷嬷无动于衷,“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假,可往日里我说的话,姑娘可曾听过分毫。如今做下这种丑事又来攀扯我,我一把老骨头可当不起。”

月槿还待求情,姜嬷嬷已不耐烦皱起了眉,“姑娘若还这般歪缠,莫怪我叫小厮进来,那时可不会同姑娘如此好言好语。”

月槿哭声瞬间止住,愣愣的坐着,有一时似瞧着草堆出神。

草堆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月槿脸上无声滑下两行泪,右手在袖中动了动,银光一闪。

小簇只来及道了一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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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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