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珛愣了一下,随即一笑,“这便是你说服自己的理由吗?”她向前走了两步,“为了活着,可以不惜任何手段,哪怕是踩在别人的骨血?”
“疗愈使想多了,疗愈使天生魂力非凡,你无须像我们一样活着,你可以救他们。”余雾说着渐渐将头低下去,“你可以给他们希望,让他们了结未了的心愿。”
“可若是有一日,那炼魂处炼的是你我呢?”
“不会。”
“你为何敢肯定?”
“据我所知,圣地在此已经上百年。”余雾抬头看着鬼珛,“既然他们都还活着,我们便不会死。疗愈使既然来了,属下认为,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明哲保身?”鬼珛走到余雾的面前,“若是我不呢?”
余雾眼眸中闪过微不可察的颤动:“属下的命和这玉宫所有的命都系在疗愈使一人身上。”
鬼珛看着面前的一双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
怎么总是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你先下去吧。”
“是。”余雾倒退了几步,刚转过身,忽而听到背后一句:“等等!”
他停下脚步。
“我来之前,白袍使抓了一个叫‘阿福’的女子,你去查一查她因何被抓,现在人在哪里。”
“是。”
“你不问为什么?”
“遵从疗愈使的命令是属下的职责。”
玉宫的广场上整日有魂叫苦连天,鬼珛从中间过一趟,所有人都拉着她的手开始哭诉生前死后的事,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的魂疗院,那个她待着整整八十年,最后拿到鉴魂资格的地方。
那时她觉得天高日常,岁月悠远,日日是好日,年年是好年;那时她以为,自己可以在魂境待一辈子,在他身边待一辈子;那时她立志成为魂境最好的魂疗师,最好的鉴魂师。
“小下医师,您这边今日新到三十个游魂。”
“又有三十个啊……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彼时还是魂疗师的鬼珛拖着沉重的腿在魂疗院里巡逻,那些伤魂被固定在白色的帷幔上,随着风飘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这些伤魂中,有些能治的,治好之后就会去轮回殿领号码牌,过忘川;有些不能治的,则是会根据魂主的意愿决定是否放入往生湖。
往生湖里有每个游魂在现世时光的记忆,进入往生湖的游魂可以回到往日时光的记忆泡泡中,一直活在过去的泡泡里,直到所有人都将他忘记。
“不过,往生湖的事情,你们知道便好,可不能让外面那些游魂听了去。”上课的时候魂宫任食果说道。
“为何?”鬼珛的同窗管银泉问道。
“为何?小下,你来说说。”任食果点鬼珛的名字。
鬼珛刚刚听见往生湖,正想着这往生湖不知是什么样的,哪里听见任食果后面的嘱咐。
“因为,因为……往生湖……进入之后便再也出不来了。”鬼珛胡诌。
没想到任食果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答得不错,是出不来了。若是碰上一两个有执念的,不惜伤了自己也要进入往生湖,烂摊子够你们收拾的。”
“食果魂官,我不明白。”鬼珛道,“他们要去便让他们去好了,为何要阻止?”
“若是在往生湖中,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了会怎么样?”
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了?
一屋子的魂疗师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食果魂官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永生沉溺在里面?”
“永远活在回忆中……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什么永远活在回忆中?往生湖只进不出,若不是无法医治,濒临消散,放进去岂不就是谋害魂命?”
“可如果他愿意呢?”
“所有人都愿意,那没有人去轮回怎么办?到那时,天界新生的婴儿都是死胎怎么办?”任食果问道。
“那魂境便不能维持三界的秩序了。”管银泉道。
“所以,若非病入膏肓,绝对不能放去往生湖。明白了吗?”
“明白。”
往日时光像是一场大梦,那时的鬼珛又怎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荒芜的神器里,继续干自己的老本行……
鬼珛看着玉宫广场上的魂,深深叹了一口气。魂境的游魂若是实在病入膏肓可以放入往生湖,可这里呢?
她救他们,可是她真的是在救他们吗?
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明知道早晚要面对的局面都是一样的,但还是要这告别来的晚一些。虽然知道结局或许并不会好,当那些手握着她时,当那些眼睛看着她时,她还是不忍心置之不理。
可纵使天生魂力浑厚,每日救几百上千的游魂,再好的底子也只能被拖垮。
鬼珛在倒下去之前,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找她来……
或许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救这些伤魂,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她……
“余雾前辈不好了!疗愈使晕倒了!”几个魂袍跑到余雾的面前。
“人呢?”余雾难得慌张。
“在……在大广场!”
余雾赶到给游魂疗伤的大广场时,一群玉宫的医师正围在鬼珛的周围。
“小下医师,小下医师!”
鬼珛听见周围一声声的呼唤,睁开眼睛,恍惚似见到鬼月离正迎面赶来。
围在鬼珛周围的魂官纷纷站起身。
“拜见鬼君!”
“拜见鬼君!”
鬼月离径直走到鬼珛的身旁,将她抱在怀中,“没事吧?”
鬼珛微微点头,又赶紧摇头,没事没事。
站在旁边的几位魂官看着彼此挤眉弄眼,悄声道:“这是怎么回事?鬼君怎么来了?”
“这小下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三界每年冲着鬼君来当魂疗师的还少吗?”
“也是。”
“可是第一次见到鬼君亲自来看的。”
“这鉴魂师的职位都空缺了多久了,没想到今年还真有人拿到资格,鬼君可不得过来看看。”
“所以这位小下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众魂官看向虚空清心境的魂官,你们不是知道所以魂的信息吗?
虚空清心境那几个魂官也是面面相觑,我们没拿到过路引啊……
“我听说啊,魂宫一直有一个神秘人,会不会就是她?”
“神秘人?鬼君竟然好这一口吗?”
“莫不是当年的事件留下的人?”
任食果走到鬼珛面前:“魂疗师小下,恭喜你闯过了魂境的五境十八狱,通过鉴魂师的考核。”
鬼珛刚刚醒过来,一时没有听清,只是呆呆地看着任食果。
周围的几个魂官齐声说道:“恭喜小下魂疗师通过考核!”
鬼珛依旧没有反应。
“这不会是傻了吧?”议论再次开始。
“不要吧……难得有一个鉴魂师。”
“可见这五境十八狱确实不是好过的……”
“阿……小下?”鬼月离轻声喊道,“你通过了啦!”
鬼珛这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什么?我通过了?鬼君,我通过了!”她一把将鬼月离抱在怀中。
“是,你通过了。”
鬼珛挣扎着从鬼月离怀里起来,半跪在任食果面前,开始受礼。
任食果拿出鉴魂刀之魂,捧在手上,开口道:“鉴魂师的使命是辨伤痛、看吉凶、明虚实、晓命重,卫魂境秩序,保三界安宁,你可能做到?”
“可以。”鬼珛点头。
“魂疗院宣布,从现在起,你就是魂境的第二十五任鉴魂师。”
鬼珛眼含热泪地接过食果魂官手里的鉴魂刀,终于拿到了!这些个日子刀砍火炼,救鬼魂万千,十八个炼狱中的苦总算是没有白受,这八十年总算是没有白学。
鬼珛转头看着鬼月离,眼眸微颤。
从此以后,就算是游魂在体,也能永永远远地留在魂境了。
她半撑着地,想要站起来,没想到险些跌下去。
鬼月离一把将她抱起,带回了魂宫。
那日在小龙魂的背上,在鬼月离的怀里,鬼珛感觉两侧的风都变得和煦起来。
“恭喜阿珛得偿所愿,成为咱们魂境的鉴魂师!”小龙魂道。
“你要拿什么祝贺我?”
“鬼君拿什么祝贺?”小龙魂问道。
“阿珛想要什么?”
“我……”鬼珛看着手上的魂刀,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鬼君,这刀,为何能穿过我的手?”
“因为这是刀魂,还未附形体。”
“啊?食果魂官只给我了一半?”
“不是她只给你一半,而是魂刀传承本就没有形体。须等你鉴魂修到第四层,这魂刀与你气息合一时,方能寻合适的神器,将刀魂注入其中。”
“刀魂加上神器,那岂不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小龙魂道。
“我去杀那些神佛做什么,只要能鉴魂就行。”
“那便无碍了,游魂本无形,只现在手上这样便足够用了。”鬼月离道。
鬼珛回到魂宫,白天吃饭拿着魂刀,晚上睡觉抱着魂刀,满心欢喜都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
“别动我的刀!”鬼珛握着魂刀,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
“谁要动你的刀了……”余雾的半张脸出现在鬼珛的面前。
鬼珛看了看手上的刀,又看了看眼前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疗愈使让属下侍奉左右,我不在这里,疗愈使还想谁在这里?”
鬼珛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心下涌起一阵悲戚……原来是梦……
怎么是梦?
眼泪一下子从鬼珛的眼底涌起来。
竟然是梦……
“放心吧,没人,都被我遣散了。”余雾道。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最近救人太多,晕倒了。”他若无所事地说道。
被余雾这么一说,鬼珛感觉自己好像确实有些头晕。
余雾又接着道:“我说,就算疗愈使魂力浑厚,但也不是这么用的吧?你若是将自己身体拖垮了,谁来解救这些水火之中的游魂?”他说着十分自然地将被子往鬼珛身上扯了扯。
鬼珛一双大眼睛防备地盯着余雾,“我的魂力,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与你何干?”
“确实与我没有干系,”余雾歪头,“可你若是死了,我这千辛万苦得到的消息又和谁邀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