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珛追上去,险些被面前瞬间关上的门打在脸上。
“月离,月离!”
鬼月离没有回应她。
“我进来啦……”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鬼珛身后清冷的蓝变成深邃的蓝,再过一会儿,就要变成黑色。
鬼珛在门口左右踌躇了半晌后,轻轻推门进去。
屋子里黑黑的,氤氲的墨蓝色让屋子里又冷了几分。
“月离?”鬼珛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一眼望去,没人。
仔细一看,榻上没人,床上也没人……鬼珛赶紧检查窗户。
窗户没有打开的痕迹……
难道是用别的法术走了……
她站在原地,又是懊悔又是担心。
看来是我把他吓到了……
她刚刚,检查了他的魂骨……
阿娟说的,是真的……
鬼珛感到一股凉意心底传来,她转身拖着步子往外走,一个瑟缩的似乎突然出现在眼角的余光里。
“月离?”她转向那个模糊的影子。
黑暗中的 影子并没有说话。
“月离?”鬼珛眯着眼睛看了看,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只剩下四五尺距离的时候,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影子道:“别过来。”
鬼珛松了一口气,人还在……
“好,我不过来,你不要紧张。”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子里静地几乎能听见灵宫门口的声音。
半晌,鬼月离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
“谁告诉你的?”
“和玉无瑕接头的那个人,今天抓到了,她说的。不是,”鬼珛心下一慌,赶紧补充道:“我也不是相信她,我就是好奇,所以看一看,我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你看到了,一切都是真的。”
“是,我看到了……”
鬼珛感到空气中的压力,她看了看左右,想去将窗户打开,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蹲下身,坐下地上,缓缓开口道:“但是这都没有关系,无论月离你到底是谁,都是我的月离。”
鬼月离嘴角一咧,全是苦笑。
“你在魂境待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魂身藕骨是什么意思。”他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鬼珛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鼓起勇气问道:“月离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将我推出去的吗?”
夜已黑尽,沉默像是寒气一样穿透鬼珛。
她又道:“真的没有关系的,一切都没有变,你还是你,还是魂境的鬼君,还是我的夫君,以前这是你自己要面对的事情,以后就是我们要一起面对的事情。”
“月离?鬼君?”鬼珛试着朝前面走了两步,“你说说话好不好,你跟我说说……说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了薄薄的一层在鬼月离的眼睛里,像是度了一层寒霜。
过了好一会儿,鬼月离终于开口道:“阿珛你知道吗?我时常觉得,这具身体是我的,又不是我的。我可以感受呼吸,脉搏,却感受不到一丝的生机,我生来便是魂境之主,说得好听些,是魂境之主,说得实在些,就是三界的守墓人。
“要守着生灵的生死,守着游魂的轮回,寸步不离。
“阿珛,我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我的身躯随时都会腐烂,我的魂体,要永生困在没有光的地方,这是我作为精魂的使命,和职责。
“而你,”鬼月离的目光从窗外转到鬼珛的脸上,“而你不一样,阿珛,你是有命体的人,你是魂境这千年来的第一个偶然,你生来便有命体,你可以去任何的地方,去探索三界的辽阔,去感受现世的真实……你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你不必一直活在这虚空的暗中。”
鬼珛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心酸涌上自己的心头,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鬼月离……
“不,不是这样的。”鬼珛声音有些哽咽,“我也可以……”
“你……”鬼月离打断了鬼珛,他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接着说道:“从前,我一直想着阿珛未来的夫婿,当是这三界顶好的人,因为只有很好的人,我才能同意将她嫁给他。
“他定然要带她上踏天河,下寻海渊,岁岁同喜,年年同欢。可惜,最后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事与愿违。
“若不是成亲那日出了错,一切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你不会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地,也不用一直在这死后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不,不是越陷越深,”鬼珛走到鬼月离的身边,蹲下身去道:“现在就很好,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月离你,没有什么需要自责的。”她继续往前挪,把手伸向他。
鬼月离猛地一抽手,身体又往后靠了靠。
“月离觉得让我去现世年年同看四时花,岁岁共淋白头雪是幸福,可在我心里,和月离在一起就是幸福。即便是在魂境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也是。所以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可是我……”鬼月离摇摇头,“不,你不理解。你我之间,终究只是一时之意,你以后……”
“不,没有可是!现在这样就很好,以后也不会有变化!月离,你是我这五百多年来唯一想嫁的人。”
她拉着他,强硬却温柔,难得的温柔。
“月离,无论如何,你都是五百多年来和我朝夕相处的鬼君,藕身也好,灵体也罢,不过是一具身躯,没有高下之分。这只是一具命体而已,没有关系的,我不在意。我想要的是你,而不是什么其他的附加。”
鬼月离心中微颤,这些年来,他从未和别人谈过命体……
他看着眼前的人,感觉荒唐害怕又失措。
他摇摇头,不,你不了解……
鬼珛终于抓住了他的手。
她又看见了那阵烟雾……
她感受到了……
她感到他内心极致的翻涌,像是久久在深渊里挣扎,眼前却总是有一点光的极致拉扯,那束光看着就在不远处,但是却怎么都抓不到,到了最后,心中竟然在默默期愿那光赶紧熄灭。
是害怕又舍不得放手,是佯装不在意却将思念烙进了骨髓里,是无可奈何的自弃,他在深渊里,即使多么渴望那束光,也从未想过将她拉下去。
鬼珛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握着鬼月离的手松开又抓回去,她几度张了张自己的嘴,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鬼月离看着鬼珛的这副模样倒是先着急了,他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有些局促又勉强地说道:“其实藕骨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不要担心。”
鬼珛心中又是鬼月离的无奈,又是自己对看见他无奈的悲怜。
她伸手抱住鬼月离,哑声道:“月离,我……会鉴心了。”她说完,趴在鬼月离的肩上呜咽着哭起来。
鬼月离却懵了。
会鉴心,是好事……
他看着鬼珛,有些失神……
所以刚刚是因为……
她与他,通识了吗……
他搂着鬼珛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阿珛,你误会了……”
辩解也无力。
鬼珛抱地更紧了:“我误会什么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也没想,鬼君以为我在想什么呢?”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你不知道。”他有些无奈地笑,有些发红的眸子闪着光。
鬼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的确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虽然她一直觉得他是疏离的,可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有如此破碎,碎地让她感觉,她似乎在他的眸子里看见了一个,飘忽的魂。
她不由自主地又拉起他的手……
鬼月离连忙把手缩回去。
鬼珛愣了一下。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道。
“不,没有。”她抓紧他,将他搂在怀里。
“你答应和我成婚,不只是为了魂境对不对?包括你最近,也不只是为了魂境而在和我逢场作戏对不对?”
“是……不……我,我们……”鬼月离的话卡在喉间,进退两难。
她已经会鉴心了,一切的掩饰都是泡沫。
他感受到她的身体传来的温度,他知道,他贪婪她身上的温度,如同这几百年来一样。
那是温暖,属于真正生灵的温暖。
“嗯?”鬼珛歪头问道,“你,什么?”
鬼月离看着她,内心深处冗积了千年的死水终于形成了了一股强大的洪流,朝着他亲手熔铸的堤坝冲去。
洪流越过堤坝,冲破了他的心门,冲进他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抬起手,抱住她,泪水先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我喜……我喜欢你,阿珛,我喜欢你。”
这是他埋在心底几百年的话,他曾以为,他这一生,也不会说出来。
他的阿珛,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女子。
他这永生禁锢在魂境的一介孤魂,如何配得上?
他这具没有生机的命体,要如何给她孩子?
又要如何给她幸福?
泪水顺着鬼月离的眼角往下滑,将窗外映照进来的月光折射成水晶花。
他看着她,脸上是无奈,是苦笑,无尽的自我拉扯中,还有些许释然。
“我也是。”鬼珛的嘴角微微咧起,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历尽千帆,坦诚相见。
窗影在脸上浮动。
她微微向前,吻在他下颌将落未落的泪珠上,她的吻沿着泪痕向上,直到他的眼角。
她搂着他的脸:“我也是。”
鬼珛心中多年的阴云终于散开。
鬼月离心中竖起的迷雾像是瀑布一样倾倒下来,在水面上浮动,渐渐显现出后面丘壑的样子。
光风霁月,月明千里。
她轻轻吻在他的唇上,他温柔回应。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明明这些天,他们夜夜都在一起,但是今夜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罗帐春风里,欢愉梦中人。
她将他抱回床上,唇齿相间,耳鬓厮磨。
这一次,不似从前在魂宫是带着羞愧与害怕的热烈与抵挡不住的**,也不似先前在灵宫是带着恨意与质问的强制无奈以及难以言说的汹涌……
这一次,是光明正大,也是小心翼翼。
像是总算名副其实地拥有了什么东西,像是总算名正言顺地拥有了什么东西。
□□的极致欢愉之间,是灵魂的交合。
在各自身体的极致里,魂体冲出限制,融合在一起。
灵魂上的每一寸,都是□□百倍的欢愉,这一刻,鬼珛终于明白魂交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