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分,青云为尊。
青云宗踞苍澜山脉腹地,辖下十三峰,峰峰各有传承,或修剑,或炼器,或衍天机,或通丹道,各擅其长。
十三峰各设首座一人,为一峰之主,统辖本峰事务。首座之上有宗主长老会,统摄十三峰。首座之下,设首席三名,研不同派别,执事若干,分司刑罚、丹药、执教、外务诸事。
上辈子的闻昭便是十三峰首座之一,天枢峰最年轻的首座——断川真君。
但如今,他只是一个资质庸劣的四灵根,还是凭借系统偷改记录,才勉强获得试炼资格。
闻昭一口气不上不下,憋了一路。
一旁的系统却半点没摸清状况,只觉自打测过天资,这位宿主的脸色便黑得好似锅底一般,哪怕自己拼命争来了试炼资格,也未见半分好转。
小柒不懂,小柒流泪。
“我问你,如我完成这项差事,重得的身体还是这具吗?”系统真该庆幸自己生得这般憨萌讨喜,才让闻昭忍到怒气消了大半,方才开口。
终于搞清楚宿主是在在意什么,小柒松了一大口气。
“初始躯壳没有多余能量提升灵根,但宿主放心,后续根据拯救进度,天资是可以提升的!”
这还差不多,闻昭一口浊气终于咽下,开始思量眼下的处境。
灵根,乃是定级的第一标准。如一人为三灵根,那便最低是外门弟子,倘若在试炼中表现优异,则可越级成为内门弟子。定级内门弟子的,则是可以优先选择派别。
而他这个四灵根,定级就是杂役,若是当年三灵根人数充裕,便连试炼资格也没有,直接成杂役干活去了。
如今这个试炼机会,是他唯一的出路了。新生杂役,日复一日,除了洗衣刷厕,便是蒙头睡觉。要他闻昭去做这些事,倒不如叫他立时死了痛快。
正凝神思索应对方法,右肩骤然被人一拍。
上辈子他神识敏锐,方圆百丈风吹草动皆如指掌,如今没了这能力,竟是被吓得一颤。
“诶呦,对不住对不住。”拍他肩膀之人也被他反吓一跳,急忙赔礼。
闻昭低眉打量,此人身着一袭大红织金团花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上悬储物玉符、暖玉宝饰,一望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无妨,你有何事?”
“我叫砚初,是方才与你一同测灵根的,我也是四灵根!”
话刚说完,他忽地低下头去,做出一副羞赧模样,挠了挠后脑,又压低声音道:
“咱们这批二十人里,有八人是三灵根,四灵根还能进试炼的,就只你我二人。我便想着,能不能彼此有个照应……我姐姐也是天枢峰的内门弟子!”
闻昭心想,这大抵是个草包,把他当成与自己一般走后门进来的了,连家底都兜了个干净。
但瞧着他拍胸脯时,连腰间钱袋子都震得哗啦作响的模样,闻昭立时换上一副严肃面孔,点了点头。
“我唤谢清,家中老祖宗也在峰内修行,他本事不小。”闻予安举目无亲,闻昭只得在爹与祖宗之间,拣了个自己勉强能认的身份。
修仙之人衰老极缓,砚初父母修行不过数十年,耳顺之年尚能将他诞下,故而他对此也并不生疑。
“太好了!你可曾订下客房?明日一早便要入试炼了,今夜须得好生歇息。”
“还未。”闻昭摸摸自己空无一物的口袋,开始庆幸遇到了这么一个心善的草包。
“那你同我一道住吧!我也忘了提前订房,到了此处才发觉早被订满了,这间还是方才花了三倍价钱,跟好心人转来的。”
果然是个小财主。这等炫耀的话,竟被他说出几分机遇的意味来。
闻昭不再多言,跟着他到了客房。
推门一瞧,满屋灵物杂陈,虽多是些下品中品的丹药法宝,但胜在数目繁多,应付一场新生试炼,绰绰有余。
“里面好些东西我都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爹娘让我记时我打瞌睡去了。”
砚初做出个悲伤的表情,又道:“你看看里面可有知道用法的,咱俩可以偷偷带进去,到时能用出来就是赚的……”
声音越压越低,砚初也知道此招过于凶险,可他实在是没有旁的法子了。
原来是寻作弊的同盟来了。闻昭扶额一笑,弯身在一座座“小山”间翻拣起来。
见闻昭毫无推拒之意,砚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果真没有找错人。
偷眼望向闻昭,果然对方的眼中也写满了那一抹决绝:刷厕所是万万不能的!宁可被赶下山去也不可能刷厕所!!
闻昭终于挑选出了几件小法器和几颗丹药,把几样藏在袖口和腰间,又把剩下的递给砚初,让他照做。
“右边的丹药可治伤,左边的法器可稳固底盘,新手试炼测的不过定力和身法两种,到时免不了测威压躲机关,这两个最有用不过了。”
“多谢清哥!您家祖宗真好,还告诉您新手试炼的内容,我姐姐什么也不说,让我要是测不过就去刷厕所。”砚初羡慕仰望。
闻昭沉默一瞬,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又给那不知在何处的徒儿背上一口黑锅。
“不用喊我尊称,叫谢清就行,对了,你可认识闻予安?前首座闻昭的……”
话音未落,砚初就跳起来蒙住了他的嘴巴,随即又惊慌地四处张望,似乎闻昭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嘘!你说什么呢!?你祖宗真是天枢峰的吗?怎么让你说这种话。”
闻昭心下诧异,拨开他手道:“我家住得遥远,都是家中长辈与祖宗联系,许多事都不清楚。”
砚初听罢,舒了口气,压低声音对他说明:“魔头闻昭当年修禁术走火入魔,被打入地牢后又偷修魔道,杀死上任宗主后,被众首座联手击杀了。”
杀死宗主?他?
闻昭只觉荒唐,莫说他当时根本没有打中宗主,便是打中了,也难说能伤宗主分毫。全盛时期的他尚且难敌宗主,何况那时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躯。简直一派胡言。
正想出言反驳,砚初又立即补充:“但这闻昭当年,可是天枢峰的活招牌,是名震天下的第一天才!闹出这一桩事,可把天枢峰的名声毁了个干净。那年来天枢峰报名的人,连一间屋子都填不满。”
首座和执事只好把与闻昭相关的物件全烧了,往后天枢峰弟子,谁敢提起闻昭,便直接逐出师门。当然,中间也编排出些‘闻昭被夺舍’‘闻昭早年并非天枢峰弟子’的假话。总之这一闹腾,天枢峰便又重新红火起来了。
砚初唏嘘了一番,又叮嘱闻昭:“咱们虽说还未正式试炼,但名额已然登记在册,也算天枢峰弟子了,千万谨言慎行。”
闻昭心乱如麻,胡乱点点头。
看他心不在焉,砚初只当他是天枢峰死忠拥趸,一时难以承受,便留他独自郁郁去了。
系统,剧情怎么没写这段。闻昭在心里发问。
系统转转肥硕的脑袋,在识海答道:报告宿主,渣攻贱受小说一切只为两人虐恋服务,其余情节往往略去不表,会有许多发展脱离小说剧情,请宿主莫视小说为绝对的行动指南。
怪不得书中不见徒弟踪迹,怕是对方早已脱离天枢峰,学人当什么散修去了。
宗主亡故,徒儿杳无音讯,自己又落了个人人唾骂的恶名。
思及此,闻昭不免怅然,辗转反侧,将前尘往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
*
第二日一早,闻昭顶着两团浓重的青黑便出发了。
他竟不知,常人熬夜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纵使强打精神,他的眼皮也好似有千斤重,总粘在下眼睑上。
哎。
屋漏偏逢连夜雨,徒弟不知当什么闲云野鹤去了,而他还要在这里拯救什么贱受。
这得哪年哪月才能遇到他的好徒弟!
但到试炼场地,人就清醒了。
天枢峰弟子敲锣打鼓,将人人都剥得只剩里衣,还一人备了一名弟子看守。
今年不知为何,试炼森严至极。莫说偷用,连带都没能带进去。
“要去扫厕所了。”砚初崩溃流泪。
闻昭本就心情不佳,这下更是完全丧起了脸。
七人一组,两张苦相脸恰巧又落到了一起。
“恭喜各位通过灵根测试,来到了定力测试这一关。接下来,诸位只需立于我周身两米内,坚持一炷香不跪,便可进入下一项考核。”
这一组的考官是掌管课业教授的执事——孤月真人。她身着素色道袍,云鬓高挽,不怒自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
“离我越近,评分越高”
话音一落,队伍里一位及笄之年的少女便迎了上去,立于孤月真人身侧,距离不及十寸。
受她鼓舞,剩下几人也纷纷踏入,竟无一人立于一米之外。
除了砚初,他站在了边界上。
还有闻昭,他正好站在一米处。
上辈子他生在天枢峰长在天枢峰,连死都死在了天枢峰。他可太清楚这些真人释放威压会收几分力了。
一个金丹期的真人,试炼时大约会释放七成威压,一米正好能将威压控制在五成,是努努力能强撑的地步。本想借助作弊手段拿下高分的,可如今这般场景,只好先求稳了。
再者,这孤月真人闻昭是认得的,当年她筑基时自己还赠了个灵袋给她,如今再次相遇,身份却完全调换,他总觉不自在。还是隔远一点,站在身后便罢。
谁知这个举措也害自己一回。测试开始的一刹,前方竟有人猛拽了他一把,将他生生扯到了距真人最近之处!
扭头一看,是个面生横肉的壮汉,正冲他扯出一个狞笑。
给我等着!闻昭恨恨地想。
“啊!”
威压骤落,众人身躯一颤,不知谁哀嚎一声。
闻昭身子一缩,向后踉跄退了半步,威压越来越沉,双腿也开始渐渐发颤。
不行,这副躯壳承受不了这么强的威压!闻昭疯狂在脑中思考对策。
退回原处?不行,眼下这个光景再动一步就要跪下。
寻求系统?也不行,它要有法子,刚刚就不会在法器带不进时跟着砚初哭爹喊娘了。
紧咬下唇,闻昭摒弃脑中杂念,开始运转入门心法。
可威压之下,周遭灵气刚被引动,便一次次溃散开来。他额上冷汗直冒,浑身筋脉淤结,常人没有仙丹相助引气入体本就艰难,再加以金丹威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胸腹闷胀难当,闻昭依旧反复运转心法,任凭灵气冲撞经脉带来阵阵刺痛。几番撕扯过后,一缕游丝般的灵气终于冲破阻碍,稳稳沉入丹田,他竟成功了!
一炷香时间结束,本组七人,剩下四人。闻昭、砚初、第一个进入的少女以及刚刚陷害闻昭的大汉。
壮汉见闻昭竟坚持了下来,一改方才奸邪模样,整个人瑟缩起来。
但闻昭已懒得再管,他和砚初浑身皆被冷汗浸透,衣衫黏腻,滞涩难忍。得了通关篆牌,便匆匆回去更换衣物了。
壮汉看着越行越远的背影,心下一松转头欲与真人解释,却见真人素手捏搓腰间灵袋,也紧盯着闻昭离去的身影。
换好衣物再次来到试炼地,两人被告知,今年考核方式又要大改。
不同于往年的躲机关、穿迷雾,这次的考核是门内弟子每年例行的秘境试炼。
峰内会备好法器仙丹,请内门弟子护住所有人周全,两日内能抓住低阶妖兽者胜出。
倒霉一天的闻昭没来得及表达心中郁结,身后就忽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
“内门弟子要来了,那裴大弟子也会来吗?!”
“不会吧,裴玉楼可是首座的大弟子,真的会来咱们这吗?”
“我打听过了,今届招新他负责内门甄选,当然要来……”
裴玉楼,便是话本中的渣攻,闻昭竖起耳朵正要细听,声音却一瞬停了。
他转过身,见众人都看向登记处前方,随视线望去,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台阶走下,白衣玉冠,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周身灵气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
想来这就是裴玉楼了。
“咬死他!咬死他!”系统在脚边嗷呜乱叫。
闻昭一把提起系统,捏住嘴筒子,拦住了周围人投来的怨气。
裴玉楼走到众人前,身后又陆陆续续走下几十名弟子。
闻昭一个一个跟着数,到最末一人时,目光却骤然凝住。
那男子低头走在最后,青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瘦削,肩膀微微内收,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
和闻昭想象中长大后的徒弟,一点也不像。
他想象中的小徒弟,如今应当是洒脱桀骜,修为精深,履险如夷才是。
可那副长相却与他少时一般无二。面如削玉,眉目清疏,让人一望便似回到了当年。
闻昭觉得自己几乎要落下几滴鳄鱼泪来。
感动之际,脑海中却陡然冒出系统的声音。
“宿主宿主,那走在最后的人,便是书中的主角受——谢危。”
师尊暴怒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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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