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以为闻昭收闻予安为徒,是因他纯阴体质,极品灵根,卓越天资等等。但其实闻昭决定收他为徒时,他不过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当时妖魔在村中作祟,闻昭晚来一步,山村被屠,只剩一家三口,躲在枯井之中。
他将人救出,夫妇二人却在井口不肯离去,非将婴儿托付予他。
“仙人,如今世道太乱,这孩子跟着我们迟早也是一死,求您大发慈悲收了他吧,不学仙术,他难以苟活啊。”
他们跪在地上连连哀告磕头,闻昭也不伸手搀扶,就让他们这般无止境地磕下去。
过了许久,二人额上也无鲜血浸出。闻昭从他们手中接过孩子,他们也毫无反应,仍旧不停重复磕头的动作。
这对夫妇死去多时了。被路边的妖鬼吞了精元,只剩一副空皮囊。
但闻昭从没见过会说话求人的空皮囊,便停下来听了许久。
听着听着,就突然改了主意,准备真的收下这个徒弟。
不是因为被感动了云云,只是这孩子自始至终都未曾哭过。在井底不曾哭,在空壳人手里不曾哭,头被磕在地上也不曾哭。
看起来就很好养。
近些年师父总念念叨叨让他收徒,还不许在宗门大比上挑,非让他去凡世亲自寻一个,从小开始教导。他大大小小不知跑了多少地方,始终寻不到合意的。
终于,让他找到一个不会哭的。
不哭不闹,乖巧好养。这就是闻昭找了几千孩童,最后选中闻予安的缘由。
谁知养这徒弟,可是一点也不轻松。
纯阴体质,幼时易生病,治上一场病的丹药方才寻到,下一场病便又来了。单系水灵根,与闻昭所修功法全然不同,教导闻予安,他还得从头学起。除此之外,闻昭独自住在偏院,养育闻予安,几乎从未假他人之手。
旁人如何评说他不知晓,若让他自己来评,他定要给自己评一个“天下第一师尊”。
可他这样宠到十五岁的孩子,到了死前还拼命送走的孩子,竟成了书里那个倒贴成瘾,为着一点微末恩惠便不惜自损修为、丢掉性命的贱受?!
不相信,闻昭绝不相信!
双胞胎!
夺舍!
总之定有蹊跷。
闻昭要马上会会这个谢危,看他与徒弟到底是何关系。
“恭喜诸位,成为天枢峰第一届新生试炼的参选者。站在此处的,是四十二位内门弟子,加之我,共四十三人。
三日前,我等师兄弟四十三人也比试了一番,所得法器、丹药品阶与数量各不相同,现下已按优劣次序排好队伍。
接下来,将依照诸位上午考核的等第,由优至劣依次挑选此次的带教师兄师姐,所得法器丹药,也由带教所得而定。”
话音方落,人群便骚动起来。
有人捶胸顿足,懊恼当时应再站近一些;有人胸有成竹,仰头睥睨旁人;而最多的,还是不清楚自己水平,与人交头接耳、四处张望者。
裴玉楼不理众人,自怀中取出一张云纹麻纸,垂眸宣读起来。他声音分明不大,却轻易压住了人群的絮絮聒聒。
“威压考核第一……”
裴玉楼看着纸上记录,瞳孔放大了几分。
“谢清。”
人群再次骚动,众人都左顾右盼,想看看这第一到底是谁。
这第一的运气也太好了,由天枢峰首席大弟子裴玉楼护航,试炼第一怕也是非他莫属了。
裴玉楼也抬头张望,在金丹威压下引气入体,这般天赋实属罕见。
那边人人翘首以盼,这边闻昭却早已神游天外,他满脑子都是闻予安和谢危,直到被砚初肘击提醒,才知自己被点到了。
他抬步从人群穿过,步履稳健,衣袂翩跹,加之他眉目清隽狭长,瞳色深邃,竟给人以清逸出尘之感。
俗话说成见在心,眼见偏斜。分明闻昭一直是如此行路,但知晓他是考核第一后,众人方才感慨:只有这番风骨,才足以选首席大弟子为执教。
不过这感慨还未落下,却见闻昭径直穿过了裴玉楼,穿过了前排内门弟子,毫无踟蹰地走向队伍最后,站于那位一看就修为不济的弟子身旁。
人群议论纷纷,裴玉楼也微微一怔。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继续宣读排名。
这小小意外也随着名次逐个揭晓被渐渐冲淡。
就像砚初,他今早被整得狼狈不堪,一点没看到闻昭最后的情形,只以为仙人弄错了,闻昭怕露了马脚才不敢选裴玉楼做执教。
起初他还替闻昭不甘,想着不选裴大师兄,也起码选个强些的弟子。待到身边人越来越少,他也没了声。
他居然是最后一名。
砚初转而庆幸起来,还好闻昭选了倒一,这样他选倒二,他俩又能一道了。他甚至还想,难道闻昭是知道他会拿倒一,所以来陪他的吗。
其余新生的心路历程也与砚初相差无几。排名靠前的感激他空出一个珍贵名额,靠后的庆幸他把最差的那个占去了。
砚初走到队伍末尾,他本以为闻昭应是和他差不多悲伤,至多再添一丝懊悔。
谁承想他竟像变了个人,牙关紧咬,右拳紧攥,指骨泛白,周身好似笼着一股谁来谁死的寒气。
砚初资质不佳,对危险倒是感知得极准。
闻昭此刻确实在死死压抑。
他方才一靠近谢危,心就凉了半截。
声音,一样。泪痣,一样。小指内扣的习惯,一样。
这□□就是他徒弟闻予安的,毋庸置疑。
那便只剩下最坏的两种可能:要么闻予安脑子进水了,要么闻予安被夺舍了。
不管是哪一种,闻昭都想提刀砍了眼前人,再自刎归天。此番重生,权当梦一场。
系统察觉他内心想法,立即在他脚边摔倒卖萌,下跪恳求,又在识海里拼命哭诉,这才劝住了他。
而结果,便是砚初看到的那样。人虽是忍下来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却没有。
*
准备工作终于就绪,裴玉楼率先拔出佩剑置于脚下,又抬手拉住身旁新生,足尖轻点,长剑凌空而起,二人向天边掠去。
其他的弟子也陆续御剑跟随,最后,场地只剩下了闻昭、砚初一行。
砚初是想走的,但面前带教不动如山,他也不知怎么开口。
闻昭正气头上,见谢危不语,也懒得主动。
眼见众人都没入云际,砚初的那位带教师兄才抖了抖衣襟,对二人道:
“我唤林知微,这位唤谢危。我二人此番表现不佳,法器、丹药只得下品,数量也不多。你二人若单独行动,是绝无可能通过试炼的。若你们同意,我们四人可并肩同行。最后评级虽会受些影响,但总算多了一线生机。”
“好好好!”砚初当即兴奋应道。事情发展正如他心中所想,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闻昭沉默片刻,也点头应了。
“好,你们得了哪些法器?先拿出合计合计吧。”
四人一兽席地而坐,谢危与林知微将器物从灵袋中取出:灰纹铜镜、锈斑朴刀、粗麻法靴、豁口铜环,还有几颗下品的养气丹和醒神丹,连止血的都没有。
这下,便连没脑子的砚初面色也凝重起来。
林知微也表情难看,像是第一次见这袋中垃圾。只是片刻之后,她便略整眉宇,恢复如常,开始逐一解释用法。
“灰纹铜镜,下品鉴妖器,可分辨被游魂山祟附身的凡人。
朴刀,下品武器,灵储匮乏,能克低阶灵兽,使之灼痛。
法靴,简易御风装备,能提升行路速度,小幅短距踏空。
………………”
趁林知微讲解之际,闻昭暗中将手指抵在朴刀尖端,稍稍一划,皮肉绽开,鲜血流出。
铜镜沾血,可辨夺舍邪魂。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铜镜把玩,另一只手飞快一抹,将血涂于镜面,对准谢危。
血色弥散,镜中的谢危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改变。
但厉鬼夺舍难以分辨,只是瞳仁会泛起一缕灰杂暗色。闻昭再度看他眉眼,可无论怎么看,铜镜中的人都毫无异样。
这人真真确确,从内到外都是徒弟闻予安。
闻昭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他闭目忆起闻予安年幼时的举止行径,又将它们与书中贱受的生平轨迹一一比对,只觉这一切当真像一场噩梦。
“你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适么?”
谢危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这新弟子有些古怪,喜怒无常的。
砚初转头,果然看见闻昭面色惨白的脸庞。
“谢清兄!你无事吧?”
闻昭不理砚初的询问,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有清泪从眼眶滚落。他放下铜镜,面向谢危,声线微微颤抖。
“你现在修为至何等境界了?”
“我?筑基。”
后辈直接问前辈境界本是非常无礼的,只是谢危习惯了,应他也无妨。
“你一个新生弟子,谁给你的胆子……”林知微可不惯他,当即怒道。
“仙人息怒!这位兄台是与我一道来的,我二人资质都不大好,方才他又被误判成考核第一,眼下压力大了,心中害怕,这才出言不逊。对不住,对不住。”
砚初是这般解释的,也是这般认为的,他觉得闻昭看到这垃圾法器后太害怕了,才疯疯癫癫问起人家境界来。
其余人也便信了。秘境试炼本是入门三年方能参与的,如今让几个练气都未到的新生进入,心生惧意倒也寻常。
“罢了,快走吧。修仙本就凶险万分,怕也于事无补。”
林知微安慰了一句,便收起法器,载着砚初先行离去了。
谢危也取出佩剑,将闻昭与灵兽拉至身前,扶着他后腰御剑飞出。
思索一番,他贴着闻昭低声安抚:“你莫怕,我虽能力不佳,护你们过新手试炼还是没问题的。”
闻昭没有应他,只在心里对系统道:谢危是我爱徒,你们那些规矩计策在我这已不作数了,日后纵是强迫,我也定让他手刃裴玉楼。
虽偏离了寻常拯救路线,但宿主终于放弃和主角受同归于尽的想法了,系统松了口气,当即点头如捣蒜,应和起来。
谢危将过上见到渣攻就有大事好忙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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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