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八陪

林长生带怀方去了老宅。

院子里花开了,草绿了,池子里流水潺潺,一对红尾水鸲蹲在垂下的细支上为彼此打理羽毛,阳光在它们小小的身子上点出片片光斑。

一派春意盎然。

林长生面色不变,心里却仿佛打翻了调料瓶。

她知道江潮这段时间都和林夫人住在一起,也知道她们关系匪浅,但她没想到江潮对母亲的影响有那么大,能让一个疲惫厌世的人开始珍重身边的点点滴滴。

怀方没说话,跟在林长生身后进屋。

客厅亮堂,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到两人后愣了一下。

江潮坐在另一边,翘着腿翻一本杂志,听到动静抬起头,表情倒是不意外。

怀方小声嘀咕:“我该怎么称呼?”

林长生拍拍她的手臂,没有说话。

“妈。”林长生走上前直视林夫人,语气平淡∶“我有话跟你说。”

林夫人放下茶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林长生从小看到大,奶奶每次说话时林夫人都是这个反应。

她皱了皱眉,心里抽了下。

“坐下说。”江潮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冲林长生扬起下巴∶“站着干嘛,开批斗会啊?”

林长生没理她,径直走到环形沙发的另一面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夫人先开口:“有什么事吗?”

林长生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中间。

“这里有五千万。”

林夫人和江潮面面相觑。

半晌,江潮挑眉:“给我的?”

“工资”林长生靠进沙发里,手指点了点膝头

林夫人皱眉:“阿生。”

“听我说完。”

林长生语气不重,但林夫人真的就不说话了。

“江女士。”林长生看向她,声音不疾不徐∶“你以前为了钱跟林畅,现在林畅不行了,你得找下家吧。”

“阿生——”

林长生打断∶“妈妈,这是江女士的事。”

“啧。”江潮嗤笑一声,抱起胳膊,睨她一眼:“所以呢?”

林长生面不改色∶“你对我妈有心思,我看得出来,我妈对你也有意思,虽然她自己可能还没搞明白。”

林夫人脸一下子红了:“长生!”

“妈你别插嘴。”

林夫人:“……”

怀方在底下偷偷掐了一下林长生的小腿,被她一巴掌拍开。

“钱放这儿,条件很简单。”林长生竖起一根手指,“你和我妈在一起,陪她吃饭、逛街、到处玩……随便你们干什么,只要她高兴。”

怀方∶“……”

江潮∶“……”

林夫人∶“……”

江潮垂下眼,没接话。

“年薪一千万,买你五年。”林长生顿了顿,继续说∶“五年后看情况重新定合同。”

“哦,对了,每个月有绩效考核,我妈长一斤我给你加十万。”

她语气平淡地丢下这些话,仿佛在说农贸市场打折的大白菜。

“什么?”林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太瘦了。”林长生看了林夫人一眼∶“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体脂太低。”

林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林长生的视线转向林夫人∶“妈妈,也有你的KPI。”

林夫人∶“……”

林夫人木着脸∶“你说。”

“你每个月至少要出门十五天,逛街、看展、喝茶、旅游都行。”林长生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我列的有计划表,你看看。”

林夫人低头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周一:买菜(江潮陪同)

周二:逛公园(江潮陪同)

周三:看电影(江潮陪同)

周四:学插花(江潮陪同)

周五:自由安排(建议:和江潮出去吃饭)

周六:林长生和怀方过来吃饭

周日:休息

每天都有安排,每天都有“江潮陪同”四个字。

林夫人:“……”

江潮探头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

“专业的事要专业对待。”林长生一本正经。

怀方在底下小声说:“你追我的时候怎么没做计划?”

“闭嘴。”

“哦。”

林夫人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抬起头:“阿生,你不用这样……”

“我没空陪你,我猜你也不想让我陪。”林长生直接说∶“所以我花钱请你喜欢的人陪你。”

这话说得太直了,林夫人脸色一白。

江潮皱眉:“林长生,你说话能不能——”

林长生反问∶“哪句不对?”

客厅又安静了。

林夫人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克制不住地颤抖。

江潮也沉默了,脸上的吊儿郎当慢慢褪去,露出林长生从没见过的表情∶认真,还有点紧张。

怀方在底下戳了戳林长生的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妈要哭了。”

林长生看了一眼,林夫人确实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下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妈妈,我不是在指责你。”

林夫人不是个好妈妈,她也不是个好女儿,可能真的母女缘浅吧,她们在这方面半斤八两,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林夫人能过得快乐一点。

“不用担心林畅,我会处理好他的事。”

“我知道。”林夫人声音有点哑,“我就是……”

她没说完。

江潮忽然伸手,捏住了她四根手指,林夫人甩了一下,没挣开。

“行,我答应了。”江潮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也没事干,陪就陪呗。”

“我说的是每天。”

“每天就每天。”

“一切以我妈为主。”

“她说东,我不说西。”

“她瘦了、病了、不开心了要扣钱。”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长生没理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潮:“这是合同,你看看。”

江潮接过来翻了翻,表情越来越精彩。

“乙方需确保甲方每日三餐按时进食,每次用餐时间不低于三十分钟……”

“乙方需陪同甲方每周进行三次以上户外活动,每次不低于两小时……”

“乙方需在甲方睡前进行至少十五分钟聊天,内容不限……”

“若甲方单月体重下降超过一公斤,乙方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奖金……”

“若甲方出现失眠、情绪低落等状况,乙方需及时向丙方(即林长生)汇报,隐瞒不报一次性扣除三个月工资……”

江潮念到一半,抬头看林长生:“你这是给你妈找三陪?不对,这是八陪。”

“你看着办。”林长生喝了口林夫人泡的花茶,也不在意水凉∶“反正你已经答应了,做不到就扣钱。”

“等等。”江潮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念道∶“丙方有权随时抽查,若发现乙方未履行职责,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追回已支付款项……菲佣都没这么黑。”

“不然呢?嘴上不满意心里乐死了吧。”林长生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心思∶“签吧,签个劳务合同好歹像那么回事。”

江潮气笑∶“你觉得它有法律效益?”

“我觉得它能约束良心。”林长生笑得意味深长,隔空点点她的心口∶“当然,这都要看你。”

这句话说完,客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林夫人呼吸急促。

江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怀方又戳了戳林长生,一脸崇拜。

绝杀啊,哪儿痛戳哪儿。

林长生把银行卡推到江潮面前,说:“密码是我妈生日。”

江潮低头看着那张卡,没动。

“还有。”林长生牵着怀方走到玄关,突然说∶“妈。”

林夫人抬头看她。

“你要是把钱退回来,或者说什么‘不要你管’之类的话。”林长生顿了顿,说∶“我就把江女士弄去明光的非洲分公司常驻。”

江潮:“???”

林夫人:“!!!”

怀方∶哇塞,好刑,好霸总。

“我说到做到。”

林长生丢下这样一句话,推门离开。

怀方赶紧跟上去,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江潮捏着那张卡,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林夫人捂着嘴,又像哭又像笑。

“砰。”

门关上了。

怀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凶。”

“嗯。”

“但你妈好像挺高兴的。”

“嗯。”

“江女士好像不太高兴。”

“我管她。”

怀方想了想,又说:“你准备怎么处理林畅的事?”

林长生∶“弄他。”

怀方∶“……”

我觉得你在敷衍我。

走到大门口,怀方又说:“你刚才给你妈列那个表,上面有我们周六去吃饭。”

“嗯。”

“所以我到底要怎么称呼?”

“跟我一样就好了。”

“emmm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噗。”林长生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戏谑∶“你不礼貌的时候多了去了,何必在乎这个。”

怀方∶“我怀疑你在夹带私货。”

林长生拍手∶“天呐,你连这个词都知道了。”

怀方恼了∶“我认真的。”

林长生“嗯嗯”两句,解锁车门∶“回家让你亲。”

怀方瞬间喜上眉梢。

什么礼貌不礼貌,不知道,不记得。

不过……

怀方又想起来一件事。

她搂住林长生的腰,脸埋在后颈,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妈妈和江潮身上有一只情鬼的?”

还是代表“爱”的不见君。

林长生动作一滞,几分钟后叹道∶“她和江女士来找我的那天。”

随着记忆的复苏,她渐渐能感知、使用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比如现在,林长生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这里应该有一把剑。

“为什么不和我说?”

怀方在试探。

发现这点后林长生哭笑不得,怀方居然在试探。

她转身搂住她的腰,鼻尖蹭蹭她的耳垂,吐气如兰∶“我不是正在和你说吗?”

那些过去的、被埋藏的、不忍回忆的东西,我都会和你说,但是请你不要着急,给我点时间。

怀方向来粗壮的神经此刻突然敏锐了一回,她抱紧林长生,有点委屈又有点开心∶“好。”

“走吧,回家。”

“嗯。”

林长生扶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摇头晃脑哼歌的怀方,嘴角翘了翘。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震,是林夫人发来的消息。

“谢谢。”

两个字让林长生看了很久。

她收起手机,脚踩油门把车子开出老宅,拐上大路等红灯的时候才回复:

“按时吃饭,我真的会扣钱。”

对面秒回:

“知道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你也是。”

林长生丢到怀方怀里。

怀方捡起来一看,怪声怪气:“你也是。”

“……”

“你跟你妈一模一样的别扭。”

“……对不起?”

怀方撇嘴,不想说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见鬼
连载中今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