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住母亲的号码。
我之前也给他们打过,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人通常会犯这样的错误,当他万分绝望的时候,就会寄希望于曾给过他坚定信心的人。
甚至会下意识的美化他们的行为。没错,是下意识的。因为人又不是文学作品里面的样子,人总是复杂的,人有好有坏。
但当想起一个人的时候,如果他对我们好过,似乎总会想起他还不错的那一面,依旧下意识的。这不是自欺欺人,当刻意去思索的时候,往往会发现两个人之所以所有都成了过往,究其根本就是因为对方对你的漠视和恶毒——但那些,好的坏的,全部都是真的,我们,不对,我,必须接受这一点。
我是好久好久才学会这个,就像之前不管父母对我有多刻薄折磨,我难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给家里打电话,当我没钱坐车去车站的时候,也会想起他们的温馨话语——你说我不知道他们会表现出什么吗?不可能的,我当然知道。可惜人的判断往往由感性支配,理性也只是给感性的生发找的理由。
而现在,在多尔厄林·钟震的要求下,我必须要又一次给父母打电话——你看,我也自然而然地想到打给母亲,就算思量过后我其实觉得打给父亲更好解释,他可能还更期盼着我的“复活”——我就又一次想到了七八月份的时候我打电话的结果。那时候我不敢说话,生怕罗仲宴的计谋败露,尤其是在听到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孩子之后。我很讨厌所谓的只是恨不够爱我的说辞,其实我是害怕,像逃离一样庆幸着,甚至有点可怜那个即将经历一切的我的妹妹或弟弟......
很有意思,我依旧能记住母亲的号码,一张嘴就知道,就像身份证号码,就像QQ账号密码。我有时候会想,人能有这么多记忆到底是为了什么,对,为了什么,而不是因为什么而有记忆。我们一边像过目不忘一样记住那些辉煌的过往,一边又告诉自己休恋逝水......后来我明白了,所谓的回忆让人痛苦也不过是和现实对比过后的结果,其实记住的都是美妙的经历。
不是吗?人一直在保护自己,告诉自己其实人生很美好,过往的一切惧是如此。
我还记得我和罗仲宴偷偷在校服下接吻的经历,还记得我们在小凉亭聊只有我爱聊的天他给我递水的贴心,也记得他那些让我心动的时刻,羞赧的他,故作正经的他,甚至于罕见的表现出一点跳脱的他——这些的美好是实实在在的美好。之所以变得不堪回首月明中,还是因为现在月已缺。
比如当我想到我因为他不能弹琴的手臂,因为他得的萎缩性胃炎,这些暂且不谈,单是当初,他也并非全然顺应我的心意,耍脾气故意气人的时候,把我借他的东西借我讨厌的人的时候......当他远离之时,我总会想到靠近时的温暖,当他靠近的时候又总会触碰到他者的实质。这就是人与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多真假,更多的是难以互相理解带来的不能同化的痛苦。而我的解决方法就是远离,就像现在,我和父母关系就是没那么紧张——因为没关系了。
此时让我恢复联系,我实在......
至于一直坐在我旁边的原缜更是一头雾水,他一方面有点理不清什么旧贵族新贵族到底啥鬼东西,另一方面又不明白为什么说到给家里打电话我能这样面露难色。我想他肯定很不理解吧,不理解那种窒息。毕竟他是能切切实实说出来“我连窒息的权利都没有了”的人。
我踌躇着拿起手机好几次,最终还是放下了,摇了摇头:“我不想打电话给他们,你们不是很有钱吗,自行调查一下应该没问题吧。非得我打电话回去吗?”
“流程上应当如此,毕竟我们上门就不排除攀附的可能性,请你配合,谢谢。”努哈啦·莫林依旧不愿意给我什么好脸色。他脸上被刮花的地方被一个黑衣服保镖打扮的人简单处理了一下,居然还多了一点运动的战损风格,毕竟他看起来就是很运动风的会注重锻炼的男人,只不过我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时候并没有注意而已。
原缜看我的眼神在我的眼神中逐渐异样,我感受到周围无数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让我难堪。
“有事可以和我讲,sweetie。”原缜轻声说,他倒是不避讳,我还以为见到我的软弱之后他会彻底失去兴趣——其实想想很多时候我自己还是太敏感了,总是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但这没有让我练就对人的戒备,反而对别人的一丁点善意都想着这是“不必要的”,是应当回报的......
“你打吧,我就在旁边听着。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捏我的手,靠我的肩膀。我们就在那个练习厅打电话,好吗?”原缜的脸上浮现起理解的神色。那是我很熟悉的,实际上并不太理解,但是为了让你好过依旧会露出的表情。
“好了,我按你们说的问了,他们情绪不太稳定,但还是允许回家聊。”等我从练习厅出来的时候,这样对钟震说。
我感觉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似乎在透过自己凝视自己,就像切换到了第三人称视角一样。
“孩儿,你好像很难受,要我给你看看吗?我带了医生的。”钟震问我。
他不说还好,说了我就只觉得胃疼,潮水似的,一波一波的涌来,幸好原缜还扶着我才没有倒下。
我感觉我的情绪问题总是反复无常,明明很久都没有异样的感觉,但是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接通电话的一瞬间,我就开始难受。很难用言语说清,就像踩了电门似的。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不能只为自己负责。
“你们先看一下纪华颖,他身体不好,刚才被按在那么冰凉的地砖上,万一发病......”
“你要更高贵的多,这也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身为多尔厄林......”
“那这样高贵的我,要求你们先救治我高贵的朋友,有问题吗?”
“......好。”多尔厄林·钟震终于妥协。果真和我想的没错,纪哥关节炎又犯了,正在颤抖着自己给自己缠护膝。
“你胃痛的话,我带你去医院,我们走正常流程,不和他们一起。”原缜的声音又响在耳畔。我点点头,下意识的靠在了他身上。
我能感受到钟震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他似乎对我们的关系很好奇。
实际上我也很好奇,我明明和原缜认识才不过一周。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好像没关系也挺好的,不用负责任,不用做承诺。
确定关系反而像个陋习。
坐在原缜车上的时候,我似乎缓过来了一些,能听见一点周围车流的声音。
秋高气爽,空气中是冰冰凉的空气,就像水流里是冷冽的水流一样,明晰而纯粹。
疼痛确实在减缓,我心跳声也没那么大。反而是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罗仲宴。
算了,点进去看一眼吧。我只是不想见他,看他消息也不是不可以。
他说,你在不在。
我能想到,他一定如此,他一定是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换词,手机屏幕上都沾了油污的那么久,就为了想一个不被我拒绝观看的开场白。
甚至可能,这四个字都是手滑发出来的。
说不定他的手现在就按在撤回上呢。
果然,撤回了。
然后他发:
“你在不在”,删了句号。
过了一小会,似乎是为了鼓起勇气而空出的时间。他发了一大段话,绿莹莹的,就像一只硕大的胖毛毛虫,趴在我的手机屏上。
我只零星的扫到几句,诸如:
“之前是我不对”,或者“我希望你能再次回来,我没有你真的河南省”。
后来想想,他想说的应该是“很难受”,但是打成了“河南省”。估计眼泪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没机会纠错了吧。
随后又撤回了。
只剩下“对方正在输入”在屏幕顶端转来转去。
过了好久,久到我都怀疑医院就要到了,他终于发了一段话。
不短不长,很局促的,很罗仲宴的一段话。
“今天和卓楷言去超市,我想吃红烧猪蹄,还想自己做。猪蹄买了,卓楷言说我买的贵,菜也做了,一开始忘记泡水,又根本不知道红烧的到底怎么做。于是水煮,也没放葱姜,炖的浑浆浆的。我想要是你在家的话,肯定会提醒我加什么,也会主动让我放下别逞强,或者跟我一起蘸酱油分享这盘卖相和味道都算不上好的猪蹄。”
很罗仲宴的一段话。
“那卓楷言没说你什么吗。”
“他说我不会说话,连叫他一声都不肯,但凡敞开一点,总会有人愿意帮忙的。”
“我觉得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仲宴,我这边单方面觉得,我们很难再有什么可能。”
“如果解决我比解决问题简单,那我也认这个事实,只要你不为难。”
看到这话的时候我甚至愣了一下,随后眼泪夺眶而出。我说不清我是怜惜那个连红烧猪蹄都吃不到嘴的罗仲宴,还是因为我们的过往而难受。我们确实是爱情,但是爱情来的太痛苦,让我下意识混淆了爱情与痛苦的边界。
“好,你很豁达。”
“我豁达吗,如果真的豁达,那也是没办法了。对不起,挽回一个人好难好难,比接受自己从今往后只能一个人还要难。许磬坤,我还是不甘心,我最后求你一次吧,你回来吧,我是真心的,我们从头开始,我不给你耍心眼,你可以对我发脾气,我想不到更多承诺,我也就是这样的人,你愿意再谈一次恋爱吗,和我再谈一次恋爱,不算复合。”
“时间很快,仲宴。三年前你这样说,我会说你终于开窍了肯说话了;一年前你这样说,我会哭着依偎在你的肩膀上说你终于来救我了吗;三个月前你这样说,我会看着我的断臂麻木的点头,两个月前我会叹口气吻你的唇说好啊我们再来一次,可是现在,我只能说,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再也想不起来对方。”
写完这段话我就很难再止住眼泪。我真的很怀恋那些和他的过往,那些温暖时刻就像毒药一样侵蚀着我的理性。和他彻底了断,我的痛苦真的不比他少。
我感觉到泪水滑落到我的头发里,不热,凉凉的,抽泣的声音得极力忍耐才能比车流的声音要小。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其实他有做文学家的潜质,这句话多么简洁,但依旧让我看到了打出这行字的他的表情。
“那我们还能怜惜的吧,可以吗?”
“联系,打错了,我的意思是,就只是我给你发,每天发一句,你不回我也可以,你不回我我就发一句。”
“求你了。”
我看着他的恳求,脑海里莫名想到他对着我双手合十拜谢的样子,那一瞬间我是笑了的,微笑荡漾瞬间嘴唇就再次难以控制的撇下,眼泪和悲伤真是难忍的东西。
“我不删你好友。”
我只够回罗仲宴这一句话的,车子就停在了医院门口。我看到大大的“云台禾辉中心医院”屹立在夕阳下。忽然觉得云台禾辉这个地铁站的名字很好听,听着就像某种金碧辉煌的物件,或者说像夕阳下的无限麦田。原缜自然而然的扶住我的胳膊,带着我走进了医院。
哎呦,小许我咋说你好呢,哎气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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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