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转身离去。
身后死死盯着她的梁文睿眼神晦暗不明。
深夜,天幕仿佛被泼了墨,看不到一丝光亮,在无月无星的夜晚,浓重的黑暗向人间张开它腐朽的衣袍,纵容着老鼠和蛆虫繁衍生息。
黑夜自有它的宠儿,比如阴谋,比如罪恶。
众人都熄了灯,只有梁文睿的房间里还有些许亮光,亮光来自于茶几上的一把造型古朴的烛台。
仕女捧着一块铜镜,镜中面容狰狞的鬼魅作势欲出,三支红烛就插在鬼魅突出的利爪上。
蜡烛缓缓燃烧,蜡液一点点盖住鬼魅的脸。
古时候有种酷刑,将麻布在蜡油中浸透,蒙在犯人的脸上,高温会将犯人烫得皮开肉绽,蜡液又会使其窒息,用不了多久犯人就会在极端痛苦中死去。
随后用邪术将对方的魂魄封印在烛台中,就能得到一件恐怖的凶器。
梁文睿跪在烛台前,双手合十,念诵经文:“三魂稳固,七魄通达。百病不侵,万厄能化。天地护持,神人庇佑。使我长生,性命永久。”
蜡液完全盖住了鬼魅的脸,但却丝毫没有要凝固的迹象,那红色的液体仿佛有了生命一样翻腾着,一个虚幻影子慢慢出现。
梁文睿睁开双眼,看着黑影喃喃道:“好孩子,去找妈妈要些东西吃,她会给你的。”
鬼魅化作青烟飘出房间。
早晨,众人准时在店门口集合,今天他们会被分为两组,营业额高的一组将获得免费五日游的机会。
导演拎着喇叭喊道:“《大吃四方》第一集播出后反响非常不错,你们的许多‘高光时刻’让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节目组决定采取投票制来选择两组组长。”
林长生听到“高光时刻”这四个字后眼皮突突跳,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好死不死,导演朝她这边丢过来个戏谑的眼神。
“……”
“节目组随机抽选五百名观众进行投票。”导演示意工作人员播放投票视频:“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投票情况。”
——我投羊总一票。
林长生痛苦地捂上脸,不用想,这位说的肯定是她。
怀方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想开点,一辈子很快的。”
林长生:我想不开!
——羊总放心飞,羊粪永相随~
更想不开了!
——这名字看得我虎躯一震,我咋就成屎了。
——楼上的粪球你好。
——楼下的粪球你也好。
——哈哈哈哈哈你们也太损了吧,给我们林,啊不是,给我们羊总留点面子。
——羊总看看我,xx大学,xx专业,2x届毕业生,GPA3.8/4.0,均分92,专业排名前5%(此处省略一千字),求求惹给孩子一个机会吧~
这怎么还有个求职的……
林长生开始头痛。
——我靠,你作弊,啊呸,你夹带私货,羊总看看我,Top2,xx专业,同2x届毕业生……
——楼上两个,就冲你们叫人羊总,你俩就拿不到offer。
——皇上看看老奴哇,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啊。
韩梅梅想笑又不敢笑。
“就业情况不好啊。”沛大教授感叹了一句,随后带着笑意问林长生:“羊总您怎么看这三位?”
林长生:……我不看。
韩梅梅憋不住了,捂着嘴巴跑到门后,一阵爆笑:“哈哈哈哈哈哈!”
——娱乐就是娱乐,能不能别扯工作?
——看个综艺都能卷起来,什么天生牛马。
——互联网老奴第一人都封号道歉了,你们这群徒子徒孙还活着呢。
求职信息太多引起了部分网友反感,好在战火并没有烧到林长生身上。
——我投X老师一票,X老师人美心善
——声嘶力竭:这是我的神仙导儿,视金钱为粪土,每月给发一万八,一万八!
——???X老师您还有博士名额吗,我有两篇二区。
林长生默默看向沛大教授,教授默默移开视线,做沉思状,好像在思考什么人类未解之谜。
——受不了你们这群求职求学狗了,非得把评论区搞得乌烟瘴气才满意是吧?我投梁小哥一票!
——靠,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见,你个求偶的还高贵起来了。
——吃点好的吧,再说一遍,吃点好的吧。
——不是,你们饭圈女找哥哥不看颜值和年龄吗,他看着快五十了啊,这都下得去嘴。
众人的视线纷纷集中到梁文睿身上。
他好像是昨晚没有休息好,脸色非常差劲,眼窝深陷,眼底暗沉,明明二十多岁正值壮年,身上却泛着一股死气。
他声音嘶哑,丢下两个字:“肤浅。”
怀方观察了一会儿,啧了一声,传音入密:“他沾上脏东西了。”
林长生悚然一惊。
“类似于养小鬼,但他养的那东西可比小鬼凶得多。”怀方走到林长生身边,牵住了她的手,问道:“还要继续参加这个节目吗,很明显他是冲着你来的。”
“参加。”林长生思考片刻,回答道。
她总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道士说是魇住了,医生说是疑似精神分裂,可她觉得,那应该是自己的前世。
她的记忆好似封存在一扇上了许多道锁子的大门里,怀方打开了第一道锁,也许梁文睿沾上的那东西能打开第二道。
“好,我会保护好你。”
“我信你。”
两人注意力重新回到大屏幕上。
——没人注意到这位姐吗?没人吗,啊!钕铜你们的眼光现在都这么高了吗?!
然后就看到一位网友圈出了怀方的正脸。
怀方:……不祥的预感会传染。
——我也想说这个,这是什么人间扳手,目测身高一米八,这脸、这腰、这腿……啊,我死了。
——钕铜正在挤眼。
——等你挤完老婆就是别人家的了。
——我来!老婆你好,这边是甜妹呢,身高一五五,纯血P,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咱俩去领个证。
沛大教授:“扳手你怎么看?”
怀方:“我不看!你是狄仁杰吗整天问人家怎么看!”
“我觉得你还是看看吧。”林长生脸色古怪地看着不断更新的评论,抬手点到某处:“……你酗酒家暴还抛妻弃女?”
“哈??”
那条评论是这么说的:
——她是我前女友!是个人渣!酗酒家暴五毒俱全!结婚七年骗了我三百个,生活中一有不顺就对我和孩子非打即骂,我们还没正式分手就勾搭上了富婆!
——??现实版渣A文学?
——哇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等等,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富婆不会指某位羊总吧。
——……确实很大胆。
——望周知: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造谣是会进局子的。
——哟,这就护上了,一条多少钱啊,带兄弟一起发财。
——遮遮掩掩个屁啊,大胆点上名字!怀方你敢做不敢认!
唰一下,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怀方身上,偶尔又会分出去几束到林长生身上。
五帝钱女士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怒道:“我不是,我没有!”
导演懵了,怎么也想不到投个票还能整出来这么多幺蛾子,他看看怀方又看看林长生,迟疑道:“林总,您怎么看?”
又来了。
林长生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郁气,起身走到梁文睿面前:“是你做的?”
梁文睿笑了,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恶意:“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懂了。”林长生掏出手机,当着众人的面打电话:“告,每一个明着暗着引导舆论的都不要放过。”
“至于你。”她挂断电话,瞥了一眼梁文睿,随手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衣服。
她有轻度强迫症,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抚平衬衫上的褶皱。
“家中幼子,没有继承权,父母不重视,自己也没能力。”林长生不紧不慢地说道:“活着最大的价值就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给家族锦上添花。”
“我可以低价倾销迫使你们退出市场,也可以收购江洋团队的技术,砍断你们一条臂膀,无非就是多掏十几个亿的问题嘛。”
“我还可以把你们家那些腌臜丢到太阳底下,煽动消费者抵制你们的产品,而这些人——”
她打了个响指,遥遥一点:“这些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就义愤填膺,冲在伸张正义第一线的人,会是攻击你们的排头兵。”
从她开始讲话周围便鸦雀无声,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见这些,也不是所有人听到后都能全身而退,比如导演。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安排这个投票活动,为什么要邀请这几位大佛参加活动,为什么选择去张掖时没有拜妈祖……一直后悔到为什么今天出门先迈右脚。
他的后悔有闽江那么长,能熬无数碗宽面条一样的长泪。
黄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沿着脸颊一路下滑,到下巴处时休整了一会儿积蓄着力量,随后便低落在导演的衣领上,在卡其色布料上留下了一个十分显眼的痕迹。
在正常环境下这一声不该被听见,但现在是非正常环境,导演如同寂静原野中被惊动的野兽一样,皮肤上炸起一片汗毛。
他看着不远处的林长生胡乱想:特火辣小肥羊烤肉店似乎变成了明光集团的总裁办。
不,应该说:对于林长生这样的人来说,她们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她们的领地。
领地内的一切规则由她们制定。
“当然,我也知道,我说的这些并不能真正威胁到你。”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林长生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卷着额头垂下的发丝,闲适得仿佛在撸自家的布偶猫:“梁先生习惯用钱来操控身边所有人,你不在乎他的钱,所以我并不能通过钱上的战争把你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这确实有些难办,毕竟我最擅长的是用钱解决问题。”
笑容一点点在梁文睿的脸上扩大,他笑了,大笑:“是啊,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的视线锁定林长生,好似毒蛇吐着信子锁定猎物。
我发现了你的弱点,我发现了那个能打破你那该死的傲慢的人。
来,向我进攻,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死死咬住你的弱点,我绝不松口!
“但你猜——”林长生一步一步踱到梁文睿面前,擦过他的耳朵,丢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我能不能把林天赐怎么样?”
“你不会以为死人就是无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