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没料到周闻竟会亲自现身,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其实也被对方反常之举惊到了,他命人解开周闻脚上的绳索,没有解开他腕子上的。
“这位萧公子,你是怕我跑了不成?”
周闻双手反缚于身后,说话时嘴唇习惯性微微上翻,露出一侧的虎牙,显得他年纪更小了,身上的是萧文若亲手为他披上的外衣。周闻被人从身后推搡着走出柴房。
他满心不情愿,但被萧十九一双大手牢牢制住,任凭如何耍泼都挣脱不开。
“那是自然,谁能料到周公子行事这么出人意料。”萧文若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嘲弄,分明是给周闻看的。
只见少年慢慢踱到柜台前站定,曲起食指轻叩柜台几下提醒店家回神,才不疾不徐道:“再开一间上房,要挨着我们的。”
店主连忙应声,弯腰取钥匙时,暗暗打量着被看管的男子,尝试用脑袋挡住萧文若的视线。
萧文若心思是何等的敏锐,一眼就发现到了店主双脚在柜台下微微发颤不说,手上还悄悄挪动登记名册,他对上店家的视线,见其眼神慌乱躲闪,心中了然,接过钥匙指着手下里最高最壮的那人留下看住店家,勒令其不得报官。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店家慌忙朝留守的部曲拱手求饶。
而那壮汉一言不发,将长刀归置腰间,悄悄露出衣下贴身皮甲。
店家瞬间心凉了彻底,心知对方既然能批甲,那就是官家的人,还去报什么官呢?
而另一边,周闻被人推着进屋,脚下被翘边的木板绊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亏得萧十九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而周闻则干脆转过身来,用后背抵住矮榻,一屁股坐到地上。
萧文若装作没看见对方箕踞而坐的无礼姿态,也命人取来一个蒲团,在周闻正对面跪坐。
俩人,一人散漫无状,一人端方规矩,对比格外鲜明。
“你就是周闻?”
萧文若打量着对方,只见这人模样放浪不羁,满脸不屑,两条长腿随意盘在一起,丝毫看不出是在洛阳摸爬滚打过的人。
“我可没说过我是。”
“哦。”萧文若无所谓地应了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把缠着红绳的匕首。
“你要做什么?”周闻神色一紧,警惕地盯着萧文若的动作。
“无妨。你不说实话,我就当你是真的。往后你若不是,我再杀了真的,伪作是你也不迟。”
萧文若笑得眉毛微抬,看得旁人皆是一愣,唯有萧元青瞧出自家叔叔玩得开心,也配合着呲着个牙恐吓周闻。
“你要见周闻干什么?”
周闻终于不再装疯卖傻,一双眸子透着精明,直视着萧文若的双眼。
“我想看看你的大腿,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
谁也没料到萧文若会这么说。
周闻最先反应过来,大笑一声,转身将被捆住的手朝少年递去,“你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传说里的那个周闻?来,给我解开,我给你看!”
萧文若垂眸,手起刀落,麻绳应声落地。
不料周闻反手夺过匕首,萧十九等人来不及阻拦,才知道周闻的功夫也是极好的,只见此人挽了个刀花,划开裤腰,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上面可没有半点缺皮少肉的疤痕。
萧元青想起早些年的传闻,看向周闻的目光顿时充满狐疑。
见萧文若沉默不语,他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
“怎么样?”此人一脸洋洋得意,“现在相信我不是周闻了吧。”
“你是怎么做到的?提前在腿上捆了生肉?”萧文若开口发问,见周闻面色骤然一僵,知道自己多半猜对了。“至于是什么肉,我猜不出来,要与人肉类似,或许是猴肉脍?”
周闻随意啐了一口,也不急着提上裤子,在这间未生火的屋里大剌剌坐着。
这倒和第一条传闻对上了,即便几名部曲在军营里已经糙了半年,也从未见过如此放浪无状之人。
“你倒聪明,既都猜出来了,还留我做什么?放我走,反正我也来见过你了。”周闻嘴上说着要走,身子却半点没动,换了个姿势继续跷着二郎腿,“还是说,你要跟我说那本《水利考》是你自己写的?我可不信,你这细皮嫩肉的懂什么水利。”
“是我这侄儿所作……”
“那可不成。我这人向来最好奇,当年我上书请在靖水支流兴修水利,压根没被采纳,自然好奇是谁知晓此事。若是知道是你这人来打探我,我更得来瞧瞧,这从长安走过一遭的,究竟是不是哪位故人。”周闻不等萧文若说完便抢着开口,话语之跳脱,听得众人都觉心累。
“鄙人曾任黄门侍郎,曾有幸拜读过阁下的上书……”萧元青见萧文若没有说话,于是试着将实情道出后
萧文若则轻轻捏了捏眉心,暗道不可如此,否则迟早被周闻牵着走,转而单刀直入问道:
“你想不想出仕?”
“不想。”
周闻当即一口回绝,“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既是客,我便接待,但我不领你的情。你以什么身份请我?又想从我这儿图什么?”
一派胡言。
萧元青怀疑自己是不是给萧文若推荐错了人,转头却见萧文若神色依旧淡然,淡粉薄唇轻启,全不理会周闻的疯话,只发问,“既然如此,你敢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要名。”
周闻终于不再绕弯子,圆目一瞪,牢牢盯住萧文若双眼,“功名利禄太杂,你不可能一口气都给了我,我只要名。”
“世间可求之名繁多,欲求名者亦众,你想要哪一种名?”萧文若姿态稍微放松,单肘向后倚住凭几,“不妨先听听我能给你什么样的名。”
“魏刺史初掌鄢州,百废待兴,日后必在全州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安置流民,桩桩件件皆是可留名之事,青史落笔自不会埋没有功之人。而你,周闻,当年你那道水利之策,会重新送到刺史案前。”
周闻沉默一瞬,喉结微滚:“画饼谁不会?”
“我有本事把这饼给你烙出来。”萧文若解下腰间小印,轻轻推到周闻面前,“重新认识一下,我乃镇东司马萧文若。他日功业既定,功劳簿第一页必有你名。”
“可我听说,刺史当初赴任江宁时,那边垦荒就已动工。这功劳簿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差别不大。先给甜头,再谈条件?这套路我知道,而你专程跑来找我一趟,想要什么?”
萧文若坦然不讳,“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垦荒的事情,你还清楚多少?周家与另外三家往来频繁吗?我要摸清他们三家在隐户隐田上的勾结。”
“你是要我出卖同乡?”周闻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起身便要告辞,还未走到门口,就被萧十九一把推回。
萧十九厉声呵斥道:“我家主人准你走了吗?”
“萧十九,不得无礼。”萧文若只抬手示意周闻归座,“这并非出卖,只是帮你分清利害。魏刺史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容易被记牢,不是吗?”
“实不相瞒,新开垦的田地,不少都被另外三家私吞了。地给谁种都是种,但你心里清楚如今周家日渐式微,他们反倒日渐肥硕,损公肥私的事情不加以制止,把州府好处啃噬干净,日后胃口撑大了,下一个遭殃的,又会是谁?”
“我不能答应。”
“我没有要你现在就答应。我知道周家此番分田中并未占到多少便宜,自然无需忌惮日后风波。明哲保身四个字,我还会写的。”萧文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闻,双眸似合非合,眼下覆着淡淡青黑,“今日我肺腑之言已经言尽,种子尚未发芽,你回去慢慢考虑吧。日后靖阳城里,我等你的答复。”
说罢,萧文若竟当真要起身离去。
周闻有些吃惊地叫住他,“你就这么放我走了?”
“不然呢?”萧文若微微一笑,“你知道有我这人来找过你,不就足够了。再耽搁下去,我还要管你晚饭。”
话音落下,萧文若当真头也不回地走了。旁边的众人虽面露不解,却依旧选择萧文若,紧随其后一同退出。
只剩周闻跪坐原地,呆呆地望着重新合上的房门,良久,又从袖袋中取出那份揉得微微发皱的文书,重新捧到面前细读起来。
甫一出门,萧元青就立刻忍不住凑到萧文若身边,“你刚才可真是一张好嘴,可惜生错了时代,往前六百年,你也是个纵横睥睨的人物了。”
“我可不想,这够累的了。晚上要多加两个菜。”萧文若说话的声音不高。
其实刚刚和周闻那一通对话说得他也很累,只希望这一趟没有白跑。
他偏头对萧元青,“还是你提醒得对,亏得你提过周闻,我才发现自己以前陷入了局限,何必老盯着均州不放,日后有机会回去再说。如今身在鄢州,定有对四大家不服气的人,以利诱之,为我所用便是。”
“我可没有想这么多。”萧元青摆摆手,“明天回去?”
“先去山安。”
想知道都到这里了,还有人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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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