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管局的人来得很快。
三辆黑色SUV鱼贯驶入,车前灯把昏暗的仓库外照亮得如同白昼,一队人身形矫健地跳下车。
带头的是一个姓陈的中年女人,圆脸,短发齐耳,身姿挺拔,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林长生叹了口气,心里有股难以描述的烦躁。
“林小姐。”陈队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林畅的身体上停了半秒,语气平静地问道∶“能说一下经过吗?”
林长生把事情说了一遍,省略了对话部分,只说林先生通过非法渠道拿到了文物,在触碰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陈队听完看了她一眼,挑眉∶“意外?”
“嗯。”
“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一个人把自己头皮撕掉一块?”
林长生面无表情地迎上她的目光∶“或许你可以问林长乐。”
特管局的人怀疑就怀疑吧,反正她不想把这件事从开天辟地讲一遍。
陈队哂然一笑,没有继续追问。
她让人把林畅的尸体抬上车,又让人把羽冠的碎片收集起来装进证物袋,做完这一切后走到林长生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写着名字和联系电话。
“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好。”
“另外。”陈队顿了顿,目光在林长生脸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你父亲的事,节哀。”
林长生确定这人是在挑衅她。
她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这话请务必对林长乐再说一遍。”
陈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带着她的人走了。
车队的尾灯消失在园区门口,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怀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两道红印,是被羽冠底座烫伤的,不怎么疼,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手给我看看。”
林长生走过来,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没事,皮外伤。”
“嗯。”
林长生没有松手,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两道红印。
怀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手。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打碎底座就行。”怀方开口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
“鬼附在器物上,核心通常是最早成型的部分。那顶羽冠的底座用青铜浇铸,羽毛最后镶嵌进去,所以底座应该是本体。”
“万一猜错了呢?”
“那我们就一起倒霉。”
怀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好不靠谱。”
“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怀方收起笑容,看了一眼林畅躺过的位置,地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像是锈迹。
“什么感觉?”
“没感觉。”
“哦?”
林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了想,说:
“你住在一栋房子里,房子有一扇窗户是破的,风总是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你很烦它,某天那扇窗户被人拆掉,墙上多了一个洞,可风早就不吹了。”
怀方静静地听着。
林长生耸耸肩∶“如果是你你能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都不会有。
人只会对自己在意的人产生情绪,林先生之于林长生而言只是个陌生的符号,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怀方走过去,站到林长生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怀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让人无端联想到某种静静开放的花。
“好。”
“回去吧。”林长生转过身,往仓库门口走。
怀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林长生停下来,没有回头。
“子商。”
“别叫我那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叫林长生。”
这话让怀方感到愉悦。
她搂住林长生的肩膀,在她的耳廓上亲了一口,笑意在胸腔震荡∶“那么,爱怀方好不好?”
不是阿怀,不是过去的记忆,也不是那些被时间碾碎的旧事,是我,是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
林长生沉默了很久。
“好。”
仓库外面起了风,吹得铁皮门哐当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那句话是真的吗?”林长生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怀方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句。
“假的。”
林长生转过头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茫然,瞳孔映着头顶灯管发出的惨白色的光,像两颗蒙上一层雾气的玻璃珠。
“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怀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想让你走,想让你活,结果你还是没走。”
“走了。”
“走了吗?”
“走了。”林长生说∶“你死了之后,我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怀方听出了那句话里暗流般的东西,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能把人卷走。
“我走了很远。”林长生继续说∶“去了南边,过了江,一直走到南海,我在那里住了几年,每天看潮起潮落,觉得自己像是在等什么,但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后来呢?”
“后来想明白了,我在等你。”
怀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在等你也走到海边来,”林长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等了很久才明白,你不会来,你来不了。”
怀方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你的遗骨。”
再然后,用千年时光带一个死人重新来到人间。
“没找过子宪的?”
“……”
话音未落怀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急忙道歉∶“对不起。”
“找过,找不到。”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比石头还重。
怎么可能找到,子宪连全尸都没留下。
“……对不起。”怀方用力握了握林长生的手。
“朝歌城破时子宪让我走,放马原四分五裂时你也让我走。”林长生的泪打湿怀方的肩膀,她压着哭腔∶“走不了的,所有我逃避过的东西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再回来。”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城破时我没走,我是不是就能陪子宪了。”
“瞎说。”
见她情绪不对劲,怀方赶紧打断∶“你不走我怎么办?”
她坦诚又直白∶“我缺德,如果陪子宪的代价是我再也见不到你,那我还是希望她,咳咳咳。”
希望她死翘翘时自觉一点。
林长生在她腰上拧了一把。
“嗷!”
两人静静拥抱,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出仓库。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燥热,怀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皎洁,挂在天边仿佛一瓣被咬了一口的饼,星星稀稀落落的,好似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盐。
“饿了。”
“我也饿了。”
“找点吃的?”
“这个点只有烧烤了。”
“那就烧烤。”
两人在路边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在收桌子,看到她们过来热情招呼:“坐坐坐,想吃点什么?羊肉串、鸡翅、脆骨、韭菜、金针菇什么都有。”
怀方看了一眼冰柜里的食材,随便点了一些。
半小时后烧烤端了上来。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
怀方忽然停下,说∶“你说,那个东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林长生放下手里的签子,想了想∶“不知道。但它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好。”
“什么?”
“它不是在威胁,也不是在嘲讽。”林长生皱了皱眉,慢慢说道∶“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怀方沉默了一会儿。
“武庚在羽冠里藏了东西,”她说∶“你在找那个东西。”
她问的不是林长生,是无上天师。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你找的是什么?”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口水,指尖摩挲杯壁。
“你在犹豫要不要说。”
“嗯。”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哈?”怀方笑笑,表情复杂∶“也许你小看了我。”
林长生放下啤酒,看着怀方的眼睛∶“我在找杀我的方法。”
怀方僵住了。
烧烤摊的灯光照在林长生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自己生死的事。
怀方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
林长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用签子戳了戳盘子里一截烤焦的鸡翅尖,戳了几下才说:“那会儿觉得活够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活着挺好的。”
她抬起头对怀方笑了一下。
笑容淡淡的,从眼尾蔓延到唇角,仿佛熬过一个冬天终于冒出嫩芽的小树。
“那就不找了。”
“嗯。”
风吹得碳火忽明忽暗,月亮扯过一片云躲到树影里睡觉,大姐开始收最后一桌的凳子。
“老板,结账。”
“七十六。”
林长生扫码付了钱。
两人站起来,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
怀方两手插兜,踢着路边的石子,忽然问∶“你跟林长乐又是怎么回事?”
林长生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疲惫∶“孽缘。”
“哈?”
怀方在心里阴阳怪气,你的孽缘可真多。
她撞了撞林长生的胳膊∶“说说。”
林长生在她肩膀上锤了一下∶“改天吧,我好累。”
折腾了一整天,她连呼吸都觉得累,只想赶紧回酒店洗澡睡觉。
“行吧。”
怀方撇撇嘴。
珍爱生命,拥抱生活,不要学习林长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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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十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