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雨小了些,但她浑身上下早就湿透,老天的这点恩慈对她毫无帮助。
子宪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也没有灯,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娘不在。
娘一大早就出门了,和那个叫井方奎的人一起。
子宪走进屋,换掉湿透的衣服,摸到床上,被子是凉的,床榻冷得像冰窖,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黑暗出神。
窗外雨声不大,盖不过她脑海里其他的声音。
——卜旬还缺人牲,你想下去陪那些羌人吗?
这是她的声音。
她说这话时,将佩剑架在守兵脖子上,她看着他的脸色煞白,看着他扑通一声跪下,又看着他连滚带爬地缩回去。
现在她躺在这里,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卜旬还缺人牲。
她想起昨天去找娘时发生的事∶
“子宪最近还去摘星楼吗?”
是井方奎的声音。
“去的。”
另一个声音说,是娘。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不会再让她去了。”
娘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她,可到底像什么,子宪说不上来,她只是朦胧地联想到一些东西——冬天结冰的河面,冰层下的水艰难流动。
“大王要用戍嗣子家做人牲,而那孩子……要锁起来。”
子宪站在门口,捂着自己的心口。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咚,咚,咚,声音大得她怕屋里的人听见。
“锁起来?”
娘的声音。
“铁钩穿肩胛,铁钉钉腕骨,铁环锁脖颈。”井方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王亲自定的,说是这样才能压住长鸣剑的凶性。”
“大巫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又是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
子宪的手开始抖。
娘声音干涩∶“谁去办?”
“你,我,大巫。”
娘的声音轻得像被风打碎的芦花∶“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井方奎没有回答。
子宪站了很久,久到身子麻木,久到她差点忘记怎么呼吸,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她也始终没有勇气推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卧房里了。
子宪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的右手在抖,想攥住,却发现另一只手也跟着一起抖。
她想起子商的手,细细的,白白的,骨节分明,像玉雕成的竹枝。
那双手她牵过无数次。
子宪下床,在房间内漫无目的地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心里翻涌着种种情绪,它们拉扯着她,不准她平静。
片刻后她走到了门口。
推开门,天色发青,雨丝如帘。
子宪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的那间房屋门口。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那些东西。
它们挂在墙上。
铁钩、铁钉、铁环。
不是新的,是旧的,有的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吧。
子宪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久到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些血迹在顺着铁器往下淌。
她伸出手,手指刚碰到铁钩的尖就瑟缩了一下,尖锐的冰冷从指尖扎向心脏。
缓了好一会儿,她又抬起手试探着摸了一下,这次她握住了钩身。
她把钩子举起来,钩尖朝下,对着自己的肩膀。
她看着那个钩尖,看着它离自己的肩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快碰到的时候她停住了。
子宪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撑住身子,险些被眩晕感打倒。
恍惚中,她看见了子商。
看见她坐在祭神阁里,靠着铜柱,两条腿伸直,胳膊勾着她的肩膀,脸上露出快乐的笑。
在笑什么呢?
子宪费劲地想,终于想起,那天和子商摔跤,鼻梁撞上她的额头,两行鼻血洇透子商的白袍,她一边笑她,一边捏住她的鼻子。
“你又笑话我!”
“哈哈哈哈,抱歉,我忍不住。”
“我跟你拼了!”
“让你撞回来好不好?”
当然不好,她是那种会欺负朋友的人吗?
子宪很莫名其妙地生闷气,而子商呢,居然跟没事人似的,大大咧咧躺在她身边闭目养神。
更气了。
有机会一定要报复回去。
子宪在心里暗暗发誓。
可大王的报复来得比她快。
子宪放下铁钩又拿起铁钉,钉子虽然比钩子短,但更粗。
她把它按在自己的手腕上,听到了骨头在哀嚎。
她把铁钉放回去,又拿起铁环。
不大,刚好能箍住一个人的脖子,内侧有倒钩,戳进肉里就不可能取下来,否则血管会被撕开。
子宪没有力气再把铁环放到自己脖子上比划了。
她站了一会儿,走出去,走到娘的房间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噼啪,噼啪,真奇怪,这么细微的声音她都能听到。
子宪推门进去。
娘坐在灯前,背对着她,听到门响也没回头。
“子宪。”
“嗯。”
沉默。
子宪的母亲转过身来,脸色苍白,眼底发青。
她和女儿对视着,也许是对峙?
“你都知道了?”
子宪没说话,不说话也是种回答。
子宪的母亲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她想伸手抱住她,子宪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子宪。”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子宪开始流泪。
“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被关在那里,被那把剑折磨,被你们……被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有棉絮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子宪的母亲面目表情,声音很平∶“她身上背着夏桀的诅咒。”
“那不是她要背的!”
子宪喊出来∶“是你们塞给她的!是大王塞给她的!她从来没想过要那把剑!她从来没有想要任何东西!她只是……她只是……”
她的声音破了,泪流满面∶“她只是一个人。”
子宪蹲下去,捂住脸∶“她是人,她不是畜生。”
娘走在她面前,弯下腰按住她的肩膀。
“而你们要把钩子穿进她的肩膀,把钉子钉进她的手腕,把铁环箍在她的脖子上。”
子宪抬起头,目眦欲裂∶“畜生都不会被这样对待!人怎么能这样活!”
娘依然不说话。
灯花又爆了一声。
“我要去求大王。”子宪站起来。
子宪的母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呵道∶“你疯了?”
“我没疯。”子宪甩开她的手∶“你们不敢做的事我敢做,我敢死!”
她怒视着自己的母亲,用少年人才有的,近乎愚蠢的勇气向成年人的软弱宣战。
“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子宪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以为你死了,她就不用死了吗?!”
子宪愣住了。
“卜旬出错,四处都在打仗,我们的军队没法镇压,大人们都在冷眼旁观,连你娘我——我这样的贞人也装疯卖傻,你告诉我,如果你是大王,你不会愤怒?”
“大王要宣泄,她是最好的……”子宪母亲说不下去了,她移开目光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是更严密的囚禁,她不会死,但如果你去求大王,你一定会死。”
她是个无能的母亲,她只想保住女儿和自己的命。
“你死了,大王的气还没消,就会拿我出气,我死了,还有别人,你救不了她。”子宪母亲的声音低下去∶“谁都救不了她。”
过了许久。
“那我该怎么办?”子宪的声音很小,像在母亲,又像在问自己∶“我就看着她被锁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穿进她的身体,看着她在那里叫,在那里哭,而我什么都不做?”
子宪母亲没有回答。
子宪看着她,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娘。”她说∶“你是执行人。”
子宪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会亲手把那些东西穿进她身体里。”
“你怎么下得去手?”
“大巫也是,她养大了子商,却要这样对她,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她不懂。
“你们是贞人,你们最信神鬼之说,子商难道不是天降的神明吗?如果信,你们怎么敢这样?如果不信,又何必说什么夏王的诅咒?”
她真的不懂。
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把她关在家里,叫所有侍从一块儿盯着她。
没关住。
回想到这儿,子宪笑了笑。
她换了个姿势躺,手臂压在眼眶,试图压住汹涌的泪水。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娘。”
“嗯。”
“你打我吧。”
娘没说话。
子宪放下胳膊,扯扯嘴角,笑得难看∶“把我交给大王吧,是我放她走的,我愿意死。”
子宪母亲情不自禁地用力。
“是我忤逆你的意思,是我调走看守摘星楼的卫兵,是我带子商出城,我是罪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啪。”
娘打了她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子宪一怔,娘从来不打她的脸。
“你是子商的朋友。”娘在发抖∶“我难道不是你的娘吗?”
子宪看着她。
眼泪从娘的眼眶里滑下来,无声无息。
“你是好人,你是君子,你正直,你眼里容不得沙。”娘的声音越来越抖∶“我呢,我是什么?我难道就是卖女求荣、苟且偷生的娘吗?”
子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愿意死,你死了,我呢?”子宪母亲的声音破了,她质问自己这个把命不当一回事,好像死亡不过是雨打落叶的女儿∶“我活着干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是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对你?”
子宪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看着娘,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之前她不懂,这次她看懂了。
是恐惧,恐惧失去她。
子宪抱住娘。
“对不起,娘,对不起。”
娘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也抱住她。
“别怕,别怕。”
娘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就像小时候那样,明明她也怕。
“娘,我不死。”子宪挣开母亲的怀抱,黑亮亮的眼珠里点起两把火∶“我杀了他。”
窗外轰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