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宪的一天,从往摘星楼跑开始。
她从绷床上翻下来,在仆从的服侍下龇牙咧嘴换好衣服,洗漱干净,便偷偷摸摸往东厨蹭——陶罐里有她娘亲自做的肉。
她娘在吃喝上格外有天分,会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再平常的饭菜到她手里也能被玩出花来,比如肉。
大王还吃着简单的盐水煮白肉,她娘却别出心裁地发明了先煮,再腌,后蒸的做法∶先在铜鼎煮,大约三分熟后捞出,再用梅子汁浸泡一刻钟,浅浅刷一层蜂蜜,最后放进铜甗里蒸,熟透的肉排既保留了本身的风味,又酸甜可口,不带腥味。
大巫总说娘是被耽误的厨子,子宪也这样觉得,但她并不觉得做厨子有什么好,他们的命太短,稍微有点权势的人死后都会带几个厨子下去陪葬。
娘还是老老实实做她的贞人吧,虽然她既不会向鬼神提问,又不会解释甲骨裂纹。
真是让人难过的事实。
此时此刻的母辛宗享堂。【注1】
子宪的母亲在龟甲上挖出梭形和圆形凹槽,吹去骨屑,看向一旁的助手,问∶“‘接下来十天不会出事吧?’怎么说?”
原谅她,她真的不会。
王朝延续至今,正经的卜筮传承早断了,做贞人多苦,一辈子和龟甲蓍草为伴,在见不到太阳的祭坛里数着灯苗过日子,问出来的东西不合王上心意还会被抓去做人牲。
谁想干这份工作啊,反正子宪的母亲不想干。
没人干,没人学,没人教。
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糊弄到现在,知道怎么把口头语转换成书面语的都算高级知识分子。
助·高知·手板着脸,答∶“旬亡祸?”
一般来说,贞人体系中全都是子姓王室,奈何玄鸟后裔太不争气,别说祭祀天地、沟通神明了,她们连怎么求祖奶奶保佑都忘得精光。
形势逼人,大巫不得不从外邦引进人才。
助手便是,她名叫奎,来自井方。
子宪母亲不满∶“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
助手∶“不敢。”
“哦,‘奎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怎么说?”
“……”
助手深呼吸,说∶“奎亡心祸余?”
“哼。”
子宪母亲念完卜词,将木炭堆在龟甲凹槽处,很快龟甲正面便爆出蜿蜒崎岖的纹路,助手翻过来观察背面的兆纹走向。
她眉头紧锁,久久不言。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子宪母亲有点紧张∶“母辛怎么说?”
助手声音干硬,如锈铜相磨∶“有祟,其有来囏。”
后面四个字听不懂,但前面两个字子宪母亲还是懂的。
有祟,鬼神要降下灾祸了。
祭坛昏暗,光影逞凶。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卷着灯苗,在墙壁上扭出张牙舞爪的模样。
子宪母亲面如金纸,冷汗渗出鬓角,落向眉骨。
助手和她默默对视,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
“不能这样说。”
许久之后,子宪母亲终于开口。
她不懂怎样求神问卜,但她懂求神问卜的政治意义。
卜旬是有商以来的惯例,在每旬的癸日,商王会亲自主持祭祀,向祖先询问未来十天的安危,以此来保证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始终在神祇的注视之中。
但卜旬的意义仅仅是这些吗?
不,它的根本目的是确保在位商王的统治合法性。
商人崇信鬼神,而商王是鬼神的人间代言人,每一次卜旬都是表演,向民众证明“天命在我”的表演。
占卜准确,是商王拥有昊天上帝的庇佑;占卜不准,是民众侍奉鬼神的心不够虔诚。
从制度上来讲,商王一人控制了祭祀权和解释权,无论占卜结果如何他都是最终受益人。
可现实情况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商王对神明的祭祀权和对神谕的解释权在理论上是垄断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不得不与贞人集团分享。
一场祭祀的正常流程如下∶
提问→钻凿甲骨→烧灼→回答→刻辞记录。
从头到尾都有贞人的参与,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所以时常出现这种情况∶
大王说∶“我想问问能不能立张三家女儿生的孩子为继承人。”
贞人李四∶“不,你不想。”
大王∶“我就要问。”
贞人李四∶“行,祖先啊,张三家的女儿是邪祟吧。”
大王∶“我让你问的是这个?”
贞人李四∶“不然呢,你还想咋。”
大王∶“赐死!”
贞人李四∶“祖先啊,大王昏聩,不信上天,轻慢神明,我们换一个好吗?”
祖先说好。
流放桐宫!
伊尹流放太甲的事,她从小就知道,那时候的贞人还能用“天命”来废立君王。
而现在呢?做什么梦!
大邑商建国多少年,王权和神权就博弈了多少年。
代表王权的商王不断尝试,试图推翻神权,一人号令天下;代表神权的旧贵族不断抵抗,试图用神权绑架王权,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直到子受继位后才分出了胜负。
他是个很奇怪的王。
说不信神明吧,他维护了卜旬制度;说信吧,他大幅削减贞人数量,又大量提拔非贵族来取代旧贞人——比如井方奎。
不过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论他信不信,贞人集团都被打压到抬不起头的地步。
他缩小祭祀规模,削弱贞人职权,在方方面面将他们边缘化——比如卜旬。
这场卜旬的核心是子宪的母亲吗?不是,是井方奎,是她决定了卜辞,也是她解释了兆纹。
子宪的母亲只是装点门面的工具,滥竽充数的南郭,也是商王子受向祖先证明他维持着正统祭祀的燕子。
且很快就是死燕子。
每个问出子受不愿意听的答案的贞人都会被拉去砍头。
贞人集团被把持多年的神权反噬了,从前他们大权在握,可以用昊天之命来攻击商王,现在子受大权在握,也可以用这个来攻击他们。
问的全是坏消息,肯定是你不信上天,轻慢神明!
赐死!
没人想死。
子宪的母亲跪坐在草席上,脊背弓成脆弱的弧度,冷汗从下巴滴落,在前胸砸出深色的印子。
恐惧之中,微妙的愤怒冒出头。
不是她主动去做贞人,是子受将她按在了这个位子上。
也不是她主动申请主持卜旬,是子受某天突然从角落里翻出她的名字,将她推上祭坛。
他用这种方式,打压一切过去已经让他不痛快、未来可能让他不痛快的人或者群体。
凭什么?
风声越来越凄厉,刮得人皮肉生疼。
子宪的母亲垂下眼眸,望着地砖出神。
这下面是妣辛的墓,她会看到这些吗?看到的话,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子宪的母亲抬起头看向助手,突然很想问,你真的能和神明沟通吗?
这可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贞人质疑鬼神的存在。
玄鸟后裔向外邦人祈求聆听祖先的话语。
她问∶“后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助手的声音依然干涩∶“可能会有实质性的灾难降临。”
鬼神会降下灾祸,可能会有实质性的灾难降临。
什么灾祸,兵祸算吗?
连她这种缩在家中安于享乐的人,都知道战火烧遍大邑商的版图。
战争到来,杀几个人祭祀天地再正常不过。
但是,凭什么呢?
子宪的母亲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道利芒。
她不想死,她也不甘就这样死。
“占卜结果是∶‘吉,亡祸。’”
子宪的母亲听到自己这样说。
风围着面对面跪坐的二人打转,有时勾起她们的发丝,有时拽住她们的衣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它似乎觉得无趣,一溜烟窜到二人周围的灯架上。
噗。
吹灭两盏。
助手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中那片龟甲,兆纹清晰,像条垂死的蛇。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来到大邑商。
井方被战火波及那年,她才十二岁,父亲死在乱军中,母亲带着她逃难,一路上挖野菜、啃树皮,饿成了还能喘气的骷髅。
后来母亲也死了,死在饥民群中爆发的瘟疫里,她一个人走到朝歌,被大巫收留,成了贞人。
她比谁都清楚“有来囏”是什么意思。
不是鬼神降下的灾祸,是刀、是火,是马蹄踏过时,地上那些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助手的目光在子宪的母亲身上掠过。
那个女人跪坐在那里,手按在膝头,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压制住身体的战栗。
她忽然想起,她家里还有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叫什么来着?子宪。
她听她提起过,说那孩子皮得很,白天从不在家,和一帮朋友到处跑着玩。
助手想起自己的十二岁,故国没有沦陷时,她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欢天喜地,无忧无虑,拉着她嬉戏打闹,笑得比捡到一个冬天粮食的松鼠还欢快。
后来井方城破,她死在乱军里,只剩下半截身子。
风又吹过来了,钻进衣领,凉嗖嗖的。
助手把龟甲放在地上,说∶“好。”
子宪的母亲缓缓放松身子,终于能出口长气。
她来到灯架前,重新点燃那两盏油灯。
“别怕。”
助手说。
子宪母亲抖了下,火苗灼伤她的手指。
回到家时,指尖起了水泡,刺痛难耐。
子宪溜到她身边,没心没肺∶“娘我饿了。”
一罐鹿肉基本都进了子商的嘴巴,她只抢到两块,玩闹一天后饿得前胸贴后背。
见母亲不理她,子宪往她怀里一躺,哼哼唧唧∶“你摸我的肚子,是不是比饼还扁。”
她亲娘∶“……”
默默攥紧拳头。
“你又去摘星楼了?”
“嗯嗯。”
看着女儿干净的眉眼,子宪的母亲忽然觉得心里坠得慌,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子商带我爬到祭神阁顶,真高,伸出手能抓到云。”
“我问她云是什么味道,她说晴天的云是甜味,阴天的云是酸味,雨天的云是苦味,我不信,她抓了一片让我尝,居然真是酸的,像嘴巴里同时塞了五十个青梅。”
“她还说如果明天下雨,就带我尝尝雨云的味道,我有点怕,下雨会打雷,坐那么高,万一被劈死了怎么办,但是不去的话,又显得我好怂。”
十来岁的人,心里想的全是这些天真稚嫩的事,在小伙伴面前丢了面子,就是天大的委屈。
“那就不去了。”
“啊?”
女儿一骨碌翻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她定定看着,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不准去。”
子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娘的情绪不对劲。
“哦。”
她乖乖地应了一声,又把脑袋埋回母亲怀里。
子宪的母亲搂着她,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屋外的风依旧吹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注1】祭祀妇好的庙,建在她的坟墓之上。
文中那断卜辞出自《甲骨文合集》第6057片,全文是∶
癸巳卜,殼贞∶“旬亡祸?”
王占曰:“有祟,其有来囏。”
大概翻译∶癸巳日占卜,贞人“殼”问道∶“下一旬不会有什么灾祸吧?”,武丁看了裂纹后说:“鬼神要降下灾祸了,可能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灾难到来。”
商朝人信奉的神明很复杂,有上帝,有祖先神,有自然神∶上帝权力最大,但不接受凡人直接祭祀。
祖先神包括商王所有祖先,甲骨文里提到的就有几百个,每个还都有特定的祭祀日,她们既能保佑子孙,又能替活人向“上帝”传话。
自然神包括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东母西母,掌管天象水土,但有时也兼职一些抽象领域,比如山河也会兼职祖先神,东母西母又管日月,又管祖先,又管生育……
所以文中的祭祀对象一会儿祖先,一会儿神明,不是作者弄混了,是它本身就很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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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子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