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带怀方去了老宅。
院子里花开了,草绿了,池子里流水潺潺,一对红尾水鸲蹲在垂下的细支上为彼此打理羽毛,阳光在它们小小的身子上点出片片光斑。
一派春意盎然。
林长生面色不变,心里却仿佛打翻了调料瓶。
她知道江潮这段时间都和林夫人住在一起,也知道她们关系匪浅,但她没想到江潮对母亲的影响有那么大,能让一个疲惫厌世的人开始珍重身边的点点滴滴。
怀方没说话,跟在林长生身后进屋。
客厅亮堂,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到两人后愣了一下。
江潮坐在另一边,翘着腿翻一本杂志,听到动静抬起头,表情倒是不意外。
怀方小声嘀咕:“我该怎么称呼?”
林长生拍拍她的手臂,没有说话。
“妈。”林长生走上前直视林夫人,语气平淡∶“我有话跟你说。”
林夫人放下茶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林长生从小看到大,奶奶每次说话时林夫人都是这个反应。
她皱了皱眉,心里抽了下。
“坐下说。”江潮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冲林长生扬起下巴∶“站着干嘛,开批斗会啊?”
林长生没理她,径直走到环形沙发的另一面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夫人先开口:“有什么事吗?”
林长生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中间。
“这里有五千万。”
林夫人和江潮面面相觑。
半晌,江潮挑眉:“给我的?”
“工资”林长生靠进沙发里,手指点了点膝头
林夫人皱眉:“阿生。”
“听我说完。”
林长生语气不重,但林夫人真的就不说话了。
“江女士。”林长生看向她,声音不疾不徐∶“你以前为了钱跟林畅,现在林畅不行了,你得找下家吧。”
“阿生——”
林长生打断∶“妈妈,这是江女士的事。”
“啧。”江潮嗤笑一声,抱起胳膊,睨她一眼:“所以呢?”
林长生面不改色∶“你对我妈有心思,我看得出来,我妈对你也有意思,虽然她自己可能还没搞明白。”
林夫人脸一下子红了:“长生!”
“妈你别插嘴。”
林夫人:“……”
怀方在底下偷偷掐了一下林长生的小腿,被她一巴掌拍开。
“钱放这儿,条件很简单。”林长生竖起一根手指,“你和我妈在一起,陪她吃饭、逛街、到处玩……随便你们干什么,只要她高兴。”
怀方∶“……”
江潮∶“……”
林夫人∶“……”
江潮垂下眼,没接话。
“年薪一千万,买你五年。”林长生顿了顿,继续说∶“五年后看情况重新定合同。”
“哦,对了,每个月有绩效考核,我妈长一斤我给你加十万。”
她语气平淡地丢下这些话,仿佛在说农贸市场打折的大白菜。
“什么?”林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太瘦了。”林长生看了林夫人一眼∶“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体脂太低。”
林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林长生的视线转向林夫人∶“妈妈,也有你的KPI。”
林夫人∶“……”
林夫人木着脸∶“你说。”
“你每个月至少要出门十五天,逛街、看展、喝茶、旅游都行。”林长生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我列的有计划表,你看看。”
林夫人低头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周一:买菜(江潮陪同)
周二:逛公园(江潮陪同)
周三:看电影(江潮陪同)
周四:学插花(江潮陪同)
周五:自由安排(建议:和江潮出去吃饭)
周六:林长生和怀方过来吃饭
周日:休息
每天都有安排,每天都有“江潮陪同”四个字。
林夫人:“……”
江潮探头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
“专业的事要专业对待。”林长生一本正经。
怀方在底下小声说:“你追我的时候怎么没做计划?”
“闭嘴。”
“哦。”
林夫人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抬起头:“阿生,你不用这样……”
“我没空陪你,我猜你也不想让我陪。”林长生直接说∶“所以我花钱请你喜欢的人陪你。”
这话说得太直了,林夫人脸色一白。
江潮皱眉:“林长生,你说话能不能——”
林长生反问∶“哪句不对?”
客厅又安静了。
林夫人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克制不住地颤抖。
江潮也沉默了,脸上的吊儿郎当慢慢褪去,露出林长生从没见过的表情∶认真,还有点紧张。
怀方在底下戳了戳林长生的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妈要哭了。”
林长生看了一眼,林夫人确实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下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妈妈,我不是在指责你。”
林夫人不是个好妈妈,她也不是个好女儿,可能真的母女缘浅吧,她们在这方面半斤八两,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林夫人能过得快乐一点。
“不用担心林畅,我会处理好他的事。”
“我知道。”林夫人声音有点哑,“我就是……”
她没说完。
江潮忽然伸手,捏住了她四根手指,林夫人甩了一下,没挣开。
“行,我答应了。”江潮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也没事干,陪就陪呗。”
“我说的是每天。”
“每天就每天。”
“一切以我妈为主。”
“她说东,我不说西。”
“她瘦了、病了、不开心了要扣钱。”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长生没理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潮:“这是合同,你看看。”
江潮接过来翻了翻,表情越来越精彩。
“乙方需确保甲方每日三餐按时进食,每次用餐时间不低于三十分钟……”
“乙方需陪同甲方每周进行三次以上户外活动,每次不低于两小时……”
“乙方需在甲方睡前进行至少十五分钟聊天,内容不限……”
“若甲方单月体重下降超过一公斤,乙方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奖金……”
“若甲方出现失眠、情绪低落等状况,乙方需及时向丙方(即林长生)汇报,隐瞒不报一次性扣除三个月工资……”
江潮念到一半,抬头看林长生:“你这是给你妈找三陪?不对,这是八陪。”
“你看着办。”林长生喝了口林夫人泡的花茶,也不在意水凉∶“反正你已经答应了,做不到就扣钱。”
“等等。”江潮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念道∶“丙方有权随时抽查,若发现乙方未履行职责,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追回已支付款项……菲佣都没这么黑。”
“不然呢?嘴上不满意心里乐死了吧。”林长生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心思∶“签吧,签个劳务合同好歹像那么回事。”
江潮气笑∶“你觉得它有法律效益?”
“我觉得它能约束良心。”林长生笑得意味深长,隔空点点她的心口∶“当然,这都要看你。”
这句话说完,客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林夫人呼吸急促。
江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怀方又戳了戳林长生,一脸崇拜。
绝杀啊,哪儿痛戳哪儿。
林长生把银行卡推到江潮面前,说:“密码是我妈生日。”
江潮低头看着那张卡,没动。
“还有。”林长生牵着怀方走到玄关,突然说∶“妈。”
林夫人抬头看她。
“你要是把钱退回来,或者说什么‘不要你管’之类的话。”林长生顿了顿,说∶“我就把江女士弄去明光的非洲分公司常驻。”
江潮:“???”
林夫人:“!!!”
怀方∶哇塞,好刑,好霸总。
“我说到做到。”
林长生丢下这样一句话,推门离开。
怀方赶紧跟上去,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江潮捏着那张卡,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林夫人捂着嘴,又像哭又像笑。
“砰。”
门关上了。
怀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凶。”
“嗯。”
“但你妈好像挺高兴的。”
“嗯。”
“江女士好像不太高兴。”
“我管她。”
怀方想了想,又说:“你准备怎么处理林畅的事?”
林长生∶“弄他。”
怀方∶“……”
我觉得你在敷衍我。
走到大门口,怀方又说:“你刚才给你妈列那个表,上面有我们周六去吃饭。”
“嗯。”
“所以我到底要怎么称呼?”
“跟我一样就好了。”
“emmm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噗。”林长生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戏谑∶“你不礼貌的时候多了去了,何必在乎这个。”
怀方∶“我怀疑你在夹带私货。”
林长生拍手∶“天呐,你连这个词都知道了。”
怀方恼了∶“我认真的。”
林长生“嗯嗯”两句,解锁车门∶“回家让你亲。”
怀方瞬间喜上眉梢。
什么礼貌不礼貌,不知道,不记得。
不过……
怀方又想起来一件事。
她搂住林长生的腰,脸埋在后颈,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妈妈和江潮身上有一只情鬼的?”
还是代表“爱”的不见君。
林长生动作一滞,几分钟后叹道∶“她和江女士来找我的那天。”
随着记忆的复苏,她渐渐能感知、使用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比如现在,林长生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这里应该有一把剑。
“为什么不和我说?”
怀方在试探。
发现这点后林长生哭笑不得,怀方居然在试探。
她转身搂住她的腰,鼻尖蹭蹭她的耳垂,吐气如兰∶“我不是正在和你说吗?”
那些过去的、被埋藏的、不忍回忆的东西,我都会和你说,但是请你不要着急,给我点时间。
怀方向来粗壮的神经此刻突然敏锐了一回,她抱紧林长生,有点委屈又有点开心∶“好。”
“走吧,回家。”
“嗯。”
林长生扶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摇头晃脑哼歌的怀方,嘴角翘了翘。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震,是林夫人发来的消息。
“谢谢。”
两个字让林长生看了很久。
她收起手机,脚踩油门把车子开出老宅,拐上大路等红灯的时候才回复:
“按时吃饭,我真的会扣钱。”
对面秒回:
“知道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你也是。”
林长生丢到怀方怀里。
怀方捡起来一看,怪声怪气:“你也是。”
“……”
“你跟你妈一模一样的别扭。”
“……对不起?”
怀方撇嘴,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