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西南边境。
越是靠近风雨楼地界,天色便越发阴沉。明明正值盛夏,此地却如同凛冽寒冬。刺骨寒风,细雨绵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这便是著名的三不管地带。”君恒澈御枪在前,声音冷淡,“大奉皇室管不到,修真宗门不愿管,世家大族懒得管。鱼龙混杂,杀机四伏。”他的目光,不由得飘向谢千瑄。
谢千瑄飞身跟在他身侧,太阿剑在鞘中微微震颤——自进入这片地界,这柄上古神剑便微鸣,仿佛是,预警?
“宝儿,跟紧我。”褚万璟持悯生剑护在她另一侧,剑眉紧锁,“此地煞气太重,恐有邪祟。”
三人又飞行半日,前方终于出现城池轮廓。
那是一座通体由黑石垒成的巨城,城墙高逾十丈,布满斑驳痕迹。最诡异的是——整座城寂静无声。
没有守卫,没有行人,连飞鸟都避之不及。
“不对。”谢千瑄停在城外百丈处,眉间红痣隐隐发烫,“城中有血腥气。”
褚万璟剑指掐诀,眼中闪过银光——天生剑骨赋予他“通达明彻”,能看破虚妄。片刻后,他脸色骤变:“城内...全是尸体。”
“什么?”君恒澈皱眉。
“死绝了。”褚万璟声音发沉,“至少上千具尸体,死状诡异...像是被抽干了精血。”
谢千瑄握紧太阿剑:“进城。”
三人收起飞剑,徒步走向城门。
城门大开,无人看守。踏入城内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门户大开,货物散落一地,却无半个人影。
不,有人。
尸体。
一具具干瘪的尸体横陈在街巷中,男女老少皆有,全都面目狰狞,胸口破开大洞,心脏不翼而飞。
“血祭...”谢千瑄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指尖沾染暗红血迹,“有人在用生人精血修炼邪功。”
君恒澈长枪一挑,将旁边店铺的门板掀开。里面同样躺着几具尸体,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菜——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
“全城上千人,一夜之间尽数被杀。”褚万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何等丧心病狂...”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还有人活着!”谢千瑄率先冲出。
三人循声赶至城中央的风雨楼——那是城中最高建筑,七层楼阁,飞檐翘角。此刻楼门紧闭,但二楼窗口隐约有烛火摇曳。
惨叫正是从楼内传出。
“小心。”褚万璟拦住谢千瑄,“我先探路。”
他轻推楼门,门未上锁,“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楼大堂空荡无人,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摇曳。地面落满灰尘,显然已荒废多日。
“上去。”君恒澈持枪警戒,三人沿楼梯缓缓而上。
二楼、三楼、四楼...皆是空荡。但越往上,那股血腥气便越浓郁,还混杂着一股诡异的甜香——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又被香料掩盖的味道。
到了六楼,景象骤变。
这里被改造成了巨大的祭坛。
地面用鲜血画着复杂阵法,阵法中央摆放着三尊石像。石像雕刻的是三个模糊人形,但从轮廓能分辨出是两男一女。石像脚下,堆满了心脏——正是从城中百姓体内挖出的那些。
“九重血祭大阵...”君恒澈脸色难看,“这是魔道禁术,需以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生人心脏为祭,可召唤幽冥邪物。”
谢千瑄看向石像,忽然一怔:“这些石像...是我们。”
虽然面容模糊,但那女子的石像眉间有一点红痣,分明是她。另外两尊,一持剑,一握枪,正是褚万璟和君恒澈。
“有人早知我们会来。”褚万璟剑指石像,“还在用我们的模样布阵...”
话音未落,七楼传来虚弱的声音:“救...救命...”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冲上七楼。
七楼是一间书房,布置典雅。书桌后,一个青衫老者被铁链锁在椅子上,胸口插着一柄黑色匕首,鲜血染红了大半衣襟。
“兰前辈!”谢千瑄惊呼。
此人她认得——兰家家主兰守正,父亲谢季白的至交好友,也是负责监视幽冥裂隙的四大世家代表之一。
兰守正艰难抬头,看到谢千瑄,眼中闪过希望:“千瑄...丫头...你来了...”
“谁干的?”谢千瑄上前检查伤势,脸色一沉——匕首刺穿心脏,刀上淬有剧毒,兰守正已是回天乏术。
“天命...阁...”兰守正每说一个字便吐一口黑血,“他们...要打开裂隙...需要...三神器和...命定之血...”
褚万璟握住匕首:“兰前辈,我帮你拔出来。”
“别...”兰守正摇头,“匕首...连着阵法...拔出...阵成...”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塞给谢千瑄:“这...这是幽冥裂隙...的封印节点...镇岳印...被他们夺走了...藏在...”
话未说完,整座风雨楼突然剧烈震动!
“不好!”君恒澈看向窗外,“阵法启动了!”
只见楼下祭坛血光冲天,三尊石像的眼眶中亮起幽绿火焰。那些堆砌的心脏开始融化,化作血水流入阵法,让血光更盛。
“快走...”眼见势头不对,兰守正用尽最后力气,“这是个陷阱...他们要用你们...完成最后的仪式...”比起活命,他更是正道子弟!
“要走一起走!”谢千瑄想斩断铁链。
“走不了...”兰守正苦笑,“我已是阵眼...走吧...告诉你父亲...小心...谢家内部...”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兰前辈!”谢千瑄眼眶泛红。
褚万璟拉起她:“宝儿,走!阵法要完全启动了!”
三人冲向楼梯,但为时已晚。
楼梯口已被血光封锁,整个七楼空间开始扭曲变形。墙壁上浮现出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般蠕动,朝三人蔓延而来。
“破!”君恒澈长枪横扫,凤凰虚影呼啸而出,将符文击碎。
但更多符文涌来。
“这是空间禁锢阵。”褚万璟持剑斩碎一片符文,“布阵者至少是化神期修为,我们破不开。”
谢千瑄看向窗外——血光已笼罩整座风雨楼,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色牢笼。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太阿剑柄:“既然出不去,那就毁了这阵法。”
“怎么毁?”君恒澈问。
“阵眼是兰前辈的尸体,核心是那三尊石像。”谢千瑄冷静分析,“太阿主杀伐,可斩断阵纹。悯生主守护,可净化血气。凤栖...”
她看向君恒澈:“你的枪,应该能破开空间。”
君恒澈挑眉:“你倒是清楚。”
“三百年前,君临先祖的凤栖枪,曾一枪破开幽冥裂隙。”谢千瑄看向他,“你能唤醒枪灵吗?”
君恒澈沉默片刻:“试试。”
他盘膝坐下,将长枪横于膝上。双手结印,一滴精血从眉心渗出,落在枪身。
枪身震颤,凤凰纹路逐渐亮起。但只亮了三息,便又黯淡下去。
“不够。”君恒澈脸色苍白,“枪灵沉睡太久,需要...更强的刺激。”
褚万璟忽然道:“用我的剑……”
“什么?”
“悯生剑意可净化万物,也能...唤醒灵性。”褚万璟走到他身后,一掌按在他背后。
磅礴剑性涌入君恒澈体内。
君恒澈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枯木逢春的剑意在经脉中游走,最后汇入丹田,与他的枪意产生共鸣。
枪身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芒持续了十息。枪身上的凤凰纹路彻底苏醒,一只金色凤凰虚影从枪中飞出,在室内盘旋长鸣!
“成功了!”谢千瑄眼睛一亮。
但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狂笑:“好好好!三神器共鸣,命定之血齐备——仪式可以开始了!”
三人看向楼下。
祭坛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罗盘面具,身着黑袍,手中托着一枚古朴方印——正是失踪的镇岳印。
“天命阁主...”谢千瑄握紧太阿剑。
“谢家丫头,果然聪慧。”面具人轻笑,“可惜,来晚了。九重血祭大阵已成,只差最后一步——以三神器为引,命定之血为祭,便可彻底打开幽冥裂隙。”
他看向三人:“放心,不要你们的命,只要...每人三滴心头血。”
“做梦!”褚万璟剑指楼下,“邪魔当诛!今日便让你这邪魔,尝尝悯生剑的厉害!”
“邪魔?”面具人笑声转冷,“三百年前,你们先祖封印裂隙,自称救世主。可他们救的是谁?是那些忘恩负义的凡人?是那些贪婪自私的修士?”
他摘下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俊美却沧桑的脸。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眉眼,与谢千瑄有三分相似。
“你...”谢千瑄怔住。
“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太叔公。”面具人缓缓道,“谢清玄,是我的亲兄长。”
谢千瑄如遭雷击。
谢清玄——三百年前为封印裂隙牺牲的谢家先祖,她的太祖父。
“三百年前,兄长为了所谓苍生,以身补天,神魂俱灭。”面具人——谢清兆眼中闪过痛色,“可苍生给了他什么?三百年过去,还有谁记得他的名字?还有谁祭拜他的牌位?”
他握紧镇岳印:“所以我想明白了。与其为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牺牲,不如...打开裂隙,让幽冥之力重塑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记住他。”
“你疯了!”褚万璟厉喝,“打开裂隙,阴煞之气弥漫,亿万生灵涂炭!”
“那又如何?”谢清兆冷笑,“他们本就该死。”
话音落下,他双手结印。镇岳印飞至半空,散发出刺目黑光。与此同时,楼下祭坛的血光暴涨,三尊石像缓缓站起!
“仪式——开始!”
石像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化作实质,三道绿光射向七楼,直取三人心脏!
“闪开!”君恒澈长枪一挑,凤凰虚影挡下一道绿光。
褚万璟悯生剑斩出,剑光如月华,净化一道绿光。
谢千瑄太阿剑出鞘,一剑劈碎最后一道绿光。
但三人都闷哼一声,后退数步——绿光中蕴含的力量,远超他们想象。
“没用的。”谢清兆悠然道,“九重血祭大阵已成,阵法范围内,我就是主宰。你们每动用一次灵力,阵法就会吸收一分,转化为开启裂隙的力量。”
他看向谢千瑄:“丫头,不如乖乖交出心头血。叔公保证,只开裂隙,不伤你性命。”
“休想。”谢千瑄擦去嘴角血迹,“谢家先祖为苍生牺牲,不是为了让你今日毁掉这苍生。”
“冥顽不灵。”谢清兆摇头,“那就...别怪叔公心狠了。”
他双手一合,楼下三尊石像同时抬手!
三道血色锁链从石像手中射出,快如闪电,瞬间缠住三人手腕。锁链上传来恐怖的吸力,竟在抽取他们的精血!
“宝儿!”褚万璟想斩断锁链,但悯生剑砍在锁链上,只溅起火花,锁链纹丝不动。
君恒澈的凤栖枪同样无法破开锁链。
“没用的。”谢清兆微笑,“这是‘血魂链’,以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怨魂炼制,非化神期不可破。你们...认命吧。”
精血顺着锁链流入石像,石像的气息越来越强。而三人脸色越来越苍白,灵力迅速流失。
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谢千瑄看着手腕上的锁链,又看向楼下祭坛。脑中飞速运转——一定有破绽,任何阵法都有破绽...
忽然,她想到什么。
“万璟,阿澈!”她传音入二人神识,“听我说...”
两人同时看向她。
“血魂链以怨魂炼制,最怕至阳至刚之物。”谢千瑄快速道,“我的太阿剑主杀伐,阳气最盛。但单凭一剑不够,需要你们配合。”
“怎么做?”
“三神器共鸣。”谢千瑄眼神坚定,“太阿剑斩链,悯生剑净化,凤栖枪破阵——三力合一,可破此阵。”
褚万璟点头:“好。”
君恒澈:“听你的。”
三人同时行动。
谢千瑄太阿剑高举,剑身燃起金色火焰——那是太阿剑的先天真火,至阳至刚。
褚万璟悯生剑指天,剑意化作漫天月华,笼罩整座风雨楼。
君恒澈凤栖□□地,凤凰虚影冲天而起,长鸣震天!
“就是现在!”
太阿剑斩向血魂链!
悯生剑净化怨魂!
凤栖枪直刺祭坛核心!
三力合一,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能!
“轰——!!!”
血色锁链寸寸断裂!三尊石像轰然崩塌!九重血祭大阵剧烈震颤,出现无数裂纹!
谢清兆喷出一口鲜血,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们最多只是元婴...”
“因为我们信彼此。”谢千瑄持剑而立,虽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剑,“而你...只信自己。”
阵法彻底崩碎。
谢清兆踉跄后退,手中镇岳印脱落。他想去捡,却被一道剑光逼退。
褚万璟的悯生剑抵在他咽喉:“结束了。”
谢清兆看着三人,忽然笑了:“结束?不,这才刚开始。”
他身形开始虚化:“今日是我输了。但幽冥裂隙...终将打开。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瑄身上,意味深长:“有些事,从三百年前就注定了。你们逃不掉的。”
话音落下,他彻底消散——竟是分身。
风雨楼恢复平静,只有满地狼藉,证明刚才的激战。
君恒澈捡起镇岳印:“他跑了。”
“但阵法破了。”谢千瑄松了口气,看向兰守正的尸体,神色黯然,“可惜兰前辈...”
褚万璟收剑:“至少,我们知道了真相。天命阁主是谢家先祖,他要打开裂隙,为兄长‘正名’。”
“还有这个。”谢千瑄展开兰守正给的兽皮地图,“幽冥裂隙的位置,封印节点...还有这个标记。”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这里写着...谢家祠堂。”
“祠堂?”褚万璟皱眉,“什么意思?”
君恒澈忽然道:“我在幻境中,看到谢家祠堂有块牌位...写着我的名字。”
三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看来,必须回一趟谢家了。
而此刻,万里之外。
谢清兆的本体睁开眼,嘴角溢血,眼中却带着笑意。
“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他擦去血迹,“清音,你看到了吗?你的后人...很像你。”
他望向窗外,那里有一座孤坟,墓碑上刻着:兄谢清玄之墓。
“不过,还差最后一步。”他轻声说,“让他们看到‘真相’,让他们做出选择...然后,你会回来的,对吗?”
风过坟头,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的幽冥裂隙,隐隐传来亡魂的呜咽。
像是在预告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