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方皱眉:“可十全跟羽冠有什么关系?”
“情鬼喜欢寄居在贴身物品上,尤其是贴身佩戴的东西。冠、簪、佩、环,这些东西跟人的气血接触最多,最容易养鬼。”
林长生定定看着她,说∶“而所有**中,还有什么比权欲更让人痴迷的?”
“那它现在——”
“醒了,文物被挖出来之后,脱离了原来的环境,上面附着的东西会慢慢消散,但这顶羽冠保存得太好了,换句话说,它活过来了。”
昨天还是个仿品,今天就变成真品。
有人在动它。
远处王陵遗址的东侧出口,几个人从一辆黑色的SUV上下来,领头的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长生眼睛瞬间睁大——林先生?!
怀方也认出了他,惊愕道∶“你,他,不是,他在打羽冠的主意?”
“看样子是。”
“你这个爹兼职有点多。”
槽多无口。
两人绕到办公区后面,找了一个窗户,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办公室里,林畅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正在跟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说话。
“东西什么时候能拿出来?”林畅的声音从窗户缝里传出来。
“林总,这个真的不好办,M259的文物都有登记在册。”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知道一个仿品还能登记在册。”林畅掏出一张卡丢在桌上∶“我不为难你。”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今天晚上东西我要带走。”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林畅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你是聪明人。”
怀方缩回窗户后面:“他要偷羽冠。”
“嗯。”
“我去砍了他。”
“就等你这句话。”
晚上九点,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从王陵遗址里面悄无声息地开出来。
怀方和林长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面包车一路往南开,在一个偏僻的仓库前停下,仓库铁皮门上锈迹斑斑,门头上的灯管只有一根亮着,车里跳下来三个人,动作利落地搬着木箱往里抬,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怀方和林长生摸到仓库的窗户下面往里看。
木箱被打开,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防震材料,最底下是那顶羽冠。
昏黄的灯光下,青铜底座泛着幽绿色的光。
林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羽冠的底座。
“三千年前的东西,”他喃喃道∶“武庚戴过的。”
怀方感觉到身边的林长生动了一下。
林畅把羽冠装进一个黑色布袋,站起来:“走。”
林长生戳戳怀方∶“到你表演的时候了。”
“诶?”
她一脚踹开仓库门,里面的四个人同时转头。
林畅看到林长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哟,这不是阿生吗?”
“把东西放下。”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林长生,挑衅∶“我不放你又能怎么样?”
怀方摩拳擦掌∶“我能把你锤得满地乱爬。”
林畅看了她一眼,又看回林长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这顶破帽子?”他的语气很轻,但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不是从来不关心我在做什么吗?”
林长生抱着胳膊面无表情∶“我确实不关心。”
哗!
林畅猛地打开布袋,举起羽冠。
他舔舔嘴唇,语气狂热∶“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这个吗?”
“不知道。”
“因为你想要。”林畅声音急促∶“你从第一次来殷墟就在找这个东西,对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里?”
林长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找了这么久的东西,我轻轻松松就拿到手了,你说气不气?”
怀方皱眉,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太对劲,不像是在跟女儿说话,也不像在跟仇人说话,倒像是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在跟父母炫耀自己干坏事没被发现。
这……这对吗?
她心里一阵古怪,林长生这一家子真是各有各的精神病。
“林畅,放下它,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我就不。”
说完,他笑着把羽冠往头上戴。
“你——”林长生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已经晚了。
羽冠卡在林畅头顶的一瞬间,青铜底座上的纹路开始发光,诡异的金绿色的光在夔龙的眼睛里、凤鸟的翅膀上、和云雷纹的每一跟曲线上流淌。
但那光只亮了一瞬。
像是一口气没续上,光芒猛地一暗,然后又重新亮起来,那些纹路开始扭曲、膨胀,青铜底座发出咔咔的声响。
林畅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眼珠鼓起,如同一只被捏住身子的青蛙。
羽冠开始变形。
青铜底座像融化了一样往下流淌,沿着林畅的头发、额头、太阳穴往下蔓延,金绿色的液态金属包裹住他的整个头部,给他戴上了一层青铜面具。
林畅抓住自己的脸往外扯。
指甲嵌进那些正在凝固的青铜里,抠得鲜血淋漓,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继续撕扯。
林长生和怀方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惊骇。
青铜面具被林畅扯下来一块,露出下面的脸,那不是他的脸,或者说,那不只是林畅的脸。
那张脸上有林畅的五官,但五官的位置不对,眼睛太往上,嘴巴太往左,像是有人把一张脸揉碎了又重新拼起。
怀方倒吸一口凉气∶“这什么玩意儿?!”
林畅开始笑。
他的嘴巴咧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笑声从青铜底座的缝隙里挤出来,刺耳得仿佛是指甲刮过黑板。
“你发现了。”
声音苍老,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
讲话的是十全,不是林畅。
林长生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你一直在等有人戴上羽冠。”
“我在等你戴上。”十全的声音从林畅嘴里说出来∶“但他先动了。”
林畅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像是蛇一样游走,那些东西从他的脖子蔓延到肩膀,再到手臂,每经过一处,皮肤就变成青铜的颜色。
怀方冲上去一拳砸在林畅的太阳穴上。
这一拳她用上了全力,正常情况下能把人的头骨打裂,但林畅的头只是歪了一下。
“疼。”十全说。
然后它动了。
林畅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扭转过来,手臂横扫,抽到怀方身上。
“怀方!”
“没事!”
林长生转头看向林畅。不,看向十全。
林先生正在被吞噬。
青铜已经覆盖了他大半个头,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痛苦,眼珠疯狂地转动,嘴巴在青铜下面一张一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全在用他的身体说话∶“你找了很久,你知道武庚在羽冠里藏了东西。你想知道是什么。”
它向她张开手∶“来吧,戴上我就知道了。”
林畅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突然瞪大,瞳孔里映出恐惧的光,他的嘴巴终于突破了青铜的封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
青铜重新封住了他的嘴。
十全控制着林畅的身体往前迈了一步。
“怀方!”林长生喊道∶“打碎底座!羽冠的底座是核心,打碎了它就没法维持——”
话没说完,十全已经扑过来了。
林长生就地一滚躲开,林畅的手擦着她的头发过去,抓在身后的木箱上,直接把木板撕下来一块。
怀方从侧面冲上来,一脚踹在林畅的膝盖后面,林畅腿一弯,单膝跪地,怀方趁机跳到他背上,双手抓住羽冠底座的两侧。
青铜烫得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
“嘶。”
十全发出一声怒吼,整个身体往后倒,把怀方压在身下,怀方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但她还是不松手。
“看我不砸烂你。”
林畅的身体猛地一僵。
温度下降,青铜变脆,她咬紧牙关,最后一次发力,底座碎了。
金绿色的光芒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每一片花瓣都是流动的光,那些光在空中扭曲、缠绕,最后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站在仓库中央,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轮廓,让怀方想起了殷墟博物馆里的青铜人像,想起那些祭祀坑里的白骨,想起甲骨文上密密麻麻的占卜记录。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人形说。
然后它散了。
光点在空中炸开,像被打碎的玻璃般四散飞溅。
林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头皮被扯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的颅骨,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要……”
“从小到大你永远是对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呢?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怀方和林长生一齐愣住。
半晌,怀方搓了搓胳膊∶“他把你当林老夫人了??”
林长生一阵恶寒,给了她一巴掌∶“闭嘴!”
林畅的眼睛慢慢闭上。
许久后,林长生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他死了。
“叫特管局的人吧。”
“好。”
仓库的灯闪了闪,啪的一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