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天光已经大亮。
谢昭辞扭头看过去,少女睡得正酣,长睫低垂,呼吸清浅,红唇微微嘟起,散去了白日里故作蛮横的姿态,这般瞧着倒是多了几分恬静娇憨。
他淡淡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她铺散在枕边的长发上。一阵风从窗缝里钻出来,几缕发丝轻轻扬起,落到他的唇边。
这触感轻软而熟悉,与方才半梦半醒间拂过唇边的一模一样。痒意自唇缝间蔓延开来,像一根细线牵扯着某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逐渐有发烫的趋势。
他深吸一口气,偏头躲开,可那触感却像是黏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指尖无意识地在唇上蹭了蹭,那里仍残留着一点少女发丝上若有似无的幽香,很淡,却让人难以忽视。
他讥讽地扯了下唇,不知是为自己眼下的处境,还是什么旁的,闭上眼,始终没再睡着。
不久后,沈归荑也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正好对上少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她眨眨眼,声音带有刚睡醒的低哑,“阿犬,你醒了。”
二人距离很近,近到只要谢昭辞张开手臂,就会将她整个人完全拥入怀中。
偏偏沈归荑并不觉得这种姿势有什么不妥,又或是说在她看来,仆人本就是要与主人同床共枕,以便更好地服侍主人的。
她伸了个懒腰,毫不顾忌地趴伏在谢昭辞身侧,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片雪白的肌肤。
谢昭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想往后退,可床榻狭小,退无可退,只能强忍着不适,低低“嗯”了一声。
沈归荑看着他,看见他左颊上印着的一道浅浅红痕,意识到这是自己昨日扇他时留下的。痕迹不重,但落在他白玉似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目,就像是上好的宣纸被人泼了墨。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那片微肿的皮肤,温热指腹在那上面轻轻摩挲了几下,问道:“还疼么?”
谢昭辞不愿回想那受辱的场景,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别处。
沈归荑又道:“若是你乖些,便不会吃这苦头了,我的手也很痛。”
谢昭辞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层深重的寒霜,“知道,往后我听话便是。”
沈归荑很满意他的乖顺,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像是在奖励一只听话的狗一样,“这才乖。”
谢昭辞没躲,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发顶,鼻间萦绕着自她衣袖飘出的缕缕幽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要看下谢昭辞胸前的伤口恢复得如何了,检查时自然不忘顺便摸几下他结实的肌肉,过过手瘾。
她摸得专心,全然没察觉到身侧少年愈发幽暗的目光,以及渐渐变沉的呼吸。
过完了瘾,她撑着手臂准备起身时,膝盖却不经意间蹭到某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低头往下看去,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指尖刚碰到衣料,就被谢昭辞猛地握住手腕。
“别动。”他声音低哑,比他因重伤昏睡一整夜醒来那时还要哑。
沈归荑很是疑惑,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语气严肃且郑重道:“阿犬,你真是的,怎能偷偷把绳子藏到衣服里呢?”
她想,定是昨日用绳子绑着他,给他绑出了阴影,便板着脸教训他道:“哪有人睡觉还藏着绳子的,快点拿出来。”
谢昭辞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也紧绷着,像是有满腔的恼怒无处发泄,也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憋着。他别过脸不去看她,耳垂却悄悄泛了红。
他到底是个正常男人,且清晨本就容易血气翻涌,被她又按又摸的,更是压不住。
可这难以言说的尴尬,沈归荑根本体会不到。只是理解不了他的行为,明明说话时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又抗拒起来了。
蹙眉思索片刻后,才恍然大悟,“你是怕拿把绳子拿出来后我会用它捆着你吗?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总绑着你的。”
保证过后,她又想伸手去拽那根绳子,可谢昭辞不仅没有松手,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反而更重了几分。
沈归荑不免有些恼,“我只是想让你把绳子拿出来,怎么连主人的话都不听呢?”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去推他,“这是我的绳子,你休想要独吞!”
她花了大价钱买的呢,还这么漂亮,可不能被人夺了去!
谢昭辞顺势借着她推的力度,往后仰了仰身子,随即猛地松开她的手腕,趁她还来不及收力,迅速撑着榻边站了起来。动作太快,牵动了胸口的伤,他皱了皱眉,却还是稳住身形,只留个背影给榻上的少女。
“那根绳子,我会给你。”谢昭辞道,声音细听之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意。
沈归荑伸出去的手凝在半空,怔怔看着他几步迈至门前,推门,闪身出去,再反手关门。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的程度全然不像是个重伤之人。
“莫名其妙。”她小声嘀咕了一声,语气里既有不解,又有因他这诡异行径而生出的几分不悦。
直到她换好衣裳,坐到铜镜前准备梳头的时候,谢昭辞才姗姗来迟。
沈归荑没什么好脸色地瞥了眼镜中的他,面上倒是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无害,可衣摆却凌乱地垂着,似是没有发觉到这一不妥。而那根原本藏在衣服里的绳子,此刻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
见他还算识相,知道把绳子拿出来,她面色稍霁。可对着铜镜里那头怎么梳都梳不成样子的乱发,又恼了起来,瞥了眼镜中站在身后一动不动的少年,发话道:“过来,给我梳头。”
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梳得好看些。”
谢昭辞顿了一下,黑眸低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片刻后,他迈步走过来,将绳子搁到镜台上,拿起梳子,挑起她一缕长发,轻轻梳了起来。
他的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不过沈归荑没怎么在意,只满心期盼着他能梳出好看的发髻。
沉默半晌,谢昭辞缓缓开口道:“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
听他还是不肯唤出“主人”二字,沈归荑唇瓣微抿,有些不悦,但此刻满心都在发髻上,便没追究,只冷冷“哼”了一声,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歪头想了想,在自己头顶比划了几下,道:“就是街上那些女子梳的,一圈一圈盘起来的那种。”
谢昭辞一手捋着她的头发,目光透过镜面落在她亮晶晶的眼上,状似随意地开口,“你的头发打理得这般好,从前是谁帮你梳的?”
沈归荑垂着眼,没说话,落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蜷起。
谢昭辞注视着她那双倏然变得黯淡的眼眸,弯了弯唇,笑意不深不浅,隐约含有几抹深意,“我既做了你的仆人,总该对你多些了解。你之前爱梳些什么样的发髻,我可以多学着些。”
“我不记得了,”沈归荑声音淡淡的,与方才说起发髻时兴冲冲的模样判若两人,“随便梳的。”
谢昭辞又问道:“你之前说的替你送饭的嬷嬷,没帮你梳过吗?”
沈归荑敷衍道:“有过的。”
谢昭辞梳发的手逐渐慢了下来,“莫非是你家中仆人不曾尽心,疏忽了你?你父母可曾知晓此事?”
他试探地说道:“我想,你独自在此,父母定是不放心,不如待我伤愈后,陪你回京去寻父母……”
边说着话,手中动作难免会有疏忽,且他本就不擅长做这些精细之事。一不小心,手中梳子一歪,竟然扯掉了沈归荑的几缕头发。
沈归荑“嘶”了一声,侧过脸看见梳齿间缠着的几根发丝,顿时气恼,一把挥开他的手。
“问这么多做什么,梳个头还这么多话?”
她脸上带着薄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眶微微泛红,随即又被怒意盖了过去。她指着地面,冷声道:“过来,趴到那里去。”
说着,不等谢昭辞反应,就已经从门后拿起扫帚握在手里,作势就要往他身后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