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珛正焦急着，只见玉无瑕从房间里走出来，厉声对着一排灵卫道：“赶紧去找！”
她慌慌张张地躲到了一棵树后面，满头的汗。
不对啊……
我是出来找吃的，我慌什么……
虽然这么想着，可是莫名的紧张还是在她心里难以自抑地涌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不可信任。
后来的她明白，那日的慌张不过是面对不确定与不信任的自我保护。
可眼下，她要尽快找到破解的办法。
一片鸡飞狗跳中，她看见不远处的一点粼粼波光，仔细打量了半天，她才确定那是一个小池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沿着大树的阴影悄悄走过去，一步一步踩进水中。
池水将她淹没，再淹没……
酸痛又重回了身体，脑子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们到底是谁？
我又是谁……
……
她憋着气溺在水里，感觉身体开始发麻，感觉自己渐渐失控……
我是不是……
就要死在这里了……
池子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多，她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她憋不住了。
她的意识有些涣散，她忍不住将水吸了进去。
不料这一吸，反而清醒了过来。
竟然没有被呛住？
她像鱼一样在水里自由呼吸起来。
鬼珛被自己的身体吓了一跳，还有这技能呢……
她在水里待了一会儿，虽然呼吸没有问题，可是寒气袭满全身……冷啊！
她瞅着一个人少的空隙，轻轻浮了上去。
眼尖的灵卫很快发现了她，大喊道：“那里！那里！”
“找到了！找到了！在水里！”
鸡飞狗跳依旧是鸡飞狗跳，只是欢腾了许多。
鬼珛翻着白眼假装昏迷，让人将她给救了上去。
她想好了，她要假装自己是梦行掉下去的，玉无瑕若是问起来，她便什么也不知道。
玉无瑕将她抱回房间，他安排人给她洗澡、换衣服。
她在喧嚣归于沉寂后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发现玉无瑕还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他睡了过去，眉头微蹙，清俊的脸上难掩疲惫，薄唇微动，似乎还在说些什么。
鬼珛轻轻靠过去。
“阿岫……”
鬼珛微惊。
他在念叨她的名字……
在梦里……
看来他是真的爱这个灵岫……
鬼珛的目光落在玉无瑕略略发白的脸上，有些失神。
阿岫她，有这样的一个人爱着……
只是，这位阿岫，到底是谁呢？
是我吗？
鬼珛的脑子里闪过醒来后的各种碎片……
至少，从邓老头的反应来看，我现在吃饭的样子不像灵岫。
至少，从他们的对话来看，我的这具身体里，原是有两个魂的。
可是两个不同的魂怎么会融在一起？
另外的一个人又是谁？
他们说去洗魂池的不是灵岫，也就是说，是灵岫的游魂附着在这个身体上，而另一个游魂才是主体游魂。
所以，是他杀了我，让我变成现在的我……
他们所争执的是，被杀的那个我，到底是谁……
现在的我又到底是谁？
是灵岫？还是另一个人？
鬼珛想着想着想到自己先前泡在水池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现在的自己连去厨房找个鸡腿吃的能力都没有，是谁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当谁不是当呢？
既然他这么喜欢灵岫，又希望我是灵岫……
那我，便是了。
——
玉无瑕醒来看见鬼珛正直愣愣地盯着他，笑道：“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鬼珛软声道，“无瑕哥哥怎么在这里？”
玉无瑕听见鬼珛这么软软地叫他，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的确是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声音了……
他高兴道：“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鬼珛摇摇头，眼里涌起悲伤和焦急，她转过头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怎么了？”玉无瑕关切道。
“没事，就是看到哥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真是太不争气了……”
“没关系的，你才醒来多久啊，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可能以后就慢慢想起来了。”
“可若是我一直都想不起来呢……”
“那也没有关系的，你就是你，你就是我的阿岫。”玉无瑕拉起了鬼珛的手。
“可是……可是……我连我们怎么相识怎么相知都忘了……”鬼珛转过头来。
玉无瑕捧起鬼珛的手，“没关系的，我都记得。”
鬼珛眼眶里的泪滑落下来，她坐起身来，拉住玉无瑕的手：“无瑕哥哥，有你真好。”
“阿岫，你能醒过来便是我的福气。”他伸手去抱她。
鬼珛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的叫声，她抱歉一笑：“好像又饿了……”
鬼珛本想让玉无瑕带她去厨房转一圈，但是转念一想，也不知道从前的灵岫到底是不是个吃货，便作罢。
玉无瑕本来准备让人将饭菜送进来，可在鬼珛的坚持下，吃饭的地方还是挪到了外面。
既然决定要当灵岫，那那就要好好当。
今天她汲取了昨日的教训，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吃了几口便说自己吃不下了。
“对了，无瑕哥哥昨晚是什么时候到我房间去的？我怎么都没用印象了？”
玉无瑕犹豫了一下，“阿岫昨晚……阿岫不记得昨晚的事了吗？”
鬼珛摇摇头，双目茫茫，“怎么？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玉无瑕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只是你的梦行症又犯了。”
“啊？梦行？”鬼珛一副十分吃惊的样子，“我……没有做什么事吧？”
“你走进了一个池塘，还好发现地及时，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阿岫你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玉无瑕问得随意，“在被水淹之前，一点儿意识也没有吗？”
鬼珛心中却是警惕，他这是……在诈我？
她琢磨着，我该记得一点吗？
也不知道这从前的灵岫会不会在水里呼吸啊……
她一边吃着一边软糯开口道：“我记得我好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好大的湖……原来是梦行到水里去了……真是多亏了哥哥出手相助，否则我岂不是要被淹死了……”
“嗯……”玉无瑕似卸了一口气，“说来都是我的疏忽，明知道你会梦行，却没有派人看好你。从今晚起，我便睡在你的外间，这样就能防患于未然了。”
“啊？”
睡我外间？鬼珛有些猝不及防。
“可是，可是这样的话，无瑕哥哥会不会太辛苦了？”
“无妨，能待在你身边，我很开心。”
鬼珛脸上挂起一个微笑：“好。这样也好，我对这周围都不太熟悉，有你在我也安心些。”
她安静继续吃饭。
这玉无瑕说了一大堆，就是为了睡到我外面？
这灵岫，真的刚好会梦行吗？
如果是真的，那按照他刚刚说的“后果不堪设想”，她应该多半是不识水性？否则，就算是跌落在水里，也不至于丧命吧……
若是如此的话，也就是说，我现在这身体里，还保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是她还在吗？
还是只是她的习惯还在？
“想什么呢？”玉无瑕的声音打断了鬼珛的思绪。
“啊？”鬼珛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她往外面看了看，“我在想……不知道无瑕哥哥今天有没有空，能不能带我出去逛逛？”
“你想出去？你昨天不是说想多休息一下吗？”
“休息了呀，这不都休息地梦行了吗？还是是出去走走吧……”
她看着他：“无瑕哥哥不方便吗？”
——
玉无瑕带着鬼珛先在灵宫里转了转，一路上的人见到两人都垂手伫立。
灵宫的主殿是灵元殿，后面两个副殿，一个是通灵殿，一个是宝灵殿，不远处还有一个圆圆的大建筑，玉无瑕说那是礼宾殿。
除此之外，后院星星点点的许多院落伴水而生，玉无瑕的寝殿就是最中间的一院，拥有最大的湖景和通向灵元殿最便捷的路。
其余院子环境倒也美丽别致，只是大部分都空着。
鬼珛二人走着走着，路没了，面前是一道长长的红墙。
“这边怎么围起来了？”鬼珛问道。
“隔壁是灵疗院的地方。”
“灵疗院是干嘛的？疗伤吗？”
“对，专门给游魂疗伤的。”
“给游魂疗伤？游魂怎么会受伤呢？他们在这里不太平吗？”
“不一定是在这里受的伤，或许是在人界、在地界、在天界……”
“人界、地界、天界……那我们这里是什么界？”
“我们这里是灵境。”
“有什么不一样吗？灵境和那三界……”
“不一样啊……我们这里住的都是游魂，他们那是现世，死后才会来我们这里。”
“那三界呢？三界又有什么不一样？”
“三界嘛……”玉无瑕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人界住的主要是人族，地界的妖多一些，天界的仙多一些……”
鬼珛频频点头。
玉无瑕又道：“但是其实大家住的地方也没有分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大致的说法……而灵境，就是他们死后来的地方，游魂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又去轮回。”
“大致的说法？也就是说，人也可以去天界上住？仙也可以去地界住？”
“自然，不过一般的人族要想去天界得将法术修习到一定程度才行，或是借助神器……仙就比较自由了，想住哪里住哪里，只是他们觉得天界气候好，便在那里扎堆了。”
“明白……”鬼珛点头。
她总感觉这些话有些熟悉，又不知为何熟悉。
“既然三界分为人、仙、妖三种，那刚刚无瑕哥哥为什么称人为人族，却不称妖和仙为妖族、仙族？”
玉无瑕淡然一笑，“当然，也可以称为妖族、仙族，毕竟仙妖的后代也会有一些法力，只是这和人族却不是在一个层次的说法。”
哦？
“人族，是万千生灵中的其中一族，他们只是靠着自己的脑子在如今的人界占据主要地位而已，与他们同样生活在人界的还有兔族、虎族、蛇族、莲花族等等一系列的族类，他们因为灵智不如人族，所以名气便小一些。
“仙和妖就不同了。仙和妖都是万千生灵经过修炼而成的，比如人可以修炼成仙，也可以修炼成妖。同样其他生灵也是，狐狸可以修炼成狐仙，也可以修炼成狐妖……”
鬼珛又点头，“嗯……明白了……他们在人界修炼好了以后，修成仙的便去天界，修成妖的便去地界，对吧？”
“大多数是这样吧……不过主要还是看他们各自的喜好。比如大部分的狐仙就住在地界的青丘，一些狐妖也住在天界或是人界。”
“那为什么要还区分仙和妖呢？仙和妖有什么不同吗？”
“仙和妖……”玉无瑕的语气冷了下来。
他看着远处，眼睛里似乎有东西又似乎没有，过了半晌才说道：“我也不知道，仙和妖，有什么不同……”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那时我和你奉命去讨伐的，便是天界的一位仙君。”
“我们去讨伐的，是坏人？”
“自然，”玉无瑕一笑，拍了拍鬼珛的头，“我们去讨伐他，他若不是坏人，那坏人岂不是成了我们……”
“然后呢？”
“然后……此事若要详细说来，要从八百年前的一场大祸说起……那时无数人受到诅咒，无故身亡，游魂也消失不见，没有去到魂……来到灵境。”玉无瑕纠正自己。
他继续道：“那位仙君诬陷师门，所以师父才派我们去惩治。不料那仙君早有预料，你我二人落入他的陷阱之中，险些丧命。幸而师父来得及时，这才留下你我一点气息。”
“一场诅咒？诬陷？”鬼珛喃喃着沉思，“难道那位仙君诬陷诅咒是我们下的？”
“自然不是我们。那时整个三界都在陆续死亡，我们怎会有那么大的能耐……不过是眼馋我们的解药罢了……”
“那后来呢？我们证明清白了吗？”
“那个时候，整个三界都只有生死，哪里来的清白……”
“这样……”
那就是没有证明……
突然，鬼珛转头看着玉无瑕，问道：“无瑕哥哥，那我们是什么？是仙吗？还是游魂？”
玉无瑕的眼睛里滑过躲闪，“阿岫想是什么？”
鬼珛愣了一下，眼里也滑过淡淡的笑：“只要能和无瑕哥哥在一起，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