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背着光,向前走时,宣传廊两侧设计的镂空,让夕阳零零散散地洒在他的额角、下颚、黑曜石手串、校裤上,不知道是不是我在绘画区待得太久,稀松平淡的夕阳光在他身上,让我觉得他明朗得与世隔绝。
我想到一句话:偷取火种到人间的普罗米修斯。
不然,为什么仅仅是看清他的那一眼,我就感觉,刚刚抚过意义卡的指尖在发烫呢。
我看着他走近,左手却无知觉地扶上右手,从内心深处生出,窥探到面前人秘密的慌乱、紧张和......欣喜。
我听到我们异口同声地开口:“你怎么也来了?”
我快速地眨了眨眼,决定换一个问题:“你.......看到徐美月了吗?她人怎么不见了?”
说话间,陈齐喑已经走到我身侧,低头看着我:“嗯,看到了,她爸来接她,好像车已经在门口了,她刚好看见我,让我和你说一声。”
这么突然!
我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低头看见我交缠的双手,我连忙松开,看向对面还未看过的绘画区。
谁知,陈齐喑走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看起最后一块绘画墙板。
我扭头看他,问:“宋芝呢?你们没一起走吗?”
现在都放学三十多分钟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走。
他的视线落在墙板上的绘画作品,边看边答:“我陪林风他们打球了,宋芝最近不和我走。”
我又点点头,和他一同看起画来。
穿堂风又吹来,这次和风一起来的,不只有哗啦啦、咚咚咚的声响,还有身侧极淡的薄荷香。
这人,衣裳整齐、呼吸平稳、面容正常,哪哪都不像刚刚打完球的样子......
就在我挪动步子,走到绘画区尽头时,宣传栏外传来篮球落地又弹起、几个少年说话的声音。
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说话声碰巧能听清,似乎是从操场那边打完篮球,要离开,路过宣传栏的:
“我的天,这才六月,太热了吧?”
“谁说不是,我特么的放学买的冰水,现在已经温了.......谁要喝,我忍痛三块钱出了。”
“徐晨管管你同班同学吧,热出幻觉了都,两块钱的冰水敢卖我三块.......”
“哎,林风你水给我喝口呗?”
“滚,我们陈大少给我买的,岂是你想喝就喝的?”
“陈齐喑呢?不是说一起去吃烧烤吗?人呢?”
“不知道,哎,陈少今天真奇怪,说陪我们打球,球也不打,看我们打一半就走了........”
“........”
我侧耳听着,偷偷瞄着陈齐喑,别说天热会将人蒸出汗,这位陈大少,不仅没汗,连从操场走过来宣传廊,皮肤还是那么白,毫无一点晒伤痕迹。
我摸了摸我鼻子上的小汗珠,咋了咋舌,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陈齐喑见我没了动作,也侧耳听了听宣传廊外的声音,他没什么表情地目送廊外的人离开。
等那群说话得热火朝天的少年彻底消失在廊外,整个宣传廊恢复安静时,陈齐喑示意我走出廊外:“走吗,王窈?”
我点了点头,问:“一起走?”
“嗯,坐我自行车?”
“行......谢谢你了。”
走出绘画区,旁边还有学校原来布置好的校园环境、师资力量的介绍。
我落后陈齐喑几步,偏头瞥过身旁的校园宣传,正正好瞥到校长安排人拍我和陈齐喑讨论学习的照片,也就是藏于“捂嘴笑少女”后“共赢”的原型。
我匆匆瞥过,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眼前少年的后背。
我很难描绘现在的感受,只觉得我和陈齐喑被看不见摸不着的绳索捆住,无论怎样的误会、怎样的过程,我们总归会遇见,又重新相识。
据我所知,下下个月就是陈齐喑的十八岁生日了。
不知不觉,从前觉得可能不会再相见的人,蓦然回首,我们又相伴近一年。
距离我们相识那个夏天,我们已经认识整整三年有余。
命运像那场突如其来的穿堂风,把不为人知的细腻、强烈的情感,都藏在无形中。
我和陈齐喑一同出校门,原来还在廊外的一群少年已经走光,整个学校空旷又静谧,只剩几只飞鸟和几束斜斜的夕阳。
学校门卫处是三个大爷轮流值班,我和陈齐喑刚到校门,就碰巧撞见刚轮值上来的周大爷,他看见我,还热情地问我怎么还不回家,放学已经很久了。
周大爷和之前拦下去而复返徐美月的黄大爷不一样,他为人健谈,说话亲切,从不会刻意为难学生,收获了不少学生的喜爱,甚至他也是学校风云榜上的人物。
我记得,我有次早上起床后的状态极差,那会校医不在,是徐美月带我找宋青请假的,她陪着我在门卫室等我舅舅,那会值班的正是周大爷,他既不会没边界地询问我,也不会冷漠地无视我,他大致询问了我的家长什么时候来,然后默默走开,给我和徐美月递来温水和面包。
水就是学校各个饮水区域,都能见到的普通水,面包也是学校食堂里,最普通的包装老面包。
可那一刻对我和徐美月来说,温水和面包早就超过了它们原本的价值。
周大爷的关怀是多少杯温水和多少个面包,都换不来的。
自此,我和徐美月无论在哪里遇到周大爷,我们都会和他打招呼,有时候不急,我们还会随意地寒暄。
我冲周大爷笑笑,熟稔地和他解释,我刚刚到宣传廊看展出作品了,所以离校有点晚。
周大爷还是惯例地嘱咐我,回家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边听周大爷的话,边看着陈齐喑给自行车开锁,正要笑着和他告别,谁知周大爷也注意到在我边上、低垂着头的陈齐喑。
我原本还担心在周大爷脸上看到,和不久前因为我摔倒、陆永成送我到医务室、那个老校医一样的探究目光,正慌乱,谁知周大爷的目光仍旧慈爱,笑着和我说:“那没关系了,有齐喑这孩子,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
我一愣,原来周大爷也认识陈齐喑。
说话间,陈齐喑已经解好锁,站起身来,他也听到了周大爷的话,他没急着回复,他先将自行车调了个头,才转过身来,对周大爷笑笑:“下次大爷也能找我帮忙,保证完成任务。”
给周大爷逗得手里的保温杯就要拿不住,只顾着笑着说好好好。
我简单地和周大爷告别,然后再一次坐上了陈齐喑的车。
和不久的记忆一致,陈齐喑骑车飞快且平稳,很快,学校和夕阳光就被他远远地抛之脑后,像被烤熟过的风拂过我和他的发丝,我的心里无来由地安定下来,什么闷热天气、傍晚时分,我的脑海里只有这舒适热风、记忆少年。
我闭了闭眼,用触觉和听觉去感受这暖呼呼但不燥热的风,想起刚刚离开时,周大爷说的话,我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陈齐喑:“原来你和周大爷认识啊?”
陈齐喑先嗯了一声,然后答:“认识,高一的时候他就认识我了,我那会老请假,我表叔不来接我,我就烦宋哥,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偶尔等家里人或者宋哥来,我都会和大爷聊天.......可能是有一次,他们门卫室缺了各年级各班班主任的电话表吧,不方便和请假人的班主任对接,我就帮忙打印了、也可能是大爷无意间听到宋哥喊我名字,知道我是年级第一吧,大爷就开始巨爱夸我........”
我听见他笑了一声,接着道:“夸得都忘记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了,他原来还不爱看我请假来着,结果成绩出来,他不再提请假的事了。”
说完,他还回头冲我笑了下,带着过来人的“劝诫”:“周大爷两幅面孔呢。”
我弯了弯嘴角,故意和他唱反调:“说不定是你原来请假太嘚瑟了,大爷恨铁不成钢!”
谁知,陈齐喑很喜欢我这个反调,他又转过头来,欣慰地看我一眼,极其欠揍道:“确实,我那会书都不想读了,大爷有个拯救失足少年的梦。”
想都不用想,那位“失足少年”不仅没有“失足”,休学大半年回来,还是稳坐年级第一名的宝座。
该死,又被他装到了。
我哼了两声,没再搭理他。
我们“冷战”没超两分钟,我听到陈齐喑故作高深的话:“哎,王窈,你看看前面那两个人,是不是林风和徐晨他们?”
这还冷战什么啊!要是被他那些兄弟看到,我们俩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啊了一声后,躲在陈齐喑身后,探头去看陈齐喑用眼神示意的地方——入目是同样骑着一辆自行车的两人,一个开车,另一个坐在后座。
我的心都准备跳到嗓子眼了,我发现,对方两人都没穿越市中学的蓝白校服,难道他们打球将校服换了吗?
直到我听见头顶上传来陈齐喑的笑声,和看清对面两人的脸时,我才知道,我被陈齐喑耍了。
那两个人哪里是林风和徐晨,只是被陈齐喑当作吓唬我的陌生“工具人”!
我坐在后座忍不住地翻白眼,没好气道:“陈齐喑,你无不无聊。”
风里传来他嘚瑟的声音,连带着自行车都轻快地跃起来:“无聊呀。”
“.......”
“所以,这不就逗逗你吗?这下不无聊了吧?”
“呵呵.......更无聊了,谢谢。”
“不。”
“无聊。”
“不。”
“无聊。”
“不,哎,不错啊王窈,居然没被我带偏.......”
“你管好你自己吧,你别骑车偏出去了。”
“.......行。”
最后,我们在车上互怼了几十句,终于到达我家小区门口。
时间不早了,我看在陈齐喑没有气极将我踹下车、把我平安无事地送回小区的份上,请他吃顿晚饭。
我本以为他会想吃上回吃过的竹升面,结果他点名要吃竹升面旁边那家酸辣粉,我这才想起来,我们之前确实在人家竹升面店里讨论过酸辣粉,我还让陈齐喑下次抽空去吃。
没想到,这个“下次”如愿而来了。
我们到达刁师傅酸辣粉店的时候,恰好临近六点,店里的人不少,除了放学的初高中生、附近小区的中老年人,还有刚下班没多久的白领。
似乎要和明亮酸辣的酸辣粉相配,刁师傅酸辣粉店装修得明亮,店面大多以红色为主,在座无虚席的衬托下,我想起了西市一中外那家有名的酸辣粉店。
不知道它家是不是还是那么热闹、那么好吃、那么受人追捧。
我托着腮想了一会,店家就开始上菜了。
我和陈齐喑向店家道谢后,品尝起酸辣粉来。
当我正要惊叹这家店的味道不输西市的酸辣粉店时,手边多了瓶豆奶,我抬头就看见陈齐喑俊朗的笑,他冲我挑眉道:“好吃吧?我也觉得,这家店的酸辣粉和西市的有得一拼。”
我把口中的粉嚼完,问道:“你不是第一次来吃?”
陈齐喑帮我将豆奶的吸管插入,答道:“嗯,之前不是说来试试吗?吃过一次,感觉不错。”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粉。
我面上不显,低垂下的眼珠子却在乱转。
原来,陈齐喑不仅记得我让他来试试的话,也记得我们在西市吃过的酸辣粉。
我们,真的认识了好久好久。
照常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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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我和他的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