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付文新吊儿郎当倚在八班后门门框上,望着被堵至水泄不通、独树一帜的课桌,颇为无奈地屈起指节在窗框上敲出了个三长两短,这是他和霍云辙的暗号。
霍云辙闻声而动,抬起手掌搔了搔后脑勺翘起的碎发,艰难挤出了教室。
“嚯…你班上这是来了个男明星?”付文新用胳膊肘捣了捣霍云辙,笑道:“走一根?”
霍云辙伸了个懒腰,悠悠回声:“被收了。”
付文新眼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真假?被收了烟还能活着回来上课??峰哥没让你趴他办公桌上写检讨啊?不写完不准走那种?”
付文新是每周例行升旗大会上的常驻嘉宾。周轮换的学生代表们,念的是激昂澎湃的劝学大论,他付文新说的则是花样百出的自我剖析、违反校规的错误总结、最后再以sorry全场作为结语。
他语句之精辟,发言之手舞足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逗得全校师生前仰后合,当然,不包括四班的仌们。
这个“仌”,据付文新在微信上给霍云辙的解释,就是字面意思——人上人。
谁不想在听却一番枯燥的长片大论后急头白脸来上一场单口相声呢。付文新长得好看,笑得又甜,哄得老师们对他是又爱又恨。
可他并没有因为吃到外貌红利而被免去任何责罚,所以在听见霍云辙没被罚写检讨后,他险些惊掉了下巴。
“嗯,初犯。”霍云辙打了个哈欠,饶是睡了一整节课,他那满腔郁结也并未纾解分毫。“小新,分一根。”
“得嘞~”付文新嬉皮笑脸揽着霍云辙的肩膀往男厕走去。“不聊聊那个插班生?你班人真夸张,围那么严实。”
“脑子有雷,没话说。”霍云辙素来不喜欢肢体接触,但在和付文新建立革命友谊之后,他深知这人就是块儿狗皮膏药,越甩越来劲儿。久而久之,也就随他去了。
“嚯,好高的评价。我还以为那小子入不了你的眼呢。”付文新乐呵呵的,一对梨涡缀在他脸上,显得十分灵动。
到了洗手间门口,霍云辙看见了一个人,那人显然也看向了他。
“怎么不走了,这不六班男神岑哲么,阿辙你认识?”付文新见霍云辙的脚步由缓至停,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不熟。”霍云辙扫过岑哲泛红的眼尾,径直与他擦肩。
付文新快步追了上去,递给霍云辙一支万宝路:“哦哦,我就说么。这哥们是唯一能对你班女学神造成威胁的人物,好几次都因为那么一两分惜败,无缘年级第一。次次做年级老二点子也挺背哈,人看起来挺装,他瞅你嘎哈,想打架啊?”
霍云辙丝毫不客气地将那烟叼在唇边,没再动作,他回想起刚刚岑哲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嗨,嗨,阿辙?还没醒神呢?”付文新伸手在霍云辙眼前晃了又晃。
“…哦,火也被收了。”霍云辙倏然回神,咬着口边的烟上下晃了晃。
“我去…哥们你今天损失惨重啊。”付文新啧啧感叹着,手却自觉地凑上前去为霍云辙点燃了那支烟。
霍云辙心绪不宁,叼着烟猛吸一口。伸手进口袋掏出了手机,他在简短的通讯录列表翻找,很快就点进了一个人的对话框。
霍云辙喜欢简洁的东西,连社媒头像都是全黑的,微信名是个简单的“-”。他不喜欢社交,更不喜欢在微信里乱加一些阿猫阿狗。
同级生里,他加的人就两个,王若霖和付文新。王若霖是主动从班群里加的他,至于付文新么…他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入室抢劫型友情。
霍云辙和对话框彼端的人没有任何历史消息,不知道是太久没有交流,还是根本没有过对话。聊天框里空空如也,那人没有备注,顶头是他的微信昵称——山今。
霍云辙忖度半晌,修长指节快速在键盘上扫掠,打下一句:‘你之前哭过?’点击,发送。
付文新见状,冷不丁被烟呛得一阵猛咳:“你还会在学校玩儿手机?”
“不然?”霍云辙抬眸,对付文新那副像是见了鬼的死表情颇为无语。
“不是吧哥们儿,你连咱们第一次说话那天都能把耳机线插在空裤兜里装逼,那么守校规一男的,为啥今天就明晃晃掏出来给人发消息。Hey bro…你老实和我说,你该不会有情况了吧?”
“不能。”霍云辙舒了一口白烟,他冷戾的面孔被飘飞烟线遮掩,不见任何情绪波澜。
“那就好,真吓死个人了。”付文新拍拍胸膛,佯作一副受惊匪浅的模样,“对了,话说你们班那个男明星…他是被你武力屈服了,还是你手上有他的把柄啊?你不胃病昏了被送医务室了么,我翘课去看你几回来着。我次次去,他次次在。去那么多趟,愣是一点忙没帮上,照顾你的首功让人抢了,我可有点儿不爽哈。要不这样,你下午再晕一次,好让我表现表现?”
“滚。”单字回复言简意赅。
付文新也许不知道,他方才一番话,已然掀起霍云辙心中的滔天巨浪。
还什么…次次去,次次在。难不成,脑雷哥一直守着自己?我真是何德何能啊。
不仅没说谢,还把差点把人给打了。
霍云辙难得的,生出一丝愧疚的情绪,但低下头道歉这事儿,他是万万做不来的。
二人抽完了烟,付文新乐呵呵从裤袋里掏出个透明贴白条的小瓶子,他拔起瓶盖,不要钱似的朝俩人头顶猛挤几泵,细腻水珠柔雾般倾泻,洒在了他们身上。
这是付文新的固定节目,他总会在抽烟之后用香水掩盖烟味。他品味极好,选的香通常是不刺鼻的类型,因此霍云辙也并不抵触。
他翕动鼻翼去闻,这次的香很别致,它不是一股“香气”,而是放大了皮肤本身透出的气息。这香的前调极淡,闻起来像略带湿润的纸张,糅杂着淡淡的墨水味。
这气味稍纵即逝,后调也不甜不腻,类似于刚晒过太阳的棉质T恤,又或者是在夏天冲凉后,残留在皮肤上的那层清爽水汽。
“这味道不错。”霍云辙抬起手臂,仔细嗅了嗅自己刚才夹着烟的右手。“盖过去了。”
“那必须的。还得是你哥们我有品哈。”付文新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你是不知道,四班不全是学咖么,不知道这群人脑力劳动过剩了还是咋,每天下午班里那味儿啊…我去,臭死个人,懒得喷。下节班主任的课,我先撤了啊。”
霍云辙点头。在付文新走后,他掏出手机看了好几回,他发出的消息像石沉大海般,没有获得丝毫回应。
上课铃响,霍云辙置若罔闻。他坐在校园器械区的单杠上优哉游哉地晃动着那双长腿,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始终都没有新的小红点跳出来。
霍云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紧盯着屏幕,倔强地等待着一个不一定会来的回复。
忽然,手机振动了一下。
霍云辙一时间没有坐稳,身子在单杠上晃了晃,随即手忙脚乱地滑开了手机屏。
来消息的是王若霖:峰哥查课,速归。
虚惊一场。
他一步一拖地晃回教室,巧妙地避开了还在二楼逡巡的顾峰。
路过脑雷哥时,他仍是没分给对方半个眼神。
霍云辙的各科书本向来都是以掩护为用,它们全都堆在桌角被垒得老高。霍云辙把自己的身子夹在课桌与椅背中间直着身子小憩,手头还握着一支笔,或许除了王若霖,所有人都会觉得吊车尾哥在认真听讲,而不是睡觉。
霍云辙向来不是爱装模作样的人。他在除数学之外的课上,课堂表现糟糕的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一词蔽之。
——总之,不是缺席就是埋着脑袋,好像站在讲台上的人不是老师,而是他的债主。
可老姜就是有让霍云辙心甘情愿短暂披上“上进学生”身份外衣的魔力。虽然也没在听,但霍云辙潜意识里觉得,老姜是个好人,得尊重。
王若霖的一根头发系在霍云辙的笔帽上,她在记笔记时,不时会拽动那根头发,以确保霍云辙手头的笔杆小幅颤动着,就像是吊车尾哥自发地笔走龙蛇,在纡尊降贵地亲手记笔记一样…
霍云辙从后门猫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那是季锦书在英国时常用的another13,他几乎是在闻见这味道的一瞬就回忆起了他漫长而孤独的异国之旅。
那香味由远及近,止在身前。霍云辙早晨的决绝,以及那一记狠厉的白眼,把季锦书想要和他交谈的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季锦书幻想中用以挽回二人关系而精心推敲的开场白——形似,“你也喜欢这款香水吗?”又或者是“Another13,你很有品味。”都随着霍云辙早先那雷霆一大跤摔得灰飞烟灭,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只变成了简短的“抱歉。”二字而已。
这一上午,季锦书都还在想着是否会有一丁点挽救他们同学关系的契机。
从小良好的家教使然,季锦书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恶,更遑论树敌。他也不是非要交朋友,毕竟友谊这种奢侈的东西,季锦书在过去长达16年的倥偬岁月里都没能切实拥有过。
季锦书盯着黑板发呆,那股熟悉的香味却愈发浓郁,像是在进行化学反应的蒸馏液,气味进行了二度挥发,蛮横地钻进季锦书的鼻腔。
霍云辙,想靠近你,还真是困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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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