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长树回来那天,林君秋还蹲在理发店门口,天气变冷,雨水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格外黏腻。
空气中的湿重感黏唧唧地趴在衣服上,她好几件衣服都没干,又没了可换的袜子,只能赤脚穿着鞋子去理发店。
好在理发店会开热风扇,她坐在旁边也会被照到,一半热一半冷。
抽烟的男人洗完头,脸颊被热水熏得泛起红晕,那样的脸色林君秋只在喝醉酒的父亲脸上看到过。
烟雾在密闭的理发店显得十分缭绕,林君秋被呛得忍不住咳嗽了两下。
男人听到声音,才想起来店里还有这么一个门徒。
听老板说就是来学习剪头发的,他哼笑了声,跟人招了招手,语气中顽劣的挑逗意味足:“你在这儿一个月工资多少?”
林君秋仍旧站在门口的位置,说:“五百。”
前三个月只有三百,后面老板说冬天冷了,给她饭钱。
“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林君秋就没吭声,一双乌黑的眼睛落在男人餍足的眼神上。
她很多生理知识都是自学的,她喜欢看小说看电视,甚至各种严肃通俗小说也了然心上。
可此时,林君秋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男人又笑了一声,随后往桌面上扔了两千块钱,走了。
推开门一边说:“记得给你们老板。”
林君秋在他走之后眼睛忽然红了。
她盯着那一沓钱看,随后关上门,从理发店走了出来。
可又害怕里面的动静被人发现,就蹲在门口一边想走,一边又想起辛姨对她其实很好,冬至那天还给她带了烤红薯吃。
她一边发呆,一边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晚上到七点才下班。
北半球进入冬季,黑夜拉长。
林君秋从店里出来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她刚出门,迎面碰到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破洞裤的黄毛正抽着烟走进来,看到林君秋还有些意外,眼睛睁着看着她。
“你在这儿上班啊?”黄毛一边抽着烟,一边眼睛扫在林君秋脸上。
旁边还站着一个漂亮女生,抱着胸扫了一眼他后,眼睛直直转向林君秋,上下梭巡一圈,眼底满是冷嘲热讽。
林君秋没吭声,去路边骑自行车回家。
黄毛的另一个朋友走过来,叫了声:“前哥!”
王前没搭理,骑着摩托车跟在林君秋旁边。
女生正要跟上去,被他朋友拉住了:“你这时候跟着干什么。”
“她谁?”
“打赌要联系方式赌输了,不甘心呗。”
林君秋被旁边影子挡着,皱着眉,费力蹬着车往家回,却总也甩不掉他。
“你跑什么,我又不干什么。”王前吊儿郎当单手握着把说,“送你回家啊林君秋。”
林君秋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但没吭声,只是闷不吭声地往前蹬。
风吹过来,她闻到了从男生身上溢过来的浓重的烟味,四周环绕,令人难以呼吸。
“诶?你怎么不上学了,你在洗头店打工啊?”
王前笑着抬着下巴说:“要不你跟我在一起得了,我家开店的,你去当老板娘。”
林君秋别的时候没哭,这个时候被风吹得忽然红了眼,又感觉这个上坡怎么都上不去。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哥哥为什么不要她。
*
林君秋回到家,林广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桌上一堆瓜子皮跟啤酒瓶,还有一些中午饭菜被扒拉出来的油渍。
林君秋喏喏地站在一旁,往卧室走得脚步陡然顿住,回过头说:“爸,我不想在理发店干了。”
“小君,你这样指望着以后谁养你?什么都不会,还没干个什么活儿就喊累,你哥高中寒暑假都是去工地打工的。”林广胜忽然有些不耐烦,也不知道林君秋是随了谁。
“没有,不是……他们——”林君秋说不出口,手指把手上的死皮都给抠流血了。
“我还可以去之前的网吧,那个老板说还招人的。”
“你去网吧能学个什么?一辈子在网吧前台?你辛姨那儿干好了一个月能有好几千工资。”
林君秋站在旁边,僵持着没有说话。
林广胜烦不胜烦,起身回了房间。
林君秋看着桌面乱糟糟的一片,走过去收拾。
收拾完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周遭静静的,是她长大这么久之后从未有过的寂静,好像天地之间一切都没有声响了。
她又很想给牧长树打电话,但想到上次电话里他女朋友的声音,又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他的生活才好。
或许在他心目中,她跟父亲的角色在他世界里是一样的。
只是因为妹妹的关系,他小时候才那么照顾她。
他走去那么远,好不容易走那么远。
林君秋又继续在那家理发店上班,思绪逐渐麻木起来,店里平常很闲,只是偶尔会给小孩子剪头发。
那两个男人也经常来找辛珑,林君秋不喜欢他们,也不跟他们说话。
下班后王前偶尔会跟着她,偶尔不会。
没有规律的出现让林君秋害怕下班。
她能看出他眼里的不怀好意,那种感觉让人恶心反胃。
甚至因为王前,他那几个朋友也故意过来剪头发,眼睛一直盯着林君秋看。
一边看着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人,一边低声说:“这个啊?我去真的漂亮,腿好长…不是我们学校的啊。”
“她之前在六中。”
“我靠真他妈白。”他直勾勾盯着林君秋的腿看。
“猜王哥几天能追到。”
“那要看准备怎么追。”说完旁边几个男生在哈哈大笑。
完全不顾忌身后站着面色发白的林君秋。
林君秋开始恐惧下班后回家的这段距离,身后像是有一条冰冷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
她甚至感觉自己掉进了臭水沟里,那种浑身都脏兮兮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些自暴自弃的惰性。
就这样吧。
她不喜欢烟雾缭绕的理发店,每每都坐在门口发呆一下午。
牧长树今年学校放假的很早,牧长树跟朋友一同去上海滞留了接近一周。
等他坐上回程的飞机,还收到朋友的短信。
【你这么着急回家干什么?你有急事啊?】
牧长树说:【没什么事,没意思。】
他并不热衷于出去玩。
又莫名觉得林君秋在躲她,刻意跟他断联。
这让牧长树产生轻微烦躁跟不耐。
【赵桐要你联系方式给不给?】
牧长树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去酒吧玩时来了很多朋友。
以后未免还有交集,便回:【嗯。】
苔菉的天气跟上海的很像,比上海更潮湿,对比巍峨耸立的城市景色,走到苔菉地界,瞬息一片破败荒凉之地。
也只有经过海边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时,才有些归家的放松感。
他又转了大巴跟公交车回的家,到家时家里没人。
牧长树以为她在房间睡觉,走过去敲了下门。
“林君秋。”
还是没人应。
牧长树皱紧眉,掀开她房间的布帘,看到空无一人的床。
牧长树在北京时拖朋友帮他买了个新手机,跟他的手机是同款,今年刚新出的,买的白色。
牧长树就坐在家里给她装好了软件,丢在沙发上,看了下厨房只剩下些剩饭,便去集市上买了些蔬菜跟鱼,做了一条清蒸鱼作晚餐。
拉回来的行李箱里,是给林君秋的一行李箱上海特产跟零食。
林君秋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她还不知道吃什么,想到冰箱里还有馒头,可以热了热吃。
推开门,把客厅的灯光打开,林君秋歪在沙发上盯着客厅顶上的灯泡看。
灯泡上结了一层灰尘,暗淡的光线显得房间也暗暗的。
看得眼睛有些疼,眼睛又酸起来,林君秋靠着沙发,周遭的寂静还是让她难以适应,于是忽然有些难过。
“干什么呢?”
忽然的声音落入耳朵。
林君秋抬起头,看到穿着一身黑色棉袄的牧长树,他少见地戴着眼镜,银色金属细框衬着眉眼,隔着一层浅薄的玻璃反光看到那双眼,是林君秋又没有见过的样子。
“哥。”林君秋喊了声。
做梦了吧。
随后又倏然起身,心脏猛跳地叫了声:“你……回来了?”
牧长树把眼镜放在桌面:“嗯。”
“不是说寒假不回来了吗?”
牧长树便说:“学校没什么事。”
说完牧长树又盯着她的脸看,紧皱着眉走过去,刚伸出手,林君秋慌里慌张地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手似乎擦过了睫毛。
“多少斤?”
林君秋问:“是不是长高了?竖向发展就瘦了。”
牧长树不觉得,她瘦了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纤细,眉眼悄无声息褪去稚嫩。
这种变化在时隔半年后的牧长树眼里过于清晰。
林君秋又凑问:“北京是不是下雪了?”
牧长树才想起来他们在学校拍过几张照片,徐晃买了个拍立得,雪天几个人站在教学楼前面拍的。
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林君秋看。
里面好几个人,林君秋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捧着那张照片,一眼看到站在人群中的牧长树,他个头最高,穿着一件白色棉服,棱角分明的骨感长相如同巍峨的山,格外出众瞩目。
旁边站着一个长发女生,化了妆,穿着时尚,是一眼明亮的漂亮。
她脑袋微微歪着,贴着牧长树,嘴角咧开。
原来这就是哥哥喜欢的女生。
真的很漂亮。
起码跟他很相配。
林君秋嘴角微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内心好像并不为哥哥谈了恋爱这件事感到开心。
“哥谈恋爱了?”
牧长树就扫了一眼,把那张照片拿过来,从中间折起来扔了。
“八卦我?”
“你扔了干什么?”林君秋低下头就要往垃圾桶里捡。
“不要了。”
牧长树又想起来问:“怎么才下课?”
林君秋被冷不丁一问,脑子空白了一瞬说:“啊?今天老师拖堂。”
牧长树盯着她没吭声,他犀利的目光穿透力很足,不偏不倚看着林君秋,让林君秋不敢直视。
林君秋坐在沙发上,手指揪着沙发垫的流苏,被看得头皮发麻。
“怎么了。”她扛不住问。
牧长树才气定神闲定定说:“还没放寒假吗?”
林君秋一时愣住,随后呶动唇,愈发紧张说:“对啊,放了,你一问我就紧张,脑子都混乱了。”
林广胜也没想到牧长树会回来,上一年过年他是在北京过的,原本以为今年还是一样。
没来得及买菜,晚上也还是随意应付,说牧长树坐车辛苦,早点休息。
牧长树坐在客厅,看到林君秋的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过去捞起来,还没打开,就被从卧室出来的林君秋飞速抢走。
“干什么?”
“期末考了多少?”
林君秋抱紧书包不吭声。
牧长树沉了口气,把手机递给她。
林君秋看到盒子就知道是什么了,却没接,她知道这个手机很贵。
“不用的哥,我不用,你以后别给我花钱。”
牧长树往沙发上一扔说:“不用扔了。”
等再出来,林君秋正捧着手机如痴如醉下载软件。
又抬头问牧长树的微信是多少。
“我加你微信。”
“手机号。”
“搜了,加不上。”
林君秋又趁机问:“你们学校是不是超级多人加你?”
跟高中一样,追他的人特别多。
牧长树敲了下她脑袋:“你想多了。”
林君秋想了想,又佯装无意问:“哥,你有了嫂子之后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你自己管不了自己?”
林君秋就抓了抓头发:“…能。”
“爸今晚不回来?”牧长树问。
“应该不回。”
他经常好几天都不回来。
牧长树去洗澡,回来只穿了一家长袖长裤,头发湿漉漉的用吹风机吹着,身上汗津津一片,脖颈跟眼角眉梢泛红得厉害。
沉默湿润的空气中,时不时发出他换衣服的声响,又用力擦着头发跟脖颈。
林君秋躺在被窝里没吭声,房间没开灯,她静静听着旁边的嗡嗡声跟擦水渍的声响。
“林君秋?我之前的牙刷是不是在你房间。”
“在。”
林君秋怕弄丢,也怕林广胜总是乱用,每次都把牙刷毛巾放在自己房间的空杯子里存放。
牧长树拉开布帘进来,开了灯,房间瞬息亮堂起来。
县城老房子的灯光跟别处不同,更别说这边地处违建筒子楼,灯只有一小个灯圈,在往外就是明灭的薄暗光影。
他正好站在光点之下。
牧长树找了半天没找到,回头看她:“哪呢。”
林君秋歪着头看着他,目光落在牧长树眼角眉梢的红晕上,沿着颧骨晕开,贴着眼尾,连耳廓都带着一圈潮红,一双眼被水洗得曜黑分明。
那是被浴室滚烫的热水晕染出来的。
半个小时的淋湿中,沁入皮肤,许久后才能退去。
他此时只穿了一件单薄黑毛衣,头发还带着潮气,发梢微微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在露出的分明锁骨处停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滑进衣领。
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呼吸都带着热气腾腾的燥意。
她在此时莫名其妙想到了店里那个吊儿郎当的成熟男人,骨头里都是熟透的。
他跟他女朋友,会……
林君秋骤然脑子宕机了。
“抽屉里你看看有没有。”
她迅速回过神,手指在棉被下紧紧抓着床单,碰上牧长树的眼睛,莫名不敢直视。
太怪了。
牧长树拉开抽屉,看到一个小透明瓶子。
拿走,走出来。
“冷不冷?”
“有点。”
“我去找个热风扇。”
“不用,不用哥。”
林君秋晚上没睡着,不是因为冷的。
脑子胡思乱想,一直浮现牧长树的侧脸,光正好打在他头顶,明晰到甩不掉。
他去了北京,要在北京谈恋爱,定居,结婚。
在北京他有了很多朋友,跟在附中时总是自己一个人不一样。
林君秋想,或许没有谁跟谁能够一辈子在一起。
她忐忑不安,禁不住对着黑暗的空气问:
“哥,你以后要……你以后想在北京生活吗?”
“会。”牧长树毫不犹豫说,“所以你好好学习,考去北京。”
林君秋用厚重的棉被盖住半张脸,被单是他回来就洗过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芳香。
“可是我不喜欢学习。”
“谁让你喜欢了。”
“你也不喜欢吗?”
“不喜欢。”
林君秋闭着眼,又忽然睁开眼,说:“我不去北京。”
她不要去北京。
让他自己一个人在北京安家乐业,她再也不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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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