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珛冥思苦想不得解法,不觉心中竟有些哀戚。她看着床上的鬼月离,明明也就是个敌军头子而已啊……
“我已经尽力了,你要是实在死了,那也没有办法了……”她坐在床边喃喃道。
“哪那么容易死?”床上已经状如死尸的躯体突然发现声音。
鬼珛被吓地险些从床边滑下去,却被鬼月离一把捞了回来。
鬼珛被鬼月离手上的力道吓住,“你好啦?”
鬼月离瞬间将手松开,奄奄一息道:“大概是,回光返照吧……”
“啊?可是你,能说话了?”
“我是病了,又不是哑了……”
“那最近几日,这房间里的话,你都能听见?”
“听见什么?夫人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吗?”
“那倒是也没有……”鬼珛想了想,最近这房间也就她一个人进来过,每次也不过是说几句有的没的……
“总之你是好了一些,说明我喂的药还是有用的,你也并不是全都吐出来了。”
“我要是没有全部吐出来,早就被你的人害死了,哪里还能在现在和你说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看不出来那药里有毒吗?全是腐身烂肉的毒,明显是有人要害我。”
“是谁?”
“那就要问夫人了,这药是谁开的,又经过哪些人的手?”
“你莫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夫人爱信不信,你这地方是不是铁板一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你是怀疑秋风院长?”
“我可没说,我这刚醒过来,哪里知道什么秋风院长……”
“你真是刚醒过来?”鬼珛怀疑地看着鬼月离。
“那可不是……”
“那你前几日的药为何吐出来?”
“兴许……兴许是身体在自我保护吧……”
鬼珛上上下下打量鬼月离,“我看你现在说话中气十足,完全是好了的样子……”
“哪有?我现在感觉自己全身滚烫,不知道是不是发着高烧呢……”
“真的?”鬼珛怀疑地伸手出去摸了摸鬼月离的额头。
确实滚烫。
“那你是怎么好起来的?”
“不是,”鬼月离哭笑不得,“夫人看我这是好起来了吗?”
也是,他这还是高烧不退呢……鬼珛心道。
鬼月离见鬼珛不说话,继续道:“这都不是重点,我的病,我知道治疗的办法,重点是,有人要害我,你不能不管。”
鬼珛盯着鬼月离,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这是……在撒娇?
——
鬼月离跟鬼珛说他这是气弱之症,时不时地就会出现晕死的状况,发起病来,就跟药石不救的的人是一样的,若是要治疗倒是也不难,只是需要一位魂力和灵力都很强大的人帮助。
“魂力的灵力都很强大的人?还要能够靠近你?”鬼珛看着鬼月离,“那不就是我吗?”
“若是夫人有空,那便是我的荣幸了。”鬼月离脸上的笑抑制不住。
鬼珛伸手戳了戳鬼月离的脑袋,“我看你现在头脑十分清醒,并不是重病的样子,不如今日便将你送去魂境好了!”
“可我这病,也不知何时发作,万一在路上发作了,岂不是徒增灵境和魂境之间的误会?”
“你既有这病?你们魂境的人能不清楚?”
“还真是被夫人给说中了,夫人如今,是这世上除我之外,唯一知道这病的人。可见,我对夫人是多么地信任,相信夫人应该不会这样任由我死去吧?”
“你们魂境的人怎么这么无耻?我留你性命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还要我将你的病也治好?”
“夫人谬赞。其实夫人你想想,若是你将这样病恹恹的的一个人送回去,我再说这一切都是灵境害的,你猜魂境的人会信我还是信你呢?”
“你威胁我?”
“我只是想活下来,夫人也想玉无瑕活下来吧?”
他活不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鬼珛深叹一口气,没有说出来。
“看来那日是我猜错了,夫人对玉无瑕还是有一些情谊的。”
“你好好养病吧 !”鬼珛一时气不过,扭头出门去了。
“夫人别忘了查一查要害我的人!”鬼月离对着鬼珛的背影喊道。
鬼珛一个转身回来捂住鬼月离的嘴巴,“低声些!你要所有人都知道吗?”
鬼月离点点头,懂了。
你快放开,我喘不过来了……
鬼珛刚将手拿开,鬼月离便问道:“怎么?我在这里,别人都不知道吗?”他说着又看了看周围的装潢,“这是女子的寝殿?谁的?夫人的?”
“夫人为何将我悄悄养在这里啊?”
鬼月离一连串的问题问地鬼珛张不来嘴。她右手抓在空中,捏成一个拳头,压低声音道:“反正你,给我消停一些!否则别怪我不管你的死活!你也清楚,玉无瑕的命,我在乎,但是也没有那么在乎!”
鬼月离又是点点头,好的,明白。
鬼珛又转身准备出去,鬼月离低声道:“夫人最好在月至中天的时候来,那时魂力的调动最为顺畅,治起病来也最为方便。”
知道了!
怎么摊上这么个人!鬼珛一句话也没说,走出房门去。
——
月上中天。
鬼月离本来在床上伸懒腰,看见鬼珛进来,连忙将自己固定在床上。
“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你动了?”
“动了吗?怎么会呢?夫人在外面忙了太久,眼睛花了吧……”鬼月离一副十分虚弱的样子。
“今日外面阳光是好,你这张脸,整日闷在这屋子里,的确是可惜了。”
“有夫人来看我,哪里算得可惜?”
“你知道便好,望你来日回到魂境后,也能记住夫人对你的好,莫要再来叨扰灵境。”
鬼月离眼神恍惚,“不是说月上中天的时候来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这是我的寝殿,我不能回来啊?”
“真是你的寝殿啊?可是夫人不是已经和玉无瑕成婚了吗?你们不住一处啊?”
“我和他住不住一处,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像是夫人这等容貌、性格、武艺……的女子,若是与玉无瑕关系不和,魂境有许多院子,随时欢迎夫人去住啊……”
“你又想招我过去啊?你给我开什么条件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统领魂境!”
“这有何难?”
鬼珛一笑,“君上说你擅于蛊惑人心,果然不假,这等骗小姑娘的话,也是信口拈来。”
“我是认真的,灵境能给你的,魂境也可以。”
“灵境能给我做夫人,魂境也可以吗?”
屋子里出现一瞬间的安静。
鬼珛笑出声来,“美人你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鬼月离看着鬼珛的眼睛,慎重道:“当然可以。”
“我开个玩笑,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鬼月离微微一笑,“噢……玩笑……我也是开玩笑的。”他还没回过神来,鬼珛已经将他连人带着被子往床的里面推了。
“喂喂喂,干什么干什么……”
鬼珛伸出食指作出一个“嘘”声的姿势。
低声些……
“你要睡这里啊?”鬼月离一惊。
“不然呢?诶,麻烦搞清楚,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鬼珛理所当然地走到旁边,又抱来一床被子,“不过你放心,我们划清界限,各睡各的,我是不会趁你不能动占你便宜的!”
“你是说,你现在不占我便宜的原因是我不能动?”鬼月离水灵灵的眼睛咕噜咕噜。
鬼珛无语,她停下铺床的手,看向鬼月离:“放心吧鬼月离公子,就算你能动了,我也不占你的便宜。”
一切收拾完毕,鬼珛躺下来。
灵宫寂静地像是能听见流云的声音。
“夫人?”鬼月离打破了寂静。
“嗯?”
“你睡得着吗?”
“你睡不着啊?”鬼珛迷迷糊糊。
“我睡不着。”
“那你看着月亮,到点了叫我。”
“好。”
鬼月离看着窗户的上的月影在两人的被褥间流动。
“夫人?”
“嗯?”鬼珛眉头微蹙,又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怎么会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们叫我阿岫。”
“阿珛?”
“对,阿岫。”
“好名字。”
“谁知道呢……”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在房间里流转,鬼月离看着一旁熟睡的脸,一时入了神,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鬼珛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肩膀上躺了一个人,吓了一跳。
可是再仔细看看这人熟睡的样子,心中竟然生出一些怜爱来。
鬼珛感受到自己的心底在滋生出一些澎湃的东西,一些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东西,她盯着他睡熟的脸,感受到他的安稳与自己的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鬼月离才醒过来,他抬头看她,她赶紧闭上了眼睛。
“你醒啦?”鬼月离自然而然。
他看见了?
她睁开眼睛,佯装镇定,“啊……醒了。你……你……”
“我怎么了?”鬼月离的下巴自然放在她的肩窝上。
鬼珛感受道肩膀上一阵又一阵的酥痒,脸“蹭”地一下便红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鬼月离又往上靠了靠。
“没……没事……”鬼珛一动不动,生怕他再靠近,“你昨晚怎么没有叫我?不是说月至中天吗?”
“啊……我好像也睡着了……今晚吧,今晚好吗?”
鬼珛听着这个“好吗”总感觉怪怪的,好像他们在协商什么别的事情。
还有这人……怎么这么放松?
两人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似乎都要将彼此看穿。
“好。”鬼珛轻轻咽了一下。
屋子里的寒冽之气都被暖化,像是春日的枝头冒出了花蕾。
“那个……你先起来吧……”鬼珛吞吞吐吐。
“我……”鬼月离撑着自己的半个手,慢慢起身,却在转身的那一刹,又掉落下来。还好鬼珛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否则这一下定是重重地砸在鬼珛的脸上。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两人都心道好险。
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好险的……
“不好意思啊……我还不能很准确地控制自己的身体……”鬼月离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鬼珛被压在下面,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抱着他,将他缓慢的转过去,放在被窝里,给他掖好被子。
“我突然想起来,你已经许久没有吃东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鬼月离犹豫了一下,“不用,我的命体特殊,可以一段时间不吃东西。”
“行,那你再睡一会儿,我还要去处理事情……”
——
八个时辰很快过去,又是月至中天。
今晚鬼珛没有提前睡,她提前帮着鬼月离坐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上,又调整到一个适合运功的位置。
她坐在他的对面,与他掌心相对。
鬼珛闭上眼睛,用鬼月离教她的功法和口诀,调动体内的魂力送到他体内。
按照他的说法,这身弱之症需以绵长厚重的魂力来缓缓医治,而她口中的法诀,是魂境鉴魂师在疗愈游魂时用的伤病诀,主疗愈之效。
“鉴魂师是什么?”
“鉴魂师就是,治病的人。”
“灵境也有灵疗师。”
“和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魂境也有魂疗师可以治病,但是只有鉴魂师可以辨伤痛、看吉凶、明虚实、晓命重。”
“这么厉害?那像你这样的病呢?鉴魂师也是看一眼就知道了吗?”
“对。”
“你们魂境的鉴魂师在哪里?我去给你带来。”
“我也不知道。”
“离开了?”
“对。”
“看来你们还是留不住人啊……”
“所以,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什么?”
“我的病啊?”
“你的病你不是知道吗?”
“我以为,你也能略路感受到。”
“鬼君抬举了。我又不是鉴魂师,我怎么会知道。”
“你叫我什么?”
“鬼君……啊……他们不是都这么叫你吗?”
细细的汗珠从鬼月离的额头上冒出来,他不再说话。
功至大半,一口鲜血从鬼月离嘴里吐出来。
鬼珛大惊失色,她随手抓起床单布就开始擦他脸上身上的血,“你这是怎么了?”
鬼月离看着鬼珛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刚刚魂力流转之间,他感受到了她身上魂力的肃杀之气,全然不似当年的醇厚,这样的魂力……怎么会是这样的魂力?而她的灵力又为何像是被锁住了一般?若不是细细感知,几乎感觉不到……
难道她不是阿珛吗?可它若不是阿珛,这世上又怎么会有和她长地这么像的人?还要谁能将流月刀法用得那般出神入化?
可她若是阿珛,魂力的变化又怎会如此大?
通常来说,游魂魂力的性质,是生来便定好的。
当初他同意鬼珛学习疗愈之术,也正是因为她适合,可是她现在的魂力,全然是一派肃杀的做派,每一丝力量都似乎都带着血腥和杀戮。
若非经历了百马分尸般的痛苦,若非是彻底地在深渊里死过一次,是不会将魂力换地这么彻底的……
所以,这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看着鬼珛的眼睛,眼眶渐渐湿润,仿佛刚刚受伤吐血的不是他,而是鬼珛……
怜爱、心疼、不忍、无奈、甚至是歇斯竭力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那日带着面具的她,为何会有那样的吞噬万物的杀力……如今的她,体内都是冤魂的哀嚎,恐怕她当初,就是在那一堆绝望的冤魂里爬起来……
他仿佛看见她在深渊中的挣扎,看见她的彷徨,她的无奈,以及她的,不愿死亡。
泪水从鬼月离的眼眶里滑落下来,他伸手去摸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把鬼珛给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