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子宪没去摘星楼,第三天、第四天也没去,一连七天她都被母亲关在家里,到第八天时,她实在憋不住了。
天黑如墨,阴云厚重,寒气顺着窗缝爬进屋内。
子宪掀开被子,龇牙咧嘴地打哆嗦,搓搓手又搓搓脸,捡起衣服往身上套,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踮着脚尖摸到门边,推开一点点,确定没人注意到后才挤出整个身子。
很好,向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子宪躲在阴影里,琢磨着该如何出家门,巡夜的武士极其敏锐,得想办法躲开,几息后,她决定翻后墙。
后院有颗歪脖子树,枝杈伸出墙外,是再完美不过的出门工具。
说干就干,子宪屏气凝神,一路猫着腰,躲开三队人,又和一队擦肩而过,滚了一身泥水,总算来到树下。
不愧是我,她在心中为自己鼓掌,这下迈向成功的第二步也完成了,只差最后一步。
子宪活动肩膀,摩拳擦掌,助跑几步,跳,胜利就在眼前——啪!迎面劈来一大棍,树上冒出个人影,抡着棍子把她敲得眼冒金星。
是谁!
子宪又惊又怒。
她灵活地翻身,躲过第二棍,旋即反手撑地,腰腹发力,站起身来,接着握拳甩臂,势要给偷袭她的小贼一点颜色看看。
“竟敢暗算你奶奶我!”
醋钵儿大的拳头砸向那人的脸,拳风撕开湿冷的空气,又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夜色深沉,星光微弱,一心想着逃出家门,和小伙伴摘星楼会师的子宪,看到了自己的亲娘。
“娘,娘娘娘——?!”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子宪叫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拳头收不住,眼看就要锤脸上了,她咬着牙,愣是在最后一刹偏移方向,擦着亲娘的耳垂砸到树干上。
“嗷!”
好疼好疼好疼,子宪抱着手痛到失语。
她母亲不仅不怜悯,还拎着棍子毫不客气地又给她来了一下∶“当不起奶奶这么叫。”
子宪扑倒在地,泥水浸透衣襟,泪花飙出眼眶,狼狈得像个逞凶不成反被殴打的猴儿。
她悲愤道∶“娘你大晚上不睡觉在树上干嘛啊!”
干嘛?当然是你逮你的。
知女莫若母,她还能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什么秉性吗?
这死孩子晚饭时一反常态,对喜欢的菜蔬丝毫不感兴趣,注意力全跑院墙上去了,那会儿她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子宪的母亲冷哼道∶“先交代你的事。”
完蛋,忘了这茬。
“我我我——”子宪支支吾吾∶“我当然是有事啊。”
“什么事?”
子宪开始胡说八道∶
“知母莫若女,你晚上不吃饭盯着我看,边看边笑,对对对,就是现在这种,嘴巴两边翘中间平,眼睛里还冒火的表情,一看就是要揍我……”
她瞄一眼母亲,声音越来越小∶“我这不是来帮你实现愿望了嘛。”
子宪的母亲∶“……”
子宪的母亲气笑了。
“我打死你!”
“啊啊啊啊,娘我错了,不要打屁股刚好没多久,嗷!好疼,娘你还是打屁股吧,我错了!”
阴云散开,月亮探出头,往人间洒下一条银带,子宪的痛呼伴着虫鸣蛙叫在后院此起彼伏,时不时还夹杂两声犬吠,夜晚好不热闹。
子宪上蹿下跳,一边嚎一边偷瞄母亲的表情。
她娘打人是有章法的,看着凶,下手其实有数,专拣肉厚的地方敲,听着噼里啪啦响,真正疼的也就那几下,子宪从小挨打挨到大,早摸出门道了。
可今天不太对。
娘专挑痛处打。
子宪飙泪:我又不是第一次翻墙,娘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
但这话她不敢问,问了就是再加一顿。
一刻钟后,子宪被丢回房内,她娘帮她脱下湿透的衣裳,抠出些许伤药,在大腿和臀部的红肿处细细涂抹。
子宪的脸埋在兽皮毯子里,又委屈又羞耻。
药膏凉丝丝的,娘的手指更凉,子宪趴着不敢动,只觉得那只手在她身上游走,时轻时重,她扭过头,毯子半遮着眼,偷偷看娘的脸。
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手停在她的腰侧,好一会儿没动。
子宪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娘?”
“没事。”
那只手又开始动了。
子宪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把脸埋回去,她想,娘今天真的不对劲,不,不止今天,这几天都怪怪的,为什么?总不会是气她气了快十天吧。
子宪有点不确定。
“大后天。”
她娘突然说。
“什么?”
“大后天你再去找……找那位。”
子宪的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子商的身份,当个孩子看吧,她没有资格;当做神明供奉吧,也没到那份上,思来想去,还是用“那位”称呼她吧。
“为什么?”
子宪的母亲叹息,幽幽道∶“后天是卜旬。”
上次卜旬之后,她便一直提心吊胆,怕造假的兆纹不应验,又怕它应验。
不应验,商王会问罪于她;应验,她从小到大信奉的祖先们又算什么呢?
如果连她这样对占卜一窍不通的人,都能愚弄神灵,神灵还是神灵吗?神灵真的存在吗?
这些话她没办法和任何人说,亲人死绝,朋友自身难保,女儿又太小,她只能憋在心里。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子宪的母亲常坐在窗边发呆。
有次,院墙上趴着一只野猫,舔完左爪舔右爪,身形藏在黑暗里,眼睛发着绿光,那只猫不怕人,知道她盯着它看不仅不跑,还和她对视了很久,后面可能觉得无趣,大猫甩甩尾巴跳下墙,消失不见。
她那时候想,神灵是不是也这样,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再也不回来。
子宪的母亲看向窗外,那天也和今天一样,阴蒙蒙,冷嗖嗖,水汽压得草木抬不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扫过院内的花花草草,最后竟然落到了屋檐,屋檐啊,在她小时候,每年春天都有燕子在屋檐下筑巢。
有聪明的,筑好的巢穴漂亮结实,能用好多年;也有傻乎乎的,不是草杆搭错位置,就是泥浆压踏树枝,夫妻两个站在房梁上叽叽喳喳,互相指责。
可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再也没见过燕子的踪迹,它们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看不见身影,听不见鸣叫。
仿佛抛弃了这片土地。
子宪的母亲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说好了?”
子宪拱进母亲怀里,眼睛弯弯,眼尾带着卧蚕勾起漂亮的弧度,半大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
女儿的话将她从湿冷的雨夜拉进温暖的房中,子宪母亲心头一热,声音软了下来∶“说好了,只要后天卜旬没出意外,你大后天就能出去玩。”
“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子宪撑起上半身,在母亲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拉扯到了伤处,疼痛让她瞬间忘掉自己想说的话了,她眼泪汪汪,控诉道∶“可我的屁股好痛。”
子宪的母亲∶“……”
她不轻不重地拧耳朵,没好气道∶“你活该。”
“啊啊啊啊啊。”
子宪往床上一趴,感觉自己像条死鱼。
离天亮还早,母亲为她盖好被子,吹灭油灯,让她再睡一会儿。
黑暗中,子宪感觉到床陷下去一块——娘没有走,在旁边躺下了。
这是好久没有过的事,小时候娘常陪她睡,后来她稍微大点,娘就不来了。
子宪往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抵在母亲胳膊上。
“娘。”
“嗯?”
“上次卜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不笨,她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子宪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
“没有。”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睡你的觉。”
子宪不信。
她爬起来点燃油灯,盯着母亲,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点破绽,可她娘早就练就了“你想看什么我偏不给看”的本事,任她怎么打量,半点额外反应都不给。
半晌,子宪闷闷地说:“你骗我。”
母亲不说话。
子宪又说一遍∶“你就是骗我。”
她把脸埋回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每次你有事瞒我,都会摸我的背,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一直到我睡着。”
子宪母亲一愣——她的手果然搭在女儿的背上。
子宪从毯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贼兮兮地瞄她:“被我抓住了吧。”
“抓什么抓。”
子宪母亲抽出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听着女儿的惨叫,淡淡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可我就是想知道。”
“憋着。”
“娘!”
“叫娘也没用。”
子宪瘪嘴,委屈巴巴地趴回去,但没过多久,她又忍不住了:“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子宪母亲没有回答。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子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望着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娘?”
“会好的。”
子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暂时压下疑惑,把注意力放到和子商见面上,今天、明天、后天,再过三天她就能去摘星楼了。
怀着美好期待,子宪进入梦乡。
梦里她们又爬到了祭神阁顶上,风吹着舒服极了,白云变成了飞马,驮着她们从朝歌城跑到东海之滨。
美梦总是过得飞快,公鸡打鸣,天边泛起铁灰色的光,子宪咕哝一声,扯过毯子蒙住头,不愿起床。
她的母亲早早来到东厨,熬一锅醇厚浓稠的黄米粥,再煮一碗牛肉羹,配上淋满肉酱的葵菜和梅子腌成的韭菜,最后再来一罐醴酒,一顿早餐便准备好了。
刚准备叫女儿起床,仆从便着急忙慌地闯进来∶“大王有招!”
子宪的母亲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黄米粥,粥还是热的,但她整个人却仿佛掉进冰窖。
仆从不敢催,垂首立在门口。
半晌,子宪的母亲把碗放下:“看住子宪,我回来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她出门。”
“遵命。”
她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女儿睡得香甜。
子宪的母亲整理好易容,走出门。
清晨的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