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红妆

空山撇过了头去,不看她也不回答。

凌兰绕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我发现你今天很不对劲啊,你到底怎么了?”

空山沉默了须臾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他心中所想?”

凌兰深感莫名其妙:“当然是为了查探一些事情,不过现在还不方便跟你说,再说,你不是神明吗?帮人们肃清执念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空山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此人心中不信天地,不信山神,凡是无心皈依者,我便无从去窥探他的心念。”

凌兰了然:“还有这一层缘由啊。”

正说着,五十八突然大叫起来:“他动了!他动了!”

凌兰看向湖心亭方向,只见那韩生已经收起了书,提上灯笼起步离开了。

“动了就动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凌兰轻斥道。

韩生回到了自己的卧房,挥退下人,走到妆台前落座,将白日从胭脂铺里买回来的东西,都摊开了摆在妆台上。

他对着铜镜,一样一样地开始往自己的脸上涂抹,擦粉、描眉、点唇,每一个步骤都很熟练。

凌兰、空山与五十八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默默地看着。

不一会儿,韩生就像是换了一张脸,男人的轮廓被柔化得精致细腻,添了几分入骨的阴柔。

凌兰的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这些胭脂水粉,不是送给什么心上人,韩生是买来给自己用的。

画好了妆,韩生将头冠拆下来,满头青丝如墨瀑般垂落肩头,他拿起一把细齿木梳,顺着乌黑发丝慢慢梳理,动作轻柔又熟稔,一下下地抚平发间的散乱。

他对着镜子微微侧首,眸光温柔缱绻,仔细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似是很满意这幅面容。

接着,他对着铜镜露出一抹极其魅惑的笑容,烛火摇曳的光影落在他的面庞上,明暗交错间,生出了几分诡异妖冶,看得人莫名心底发寒。

三人走出了韩家宅院,凌兰满脑子还是刚才的那一幕。

凌兰以前也接触过化妆的男生,她从不觉得男生化妆有什么不好,甚至还抱着欣赏的态度。

可韩生的情况好像远不止如此,她想起一个心理学上的名词:性别认同障碍。

如果是在现代,社会包容度高,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个人**。

可放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而且是韩家这么一个书香世家,更是要迎娶阿芙的未婚夫身上,那一切都变了味道。

阿芙性子柔软单纯,被传统礼教熏陶长大,她能接受这样的隐秘爱好吗?

她脚步拖沓,满心纷乱,心里在反复拉扯着一个问题,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阿芙?

理智上她清楚,这些行为纯属个人自由,算不上什么过错,如果告诉了阿芙,阿芙若全然不在乎,那这件不光彩的秘辛可能会成为埋在她和阿芙之间的嫌隙。

可方才韩生在镜前那抹幽深诡异的笑容,始终盘旋在凌兰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觉得事情可能并非这么简单。

夜色绵长,晚风寂寂,凌兰一路沉默前行。

一旁的五十八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调侃道:“怎么不说话了?难得看上个温润公子,半夜还尾随到别人家里,结果转头发现那公子比自己还女人,自信心受打击了?”

“放屁!”凌兰正心烦着,当下回怼,“我什么时候看上他了?还有,我也可以很有女人味的好吗?”

凌兰觉得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再隐藏的必要,她坦白道:“实话跟你们说吧,这个韩生,其实是我叶家妹妹阿芙的未婚夫。”

“今天看他在胭脂铺里大肆采买,我还以为他是偷偷藏了女人,我担心阿芙婚后受委屈,才想着深夜过来查探清楚,没想到让我撞见了这样的事。”

“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到底要不要告诉阿芙啊。”

五十八收敛了戏谑的神色,难得认真起来:“当然要说!那可是你妹妹啊,结婚之前知道还能及时止损,总好过婚后才发现被欺骗要强!”

凌兰瞬间醍醐灌顶,对啊,她一定是狗血电视剧看多了,连最基本的是非对错,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

阿芙可是真心拿她当姐姐对待的,这桩婚事关乎到阿芙一辈子的幸福,她怎么能一味地想着明哲保身,何其自私。

就算阿芙会因此怨她怪她,甚至往后疏远冷落她,这些能换来阿芙婚前及时抽身、避开一辈子错配的机会,那也是值得的。

五十八在半山腰和凌兰道别,看着小家伙一溜烟地窜进树丛中,两道身影这才踏着细碎月光,走回了林间小院。

推开院门,凌兰一眼就看见院落的空地中央,多了一件新物件,她好奇地凑上前去看,发现那竟是一只木头做的大浴桶,打磨得光滑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木质光泽。

她转头问空山:“这是你带回来的?”

空山闻言微微垂眸,眉眼染上几分浅淡的不自在:“往后沐浴,你不必再去屋后的溪水里了。”

他顿了顿,音量压得更低:“也无需特意折返至叶家奔波。”

凌兰一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她摩挲着浴桶,说:“那谢谢你了,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近日天气愈发闷热,白日来回奔走,凌兰一身的燥热,晚上不洗个澡根本无法入睡。

说着她打开了背包,翻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随即陷入纠结中。

她应该在哪洗澡呢?

空山一般都待在木屋里,在屋里洗肯定是不行的,况且那木屋空间狭小,这么大个浴桶放进去几乎要把空地占满,而且洗澡时容易将水溅的到处都是,实在是不方便。

可是露天沐浴,她又有些害怕,这山林里精怪众多,说不定还有上山的村民路过,小院的栅栏也不是完全封闭的,总有些缝隙能看到院内的场景。

斟酌片刻,凌兰抬眼问空山:“我在院子里洗澡,这附近会有人过来吗?”

“不会,这个院子普通凡人是看不见的,山精妖邪,亦不敢轻易踏足半步。”

凌兰想想好像确实如此,平日里贪玩的五十八,还有性格沉稳的萤烛,最多都是只敢停在院门之外,就不肯往里走了。

她之前从未留意过这个问题,当下便问道:“为什么妖物都不会靠近这里?”

空山指了指屋内燃着的白烛,说:“此烛以犀角雕琢而成,燃烧后可照幽冥,辨邪祟,但凡精怪鬼魅,一旦踏入烛火光照范围,皆会自行褪去伪装,显露本形。”

“原来是这样,”凌兰点了点头,“那我就在院子里洗好了,还能看看星星赏赏月。”

空山用法术将浴桶和大锅里都蓄满了溪水,做完这一切,他便走回木屋,关上了门。

凌兰将锅里的水烧开,加进浴桶中,调好了水温。

院中寂静,唯有晚风簌簌拂过枝叶,小屋的窗户开着,昏黄的烛光穿过窗棂漫洒而出,照亮院中的一小片空地,也驱散了凌兰心中的恐惧。

她快速地褪去衣衫,利落地钻进浴桶之中,水温刚刚好,凌兰舒服地喟叹一声。

抬头便是漫天朗月疏星,浴桶前的空地上,是那个凌兰上次堆的雪人,正与她遥遥相对。

空山不知在这雪人身上施了什么法术,这么热的天,这雪人竟然和刚堆出来的时候一样完好无损,愣是一点都没有融化。

凌兰靠在桶壁上,望着雪人怔怔出神,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和阿芙说,这种事眼见都不一定为实,光是听旁人说又怎么能完全相信,而且她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在胭脂铺里看到韩生买化妆品了吧。

之后在韩生卧房里看到的那一幕,她又没办法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到,更是无从解释。

不行,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至少要先掌握一些实质性的证据,好在距离婚期还有一段时间,她还能谋划一番。

沐浴完毕,凌兰擦干身子换上衣衫,走回小屋里,空山盘腿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她,凌兰的头发又黑又直,一直垂到腰侧。

空山提醒道:“你的头发还在滴水。”

凌兰拨了拨长发,无奈道:“没带浴巾,只能随便擦两下将就一下了。”

空山闻言,从身侧拿出一方柔软的棉布,递给凌兰:“拿这个擦吧。”

凌兰走到空山身边一看,才发现床尾处叠着整整齐齐的一沓布料,凌兰俯身过去翻了翻,有棉布也有丝绸,什么花色都有,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湿漉漉的长发顺着她的肩头滑下来,微凉的发梢扫过空山的手背,留下了一串水珠,空山闻着身侧飘来的阵阵幽香,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背。

凌兰问:“这些都是你买的?”

“嗯,”空山淡淡应声。

凌兰顺势坐在了他身边,说:“谢谢,你也太有心了。”

空山的手指像被烫到似地微蜷了一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说道:“你往后还缺什么,我们可一同下山购置。”

凌兰笑了笑,用棉布按压发梢,将水分吸走,随口感慨了一句:“这时候要是有吹风机就好了。”

空山转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疑惑:“吹风机是何物?”

凌兰说:“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一种小家电,插上电源就能吹出风,不消片刻就能把头发吹干,特别方便。”

“我们那里和这边完全不一样,人们发明出了很多高科技产物,电视、冰箱、洗衣机、扫地机器人,大大小小的家务都能用这些机器代劳,省去好多的人力麻烦。”

她侧过身来,看着空山的眼睛说:“说真的,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带你去我们那个时代看看,那里的一切,绝对能让你大开眼界。”

空山静静地听着,看着凌兰眼中的向往期待:“溪照村的结界应该只有你能突破,不受桎梏自由出入。”

“真的?为什么?”凌兰不解。

空山道:“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灵气,我能感应到,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凌兰刚想说,那我带你出去试试看,话还没出口,又想起母亲的魂魄还被困在这里,她是不可能扔下母亲自己离开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了?”空山轻声询问。

凌兰望着地面,有些哀戚地说:“不知道我妈妈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看着凌兰失落地样子,空山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想了想,将自己宽大的袖子抖了抖,只听一阵叮铃咣当,各类胭脂水粉接连掉落,在床上堆出了一个一个小山,数量繁多,品类齐全,一点也不比韩生买的少。

凌兰不觉张大了嘴,满脸错愕:“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我竟然都不知道!”

空山说:“那个伙计推荐的,说这些都很适合你。”

凌兰心想,如果有机会带他回现代,一定不能让他独自去购物,像他这么耳根子软的人,估计人家导购想让他买什么他就会买什么。

空山将这一堆小山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全都送给你,你不要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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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一个山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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