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做个饭都这么慢,能指望你什么?”
“老子真不该养你,要不是你我亲儿子怎么会死!”
整栋楼都笼罩在男人粗糙的骂声中,听得人心惊。
章垂刚从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顶着烈日一路跑回来累得大喘气,上楼时还有忍受污言秽语的荼毒。老小区的隔音确实不太好,但是平常也没人搞这么大动静出来,大家都生活得很安宁。
不过这一切都在三个月前被毁了。
章垂也没想到自家随手租出去的房子租给这样一个人,每天吵得大家不得安宁。
“妈,我回来了”
他一边换鞋一边喊,关上房门后楼下的骂声被隔绝了不少,终于不再吵得他头疼了。
他跑到厨房向孙晴展示刚拿到手的通知书,毫无疑问地得到了一顿猛夸。
这次中考他也算运气好,正好赶上高中扩招,以擦边垫底的排名混入省重点。对于章垂而言这简直就是文曲星保佑,为了在章垂步入高中前给他一个最后的快乐假期,全家决定先把想去的地方全去一次,毕竟未来三年章垂能旅游的机率堪比总统加入**。
于是章父把楼下一直闲置的房子对外出租,换来了全家豪华游的经费。
奈何新搬来的租户似乎没有阅读居民守则的能力,每天上演摔砸骂吵的戏码,打破了老小区内原本祥和的氛围。
“爸,楼下搬来的那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啊,我怎么感觉不像正经人呢?”
章祥启放下手中的菜,两手叉腰站在原地,像是准备道破什么惊天秘密般压下嗓子说:“我今天和你徐叔去钓鱼,他不就住在安和苑吗?楼下那家原本也住在安和苑来着。”
“我一跟他说那家人姓赵,他立马就知道是谁了!那男的在他们小区也算出名,两口子结婚好几年才发现没能力要孩子,就跑去领养了个男孩回来,结果媳妇突然怀上了,本来多好的事儿啊,谁想到生孩子的时候出了意外,啪嗒一下大的小的全没了!算命的说是因为那个领养的孩子占了他家的位置,所以亲生儿子才会走。”
“这不胡扯吗?这算命先生也不看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孙晴听了一半没忍住插话。
“你觉得胡扯没用啊,那男的就信了。天天对着家里的养子发火,孩子还在上初中呢就要他洗衣做饭伺候老子,说是他害死了自己老婆,现在就得替他老婆做事。你说一读书的孩子哪有那么多精力,有一回孩子晕在楼道里让人看见了,带回家一看身上被抽得一大片印子,这街坊邻居谁不骂他?那男的就是在那片过不下去了才搬家的。”
“哇塞简直不是人呐。”章垂发出感慨。
“那可不。”
“我是说你老爸!怎么能把房子租给这样的畜生?”章垂再次感慨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些事啊,当时租房子哪里有功夫调查人家背景啊?现在合同都签了我能让人家滚蛋吗?”章祥启两手一摆,拒绝接受儿子的批评。
孙晴端着一大锅汤从厨房走出来,招呼父子俩赶紧洗手盛饭。
“孩子跟着他爸爸,不管在哪都得过苦日子,在我们这也好,咱看见了还能帮帮他,以后也跟楼上楼下的说说,别为难孩子。”
章垂默不作声地扒饭,想到上楼时听到的骂声,心里不免对章祥启口中的倒霉养子产生同情。
做父亲做成这样,难怪那早夭的孩子不愿意认他当爹,平白无故还搭上妻子一条命,现在转头把责任全怪到才十几岁的养子身上,没出息没担当!
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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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之隔下,三楼终于停止了噪音制造。
赵厚财睡着了。
他一直是这样,不顺心就骂,骂累了就睡。
赵攸何一个人站在水槽边洗碗,水流开得很小,叠碗也是放缓动作不敢发出动静,他怕把赵厚财吵醒,每天只有等爸爸睡着后的这点时间才是真正属于赵攸何的,至少他能安安静静地做事。
正是午休的点,除了墙上挂着的时钟还在发出咔咔的走动声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正午的太阳威力极强,晃得人睁不开眼不说,稍微晒一会胳膊就开始发烫发红,直逼四十度的高温把大多数人都劝回室内,等待冷风制造机创造二十五度恒温环境。
不过赵攸何现在没有冷气制造机的外力加持,虽然说这间房是有安装空调,但赵攸何一般住在客厅,如果要开空调的话太费电,家里存款本来就不太多,没必要把钱花在电费上。一般赵厚财会把自己卧室大门敞开一点,等他房间里的冷风透出来之后客厅也不会热得太过分。
阳光透过防盗窗的空隙照在水池前的少年身上,一只苍蝇在光影下嗡嗡打转,最后选择停留在垃圾桶里刚倒进去的剩菜上,大概率是准备品鉴自己的午饭。赵攸何洗完碗顺手把报废的洗碗布扔进垃圾桶,给垃圾袋提手打了个结准备带下去。
吸足水后沉重的棉布正巧压在苍蝇身上,苟延残喘之中又被关闭了唯一出口,一只苍蝇的生命悄无声息地终结。
赵攸何找了顶帽子扣头上,提着家里的几袋垃圾下楼。老师说今天可以去她家拿录取通知书,早上自己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正好趁赵厚财睡着可以出门,两个小时之内他绝对不会醒。
就这样,奇怪的赵攸何成为了大街上唯一一个连遮阳伞都不打的行人。
走了二十分钟后他终于按响老师家的门铃,开门的年轻女人在看清来者后忙把他拉进屋,混合着栀子花香的清冽冷风朝着赵攸何而来,立式空调正低低地嗡鸣。
“知道你要来,老师提前都把空调开好了,外面挺热吧?”洪瑞打开冰箱取了瓶可乐递给赵攸何,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给,这通知书我昨天就帮你拿了,海城六中,你的成绩以后进实验班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还有市前三十名的奖金已经到账了,两万块我替你收着呢,这笔钱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啊?”
海城传统,中考前三十名由政府奖励两万元,赵攸何市排名第十,毫无疑问地揽收奖学金。
“交学费,六中每学期学费加上学杂费差不多三千,两万块能支撑我读到毕业。老师,你可不可以先帮我收一下这笔钱,我目前办不了银行卡,如果交给我爸爸,恐怕留不到交学费的时候。”赵攸何手里握着冰可乐慢慢在胳膊上滚,心里粗略对三年内的花销进行估计。
他向洪瑞开口,对方当然不会不答应。
洪瑞刚考上师大的时候家里死活不愿意出学费,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她独自进厂打工,当时很照顾她的女工叫李青,听说洪瑞是个大学生,还特意让她给自己准备领养的儿子取名。
洪瑞那天对着小本子试了好几个名字,最后写下两个字:攸何。
于是,李青和赵厚财有了个叫赵攸何的儿子,为表感谢,李青在开学前给洪瑞塞了三千块,这笔钱给她交上了第一年学费。
考上海城中学教师编的第一年,她半途接收一个毕业班,学生名单的第一行赫然写着赵攸何三字。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李青死了,赵攸何和养父过的也不好,可是自己毕竟能力有限,哪里顾得上别人生活的幸不幸福。
“这样吧,这钱老师帮你收着,每学期学费我替你交上,生活费不够可以来找我。攸何,你很聪明,我上了那么多年学,见过那么多学生,从来没遇到像你这么聪明的,我知道你爸什么个情况,你千万不要放弃读书知道吗?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要放弃。”
洪瑞所言皆出自肺腑,世界上没那么多公平的事,教书的时候说大家智商都一样只是激励学生罢了,事实上像赵攸何这类人就是天赋异禀,思维灵活过目不忘,如果不是受他养父影响,今年中考状元也指不定是谁呢。
赵攸何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学业,只有学习才有可能让他摆脱现在的处境。
想要过安稳生活,没有喝醉酒的男人,不用收拾家里的残局,桌椅可以摆在地上,扫帚只用来扫地,而不是莫名抽在他身上。
很痛……
“谢谢老师,我得先回家,爸爸马上该睡醒了。”赵攸何站起身告别,洪瑞从玄关柜抽出一把伞递给他。
“有事就来找我啊,这把伞拿着,好歹遮一下太阳。”
毕竟长得挺帅一张脸,晒黑了不好看。
从洪瑞那离开后赵攸何去了一趟小卖铺。家里啤酒喝完了,如果不给赵厚财填满他一准要发脾气。
老板帮忙扛下一箱啤酒;“六十块,帅哥结一下账呐。”
赵攸何掏口袋数出六十块递出去,搬啤酒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钥匙……
他立马把两边口袋又掏了一遍,空空如也。
刚才出门的时候好像确实忘记带钥匙了。
完蛋!
赵厚财一准没睡醒,自己打搅他睡觉绝对不可能,现在不仅在他睡醒前进不去,还很有可能因为乱出门被骂。
一把小小的钥匙仿佛能抽去赵攸何的灵魂,他就这么抱着一箱啤酒往家走,累了也不敢停,就这样一直扛到那扇进不去的门前。
手酸,腰也有点痛,刚刚洪老师给的伞也就撑了一会,后来的路因为要搬啤酒没办法拿伞。
他蹲在门口,一遍遍擦去脸上的汗珠。
现在不过一点多,一整天中温度最高的时间段,楼道就像个不透风的铁皮罐头,还是处于加热状态那种。身体里的水分不断被带走,身上也是湿热粘腻,刚扛着几十斤啤酒走了十来分钟,他到现在都喘不匀气,高温下更是感觉呼吸不畅。
如果晕在楼梯间更是麻烦,被人看见就彻底完蛋了,赵厚财好面子,不能在外人面前损坏他名声。
正这么想着,楼上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赵攸何下意识想躲开不被看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蹲了太久,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耳边只余下嗡嗡叫闹声。
土土的,很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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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