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之前

幽冥裂隙位于南疆与西境交界的“葬神渊”。

此地终年笼罩在灰色雾气中,不见天日。深渊深不见底,时有凄厉风声从渊底传出,像是万千亡魂在哀嚎。三百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痕迹至今未消——方圆三百里草木不生,土地漆黑如焦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煞之气。

三日后,葬神渊边缘。

谢千瑄、褚万璟、谢季白、谢清兆四人率先抵达。

站在深渊边缘向下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深处,隐约有幽绿光芒闪烁,那是裂隙中渗出的幽冥之气。

“比三百年前...更大了。”谢清兆喃喃道。

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袍,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面容依旧俊美,眼中却多了几分沧桑与疲惫。手中托着那盏魂灯,灯芯已恢复纯净的白光。

谢千瑄看着他:“叔公,你确定要进去?”

“欠了三百年的债,该还了。”谢清兆轻笑,“况且...兄长在里面等我。”

褚万璟持悯生剑警戒四周:“君家那边...”

“来了。”谢季白望向北方。

天际划过一道银光,君恒澈飞身而来。他身后跟着君无涯和三位君家长老,人人神色凝重。

落地后,君恒澈看向谢千瑄:“没事吧?”

谢千瑄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凤栖枪上——枪身银白,枪尖寒光流转,显然已完全觉醒。

“君谷主。”谢季白对君无涯抱拳。

君无涯回礼:“谢家主,久违。”

两人对视,眼中都闪过复杂情绪。三百年前,他们曾并肩作战;三百年后,又因同样的宿命聚首。

“还差褚家。”谢清玄道。

话音未落,西方传来剑鸣。

凌云仙尊带着褚万璟的几位师兄弟御剑而来,为首的是一位青衫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剑——正是褚家现任家主,褚万璟的父亲,褚天明。

“父亲!”褚万璟上前行礼。

褚天明拍了拍儿子的肩,看向谢清兆,眼神复杂:“三百年了,清兆前辈。”

“天明长大了。”谢清兆微笑,“当年见你时,还是个哭鼻子的小娃娃。”

褚天明沉默片刻:“先祖的遗物...带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展开后是一幅古老地图。地图中央标注着幽冥裂隙的位置,周围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符号——是三百年前三位大能留下的封印节点图。

“这是先祖褚澜留下的。”褚天明沉声道,“他说...若后世裂隙再开,可按此图重新封印。”

谢清兆接过地图,仔细查看,忽然笑了:“阿澜还是这么谨慎。”

他指向地图某处:“这里,标注着‘长生殿’入口。兄长当年...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众人看向他指的位置——地图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画着一座宫殿的简图,旁边用古篆写着:“禁地,勿入。”

“长生殿?修真之人还这般执着吗?”谢千瑄问。

谢清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他席地而坐,示意众人围坐:“有些事,该告诉你们了。”

魂灯的白光映照着他沧桑的面容。

“三百年前,修真界流传着一个传说:幽冥裂隙深处,有一座上古仙人留下的长生殿。殿中藏有飞升之秘,得之者可长生不死,羽化登仙。”

“当时四大宗门、八大世家都派人探查。我与兄长、阿澜、君临四人联手,最先找到了裂隙入口。”

他眼中闪过回忆:“我们进入裂隙,历经艰险,终于找到了长生殿。殿中确实有仙家遗宝,但更可怕的...是殿中封印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君恒澈追问。

“一具仙人遗骸。”谢清兆声音发沉,“完整的、未曾腐朽的仙人之躯。更诡异的是...那身躯还活着。”

“人死了,身体活着?”

“或者说,半死不活。”谢清兆苦笑,“那遗骸被封印在殿中核心,胸口插着一柄剑——正是太阿剑的前身。而何为仙人遗骸?每隔百年会苏醒一次,每次苏醒都需要大量生机补充...否则就会彻底死去。”

谢千瑄心中一震:“所以三百年前裂隙突然打开...”

“是为了给遗骸,不,给那邪物献祭。”谢清兆点头,“有人想唤醒那具躯体,获取飞升之秘,所以故意打开了裂隙,让幽冥之气涌出,吞噬生灵生机,供养仙尸。”

“是谁?”褚万璟握紧剑柄。

“不知道。”谢清兆摇头,“我们进入长生殿时,仪式已经开始了。那邪物正在苏醒,殿中阵法自动运转,开始抽取外界生机...”

他声音发颤:“我们想阻止,但阵法已成。唯一的办法,是以身补阵,强行中断仪式。”

“所以先祖们...”谢千瑄轻声道。

“兄长第一个冲了上去。”谢清兆眼中泛起泪光,“他说他是大哥,该他来。阿澜和君临紧随其后...三人以生命为代价,强行封印了阵法。”

“那你呢?”君恒澈问。

“我...”谢清兆苦笑,“我逃了。”

他看向众人:“在最后一刻,我害怕了。看着兄长投身阵法,看着两位好友相继陨落...我转身逃出了长生殿。”

“但我没完全逃掉。”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面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诅咒,“阵法反噬,我中了‘长生咒’。此咒会不断吞噬生机,让我在痛苦中缓慢死去...除非能找到新的生机来源。”

谢千瑄明白了:“所以你创立天命阁,寻找命定三人,想用我们的血...”

“解开长生咒,进入长生殿,完成兄长未竟之事。”谢清兆点头,“我想复活兄长,想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哪怕代价是亿万生灵。”

他看向深渊:“但现在我明白了。兄长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用这种方式‘救’他。”

魂灯的白光忽然闪烁。

灯芯中,隐约浮现一个人影——白衣如雪,面容温润,与谢千瑄有七分相似。

“兄长...”谢清兆怔住。

人影开口,声音缥缈:“清兆,放下吧。”他眉眼低垂,似神明相望。

“可是...”

“三百年来,我一直看着你。”人影——谢清音的残魂缓缓道,“看你创立天命阁,看你布局三百年,看你越来越像当年的我...执着,偏激,为了所谓的大义,不惜牺牲一切。”

他看向谢千瑄:“孩子,你做得很好。你切记,众生道不是牺牲之道,而是...让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莫要着相。”

谢千瑄眼眶泛红:“先祖...”

“清兆,”谢清玄又看向弟弟,“长生殿中的仙尸,不是飞升之秘,而是...一场骗局。”

“什么?”

“那具邪物,是上古时期一位堕仙。”谢清玄缓缓道,“他修炼邪法,以吞噬生机延寿,最终被正道修士封印。所谓的飞升之秘,是他留下的陷阱——引诱后人解开封印,让他重临世间。”

谢清兆如遭雷击:“所以...我们当年...”

“你们被他利用了。”谢清玄叹息,“他需要大量生机彻底苏醒,所以故意放出长生殿的消息,引诱修士前来。三百年前那场浩劫,本就是他布下的局。”

魂灯光芒开始黯淡。

“我的时间不多了。”谢清玄看向众人,“长生殿必须毁掉,邪物必须彻底灭杀。否则...他一旦完全苏醒,三界都将沦为他的血食。”

他最后看向谢清兆:“弟弟,帮我最后一次。”

谢清兆重重点头:“好。”

魂灯彻底熄灭。

谢清玄的残魂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句话:“我在长生殿...等你们。”

寂静。

深渊的风声凄厉,像是在哭泣。

许久,谢季白才开口:“所以...我们要进入裂隙,找到长生殿,毁掉那副遗体?”

“不止。”谢清兆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还要彻底封印裂隙,断了那邪物的生路。”

他看向地图:“按照阿澜留下的封印图,需要三件神器在裂隙深处同时发力,布下‘敕离封天阵’。此阵一成,可永久封闭裂隙,并将长生殿彻底封印在虚空之中。”

“但阵法需要时间。”君无涯皱眉,“那邪魔不会白白等死。”

“所以需要有人拖住他。”谢清兆看向三位年轻人,“你们三人的任务,是进入长生殿,拖住邪物。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外面布阵。”

“不行!”褚天明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他们只是一群孩子...”

“正因为他们是孩子。”谢清兆打断,“三神器已认主,他们与神器的契合度最高。而且...邪魔对年轻修士的生机最渴望,会优先攻击他们,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看向三人:“怕吗?”

谢千瑄摇头。

褚万璟握紧她的手:“不怕。”

君恒澈长枪拄地:“该来的,总要来。”

“好。”谢清兆笑了,“那就...开始吧。”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玉符,分给三人:“这是‘同心符’,佩戴后心意相通,可在战斗中完美配合。另外...”

他又取出三个锦囊:“里面是三枚‘破界丹’。若情况危急,服下此丹,可短暂爆发出化神期的战力...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修为倒退一个大境界。”

三人郑重接过。

“最后,”谢清兆看向深渊,“我会用魂灯为你们引路。记住,进入裂隙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幽冥之气会侵蚀神智,制造幻象...守住本心。”

众人起身,各自准备。

谢季白将女儿拉到一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当年也曾想进裂隙,被我拦下了。”

谢千瑄接过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宁”字。

“她叫宁绾绾,是宁家最小的女儿。”谢季白眼中闪过痛色,“当年若非怀孕,她定会随我一同进去...后来她难产去世,临终前说,若你有一天要走这条路,让我不要拦你。”

他轻抚女儿的发:“宝儿,爹爹的阿宝,活着回来。”

谢千瑄重重点头:“我会的。”

另一边,凌云仙尊拍着褚万璟的肩:“臭小子,别给为师丢脸。”

“师尊放心。”褚万璟笑,“等我回来,还要喝您珍藏的百年灵酒呢。”

“等你回来,全给你。”

君无涯走到君恒澈面前,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君家的未来...交给你了。”

君恒澈点头:“我会带着凤栖枪回来。”

一切准备就绪。

谢清兆托起魂灯——灯已熄灭,但他注入灵力后,灯芯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跟紧我。”

他纵身跃入深渊。

谢千瑄、褚万璟、君恒澈三人紧随其后。

然后是谢季白、君无涯、褚天明等老一辈。

最后是各家长老、弟子...

数十道流光投入黑暗之中,像是一场赴死的盛宴。

深渊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黑暗,冰冷,死寂。

只有魂灯的微光指引方向。四周是扭曲的空间,漂浮着各种诡异的物体——破碎的法器、残缺的尸骨、甚至是...活人的幻影。

那些幻影在黑暗中飘荡,发出凄厉的哭嚎。

“不要看。”谢清兆的声音传来,“那是被幽冥之气困住的亡魂,看久了会被拖入幻境。”

谢千瑄闭上眼,凭感觉跟随。

不知下坠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点光亮。

那是一座宫殿的轮廓,通体由白玉砌成,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殿门紧闭,门匾上刻着三个古篆—

长生殿。

“到了。”谢清兆停下,“记住,殿内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你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拖住仙尸。一个时辰后,无论成败,立刻退出。”

他看向三人:“准备好了吗?”

三人对视,同时点头。

“那就...去吧。”

谢清兆抬手,魂灯射出一道白光,照在殿门上。殿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深邃的黑暗。

谢千瑄握紧太阿剑,第一个踏入。

褚万璟和君恒澈紧随其后。

殿门在身后关闭。

长生殿内,景象诡异。

殿顶高不见顶,四周立着十二根白玉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仙兽图案。地面铺着青玉砖,砖面上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是血。

大殿中央,有一座高台。

台上摆放着一具玉棺。

棺盖已经打开,里面躺着一具尸体——面容俊美如生,身着华贵仙袍,胸口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

那就是堕仙遗骸。

三人刚踏入大殿,那遗骸的眼睛突然睁开。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洞的金色。

“三百年了...”邪物开口,声音沙哑,“终于...又有人来了。”

他缓缓坐起,拔出胸口的古剑。剑身锈迹脱落,露出寒光凛冽的剑刃——竟与太阿剑有七分相似。

“小心,”谢千瑄低声道,“他醒了。”

邪物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他看向三人,金色眼中闪过贪婪:“生机长生......”

话音未落,他已出现在谢千瑄面前!

快得不可思议!

“宝儿!”褚万璟一剑斩出。

悯生剑光如月华,斩向邪物脖颈。但邪物只是抬手一挡——剑光斩在他手臂上,竟只留下一道白痕!

“蝼蚁。”仙尸冷笑,反手一掌拍向褚万璟。

君恒澈长□□出,凤凰虚影呼啸而出,撞向仙尸手掌

“轰——!!”

气浪炸开,三人同时后退。

邪物也后退一步,看向君恒澈手中的凤栖枪,眼中闪过忌惮:“凤栖枪...君临的后人?”

“正是。”君恒澈枪指仙尸,“今日,便替先祖讨债。”

“讨债?”仙尸大笑,“当年君临、谢清玄、褚澜三人联手,也不过勉强封印我。就凭你们三个小娃娃?”

他张开双臂,大殿中的血气开始翻涌,凝聚成无数血色触手,朝三人席卷而来。

“结阵!”谢千瑄厉喝。

太阿剑、悯生剑、凤栖枪同时爆发出最强威能!

金色剑光、银色月华、赤红枪芒,在空中交织成三色光网,将血色触手尽数绞碎。

“哦?”仙尸挑眉,“有点意思。”

他双手结印,地面青玉砖突然裂开,从中爬出无数白骨傀儡。这些傀儡有的穿着三百年前的道袍,有的穿着更古老的服饰——都是曾经进入长生殿的修士,死后被炼成了傀儡。

“杀了他们。”

白骨傀儡如潮水般涌来。

“我来对付傀儡!”褚万璟持剑冲上,“你们拖住那邪魔!”

悯生剑光如瀑,每一剑都斩碎数具傀儡。但傀儡实在太多,杀之不尽。

谢千瑄和君恒澈联手攻向仙尸。

太阿剑主杀伐,每一剑都带着凌厉剑意。凤栖枪主破敌,每一枪都刺向要害。

但终究年少。

那邪魔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战斗经验丰富到可怕。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将两人的攻势轻松化解。

“太弱了。”

“比你们的先祖...差远了。”

他一掌拍在君恒澈胸口。

“噗——”君恒澈喷血倒飞,重重撞在玉柱上。

“阿澈!”谢千瑄想救援,却被拦住。

“先顾好你自己吧。”

谢千瑄突然感觉一阵眩晕。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她看见了母亲宁绾绾,看见她温柔地笑:“瑄儿,来娘这里...”

“幻术!”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

但就这么一瞬的恍惚,那邪魔的手已经按在她额头。

“多美好的生命...”邪魔眼中贪婪更盛,“成为我的养分吧...”

他正要抽取生机,一道剑光斩来!

“放开她!”褚万璟浑身浴血冲来——他硬生生从傀儡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悯生剑刺向邪魔心脉。

他不得不松开谢千瑄,回身抵挡。

“万璟小心!”谢千瑄急呼。

但已经晚了。

仙尸的手穿透了褚万璟的胸膛。

鲜血喷涌。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千瑄瞪大眼睛,看着褚万璟缓缓倒下。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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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破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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