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年的春寒，比往年更峭。
藏剑山庄的晨雾还未散尽，听泉剑坪上已响起金石交击之声。祈进单手持一柄未开刃的重剑，身形不动如山，只手腕翻转，剑锋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山居剑意第三式，鹤归孤山。
这本是藏剑弟子入门三年后方可研习的杀招，祈进却练得极慢，每一式都拆解成七八个动作，每个动作停滞三息，似在等待什么，又似在抗拒什么。他今年二十四岁，入庄已满十载，剑法早已超越同辈，却始终未向庄主叶英请授“藏剑真传”之名。
不是不想，是不能。
每当他握紧剑柄，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总会与记忆深处的另一种冰冷重叠——那是血，是秋夜的露，是母亲最后抚过他脸颊时指尖的温度。
“进儿……快走……”
十年了，那个声音还在耳畔，清晰得如同昨夜。
祈进收剑，重剑“铿”一声插入青石板缝。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寒雾浸透的空气，试图将翻涌的记忆压下。可越是压制，画面便越汹涌：扬州郊外的祈氏剑坊，中秋夜的满月，冲天的火光，十七具排列整齐的尸体，还有插在父亲胸口那柄蛇纹匕首——
金蛇会。
这三个字像烙印，刻在他每一根骨头上。
“祈师兄。”
身后传来年轻弟子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祈进转身，见是一名刚入门半年的外门弟子，双手捧着一封蜡封密信，封泥上印着浩气盟的日月徽记。
“庄主令，请师兄至正气厅议事。”
祈进接过信，指尖触到蜡封的瞬间，心头莫名一紧。浩气盟的信使极少直抵藏剑山庄内院，除非是紧急军务，或是……与那件事有关。
他拆开蜡封，抽出信笺。纸是上好的宣州熟宣，墨迹却潦草急促：
“祈进师弟：
据线报，成都府药材市场近三月有异常流通，疑似西域‘金蛇会’借药材贸易洗白毒资。盟内决议，遣你以藏剑山庄采办名义入蜀暗查。此事涉密，勿泄于第三人。
——浩气盟谢渊”
祈进将信纸缓缓折起，收入怀中。胸膛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金蛇会……成都……药材市场……
十年前灭门案的凶器，正是西域传来的蛇纹匕首；父亲拒绝铸造的“特殊容器”，据说便是用于运输某种液态药物。若这“药材异常流通”真与金蛇会有关，那便不是巧合。
是线索。
是十年等待后，第一缕照进黑暗的光。
?? * *
正气厅内，藏剑山庄庄主叶英端坐主位。厅下站着三人：浩气盟特使李卫，副使赵峰，以及一名万花谷医师——那人身着墨绿长衫，袖口绣着银线药草纹，腰间挂一革囊，散着淡淡草木清气。他站姿松散，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祈进见过庄主。”祈进抱剑行礼。
叶英颔首：“谢盟主的信，你已看了？”
“是。”
“此次任务凶险。”叶英语气平缓，“金蛇会盘踞西域多年，与中原黑市勾连甚深。你孤身入蜀，需步步为营。”
“弟子明白。”
李卫抱拳，面容刚毅：“祈少侠，久仰。十年前我曾与你父亲有一面之缘，他是个磊落之人。”
祈进心头微震：“将军认得家父？”
“禁毒司曾请祈氏剑坊铸造一批检测仪器的部件。”李卫沉声道，“你父亲拒绝了金蛇会的重金收买，才遭此横祸。”
话到此处，厅内气氛陡然凝重。
那位万花谷医师忽然轻笑一声：“李将军，往事重提无益。”他上前拱手，“在下叶修，万花谷药师。奉谷主之命，随行协理药材鉴别。”
祈进抬眼，与他对视。
叶修的眼睛很亮，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洒脱不羁，要么……是把所有心事都藏进了骨髓。
“有劳叶医师。”祈进简短回应。
叶英起身，取过一枚令牌递给祈进：“这是藏剑山庄的采办令，凭此可在成都各大药行通行。记住，你的身份是山庄外派弟子，为庄内炼丹房采购川贝、虫草等物。无论查到什么，不可打草惊蛇。”
“是。”
“还有一事。”叶英顿了顿，“你可知为何选你？”
祈进握紧剑柄：“因为弟子与金蛇会有血仇。”
“不全是。”叶英摇头，“因为你父亲当年拒绝铸造的‘容器’，是一种双层锡铁壶，内层灌铅，外层镂空，专用于运输西域罂粟提取的鸦片。这种容器需密钢淬火工艺才能防渗漏，天下唯祈氏能造。”
祈进呼吸一滞。
原来灭门案的根源，不是江湖仇杀，而是毒品。是父亲不肯助纣为虐，不肯让那些能摧毁千万家庭的毒物流入中原。
“此次成都药材市场的异常，”叶英继续道，“禁毒司怀疑，金蛇会正在尝试将罂粟壳混入普通药材中贩卖，以此试探中原市场，建立新的流通网。你懂密钢工艺，能识别特殊容器的痕迹；你与金蛇会有血仇，必会倾尽全力。这便是选你的理由。”
祈进沉默良久，才哑声道：“弟子……必不负所托。”
“去吧。”叶英挥袖，“三日后启程。”
祈进行礼告退。转身时，余光瞥见叶修正倚在柱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银针，针尖在晨光里泛着冷芒。
走出正气厅，春寒依旧刺骨。
祈进抬头，望向西方天际。成都……巴蜀之地，也是十年前那场噩梦里，蛇纹匕首传来的方向。
他缓缓抽出重剑，剑身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一张十年未曾真正笑过的脸，一双眼底藏着火与冰的眼。
父亲，母亲，祈家十七口亡魂。
若这世间真有公道，那便从这一剑开始。
藏剑山庄侧门，祈进牵马出庄。行囊简朴，重剑不离。晨雾凝霜，未回头，东行。
行十里，官道茶肆。祈进歇脚，见角落一少年——十六七岁，衣衫褴褛，抱碗发抖。脸色惨白，眼眶深陷，不时抽搐，指甲抠桌渗血。
罂粟成瘾戒断反应。祈进曾在禁毒司卷宗见过。
店家低语：“王铁匠家幺儿，染‘鸦片’半年，家底掏空。”
“鸦片？”
“西域鸦片，沾上脱不了身。原先有几个江湖汉子，现在……唉。”
祈进握紧茶碗。金蛇会的毒，已渗至此。
“官府不管？”
“卖膏子的有江湖势力撑腰。前些日子禁毒司来查，没几天就……”抹脖手势。
祈进留铜钱，取半块面饼置少年桌前。少年狼吞虎咽。
“你去成都？”少年忽低语。
祈进心头微动：“为何这么问？”
“听见说话。”少年舔唇，“成都那边……金蛇会货最多。他们收罂粟壳，混普通药材里卖。”
“你怎知？”
“曾给城西刘掌柜跑腿。刘掌柜上月死，说是失足落水，可尸首……胸口插蛇纹匕首。”
蛇纹匕首。祈进血似凝固。
“那匕首，何样？”
“银柄，刻蛇鳞纹，有血槽。刘掌柜死前说有人盯他，念叨‘容器’、‘密钢’……”
话未完，少年剧颤抱头，发出兽嚎。戒断反应又发。周围侧目，无人上前。
祈进留碎银。能救一人一时，救不了整个江湖。
?? * *
江陵码头，长江拐弯处。祈进寻浩气盟接应船。
“祈少侠？”沙哑声从后传来。回头见船夫周勇，左颊刀疤。
“奉李卫将军命等候。”周勇抱拳，“船备好。”
引至僻静泊位，乌篷船吃水深。
“表面药材，底下夹层藏禁毒司装备，李将军密信。”
祈进上船。周勇递火漆密信：
“祈进师弟：
金蛇会渗透成都三大药行，疑与恶人谷部分势力结盟。禁毒司内部或有内应，行动绝密。抵成都后勿接触当地禁毒司，直往‘回春堂’寻孙老七。
另：万花谷叶修已先入蜀，名义协理药材鉴别，实则另有任务。你二人可相互照应，但勿深交。此人背景复杂，与三年前‘秋风行动’失败有关，待查。
——浩气盟李卫”
信末附简图。
祈进烧信成灰。
叶修。那个笑容浮在眼底的医师。三年前的任务失败，藏着何秘密？
“周大哥，对叶修了解多少？”
周勇顿了顿：“叶医师医术没得说。但江湖传闻不太好。”
“传闻？”
“有人说，三年前禁毒司大败，因内部出叛徒。死了好几个兄弟，关键证人被灭口。叶医师当时是医疗组长，任务失败后没受重罚，反退隐万花谷。水太浑。”
祈进望舱外。江湖如此——真相藏迷雾后。
“李将军派我来，不只为撑船。”周勇转身，“我也是禁毒司老人，三年前……我弟弟周武死在那任务里。”
祈进心头震。
“周武是叶修那组护卫。他死前捎信，说任务可能泄露。可那信，后来在禁毒司档案里‘失踪’了。”
“你是说……”
“不敢妄下定论。但叶修此人，绝对不简单。你和他同行，千万留心眼。”
祈进沉默良久，点头：“明白了。”
?? * *
傍晚，乌篷船离江陵，逆流而上。
祈进独坐船头，看两岸山峦退。夕阳金红，掩不住底下杀机。
他想茶肆成瘾少年，想刘掌柜胸口蛇纹匕首。十年。金蛇会的毒，不断吞噬江湖。
重剑横膝。父亲当年铸造的剑，不为杀戮，为守护。可当守护代价是全家性命，这剑，还有何意义？
“父亲，”对江风低语，“指引我找到斩断毒流的剑路。”
夜色渐浓，星辰初现。船工哼川江号子，苍凉调子回荡。
明日，又一天航程。成都等着揭开真相——或是踏入更深陷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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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蛇纹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