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码头的晨雾裹着江水腥气与药材苦味。祈进下船,周勇压低斗笠:“回春堂在羊市街,孙老七辰时开门。勿信禁毒司。”言罢混入人群。
祈进按了按采办令,朝城内走去。街道两旁药材铺林立,空气里飘着当归、黄芪的混合气味,却有一缕甜腻异香时隐时现——罂粟膏。
他锁定“百草斋”,一瘦小汉子凑近:“客官买药么?小店有西域奇药,镇痛安神。”汉子眼白泛黄,指甲缝有黑渍,肩颈抽搐。
“什么价?”
“‘鸦片’一钱五十文。长期要可送货上门。”
“官府不管?”
汉子嗤笑:“禁毒司自己人都……”忽警醒,“客官面生?”
“藏剑山庄采办。”祈进亮出令牌。
汉子变脸迎入铺。祈进打开川贝匣,匣底粉末带异香。夹层。
他合上匣子:“刘掌柜上月失足落水,胸口蛇纹匕首。”
空气凝固。汉子手摸柜台下,祈进寒气散开。
“浩气盟?”
“金蛇会据点在哪?”
“我只知道中间人‘鬼手张’,在百花潭赌坊混。今天下午该来了。”
?? * *
羊市街回春堂门口排着长队,其中有几个面黄肌瘦、手臂针孔的年轻人。祈进绕后巷叩侧门。孙老七打量他,让进后院。药童小九低头捣药,眼神沉静。
“李卫的信我看过了。你要查金蛇会,我劝你收手。”
“为何?”
“三年前禁毒司大败,死了十七个兄弟,包括我儿子。”老人声音平静,手却在抖,“那之后,成都的毒品网络更猖狂。上面有人保。”
“所以就不查了?”
“你拿什么查?凭一把剑?你爹不肯造毒壶,全家灭门。这江湖烂到根了。”
祈进握紧剑柄:“正因为它烂,才更要斩断毒根。”
孙老七凝视他良久,叹口气,从柜底抽出一卷泛黄册子:“这是我三年偷记的——成都各大药行异常交易记录。够你死好几回了。”
祈进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百草斋”出现频率极高,真正上家标记只有一个字——“叶”。
“这‘叶’,是谁?”
“不知道。只听说是个神医,专给见不得光的人治病。有人说万花谷叛徒,有人说禁毒司卧底,还有人说……他就是金蛇会御用医师。”
叶修。
“三天前,有个万花谷医师来成都,也在查药材市场。二十六七岁,背药囊,使银针,长安口音。病人叫他‘叶神医’。去了百花潭赌坊,身边跟着两个恶人谷打手。”
祈进收好册子。孙老七掏出一小瓷瓶:“这是我配的解毒散,能缓鸦片毒性。若你真遇上‘鸦片’,含一粒保一时清醒。”
“为何帮我?”
老人看向前堂捣药的小九:“我儿子死时,她七岁。她娘被‘鸦片’害得投了锦江。这江湖总得有人站起来,哪怕多站一刻。”
?? * *
百花潭“如意坊”赌坊烟雾缭绕。祈进角落坐下,要碗粗茶。后门进出汉子神色匆匆,一人手臂有蛇形刺青——金蛇会标记。
鬼手张带两打手入,柜台取钱袋。祈进冷声:“张老板,留步。”
全堂一静。
“阁下是?”
“藏剑祈进。打听个人——叶神医。”
鬼手张瞳孔微缩:“没听说过。”
“你每三天收‘鸦片’货款,今天该交钱。那钱最终送到谁手里?”
打手拔刀劈来。祈进侧身扣腕反拧,骨折刀落。另一打手扑来,重剑横扫未出鞘,击飞呕血。
鬼手张脸色煞白欲逃。祈进步更快,剑鞘点穴。汉子僵立冷汗。
“最后一次,叶神医在哪?”
“他……傍晚会来后院密室。枯井下。”
祈进押他穿后门进荒院。跃下古井,井底石门虚掩,透灯光人语。
“……这批货纯度不够。”
“禁毒司查得紧……”
“李卫重伤,不足虑。倒是藏剑小子到成都了。”
“祈进?翻不起浪。”
“别小看。十年灭门案,唯一活口。恨比毒深。”
“恨能杀人,也能被杀。”
“你确定他不发现你身份?”
“发现了又如何?三年前‘秋风行动’的真相,他自己都未必想面对。”
门缝内,叶修墨绿长衫对坐青铜面具人。
门外,祈进握剑手骨节泛白。
父亲的血,母亲的泪,十七具尸体。
还有这笑容底下藏着无尽暗流的医师。
井底寒气,刺骨。
枯井寒气刺骨,如细针扎入骨髓。祈进翻出荒院,鬼手张早已逃匿无踪,唯余古井沉默与夜色深重。他背靠残墙,剑鞘抵额,试图理清思绪。
三年前“秋风行动”五字在脑中反复撞击。父亲胸口蛇形匕首,母亲护住幼妹烧焦尸骸,十七具棺材依次排开的那个雨天……十年创伤夜夜造访,如今与叶修洒脱笑脸重叠。
“他自己都未必想面对。”
面具人话语回荡。祈进收剑入鞘,决定暂不惊动叶修。若此人是禁毒司旧部或潜伏卧底,打草惊蛇只会断线。他需更多证据,看清笑脸背后的真实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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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夜市“锦里”华灯初上,游人如织。小吃摊飘麻辣香气,杂耍艺人喷火喝彩,却掩不住暗流涌动。祈进伪装采药客,背篓藏孙老七册子与解毒散,在“陈记药膳”对面茶摊观察。
铺子掌柜胖乎乎,笑眯眯推荐“安神汤”。但祈进锐目如鹰,注意到每隔一刻钟,就有面色苍白、步履虚浮的年轻人从后门闪入,片刻后精神焕发离开——毒品短期镇痛,长期成瘾。网络已渗透市井,伪装寻常药膳。
墨绿身影掠过人群。叶修背药囊,拎油纸包,两个恶人谷打手尾随。医师在糖画摊前停步,买兔子糖画,转身与祈进目光相接。他礼貌点头,拐进小巷。打手堵住巷口——试探?警告?
祈进绕至巷尾翻上屋檐。叶修叩开一间民宅门,老妪引他入内。床上少年面色青紫,手臂针孔密布,痛苦抽搐。
“第三次复发。”老妪抹泪,“戒了又吸,这回怕是……”
叶修未语,取银针下刺。少年痉挛渐止。他调药粉喂服:“这药能缓瘾,不能根治。下次再吸,神仙难救。”
老妪跪地磕头。叶修扶她:“我不是神医。只是欠了太多人命。”
屋顶上,祈进握剑的手松了又紧。救治真实得刺痛,与枯井对话矛盾。要么叶修演技登峰造极,要么面具人身份另有隐情。迷雾如成都晨雾,愈浓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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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城东“永盛当铺”。浩气盟秘密联络点,负责人“灰鸽”,左颊刀疤烛光下狰狞。
密室狭小,堆满账册地图。灰鸽铺开城防图,压低声音:“禁毒司有内鬼,没揪出前不敢合作。秋风行动失败,十七兄弟全死,关键证人名单落入金蛇会。知晓存放位置的,只有核心成员——包括医疗顾问叶修。”
祈进喉咙发干:“证据?”
灰鸽取泛黄案宗:行动前三天叶修单独接触证人保管员;当晚医疗站遭突袭,所有伤员被杀,唯他“侥幸逃脱”。事后验伤,皆浅表伤。又抽密信:“上月截获金蛇会信,提‘叶先生’要求提高毒品纯度,适应长安权贵需求。落款‘秋风旧部’。”
字迹专业口吻,与叶修讲解药理时的冷静语调诡异相似。证据环环相扣,指向残酷结论。
“李卫派我监视叶修?”
“确认。若清白则合作;若内鬼……”灰鸽抹脖手势。
?? * *
丑时,空旷街道。祈进独行,夜风卷叶。他想起十二岁冬,藏剑山庄叶英教诲:“剑道极致不是杀敌,是看清真相。”可当真相层层嵌套、迷雾重重时,剑该指向何处?
前方巷口打斗声。三个黑衣人围攻叶修,刀光凌厉。银针如雨逼退两人,第三刀劈向医师后颈。祈进下意识拔剑。
重剑“铛”地架开刀刃,剑气震退刺客。叶修回头,眼中讶异一闪,化为苦笑:“祈少侠,真巧。”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祈进冷声,三招卸兵。黑衣人咬毒囊自尽。
叶修摸出尸体令牌——青铜蛇纹。“金蛇会死士令。”他看向祈进,“你救了我一命。”
“不想线索断掉。”祈进收剑,“灭口?”
“或许。”叶修望夜色深处,“祈进,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真相知道了,会比不知道更痛苦?”
“再痛苦也比活在谎言里强。”
叶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真像。令尊当年拒绝铸毒壶时,也是这么说的。”
祈进浑身一震:“你认识我父亲?”
“一面之缘。”叶修转身,墨绿长衫夜风中微扬,“天快亮了。成都夜还长,我们……各自保重。”
身影消失巷角。祈进握剑的手微颤。信任天平在负二十五位置剧烈摇摆,最终跌落两格。
——负二十七。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枯井对话、救治少年、灰鸽案宗、死士袭击、父亲旧事……每一片拼图都指向模糊画面。禁毒硝烟已侵蚀大唐江湖肌理,前路漫漫,剑未归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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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鬼手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