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各说各的

王悠悠越想越懊恼。自家官人那毛病,追根溯源,竟是她一手造的孽。她把人家的命根子掐坏了,总不能就这么两手一摊当没事人吧?总得负起责任来。

她转身就敲响林大夫家的房门,预备寻林大夫问个明白,这病到底还有没有得治?

便是真叫她掐废了,也得讨个补救的方子。

连拍了好几下,里头半点动静也无。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静悄悄的,连声咳嗽都没有。

“林大夫!”她压着嗓子喊,“是我,王娘子。您再开开门,我还有些话想问问您。”

依旧无人应声。

王悠悠不死心,绕着院墙走了半圈,见那院门关得严丝合缝,连先头那道半掌宽的缝都让人从里头闩上了。

正没奈何处,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王悠悠回头一看,却是林大夫那个小徒弟背着药篓回来了。

那徒弟见了王悠悠,倒也不意外,憨憨一笑道:“王娘子,您寻我师父?他不在家呢。方才我从巷口回来,瞧见他老人家出去了,连我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大约是急着去外面吃饭了。”

王悠悠一愣:“你亲眼瞧见的?”

“瞧得真真儿的,”那徒弟道,“我叫了他一声,他头都没回,步子反倒快了。也不知是不是饿急了。”

王悠悠心里头登时雪亮:什么饿急了,分明是躲她呢。这位林大夫,治得了疑难杂症,独独治不了妇人盘问,竟被她吓得从后门溜了。

她站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末了叹了口气,只得暂且作罢,转身往家走。

王悠悠推开院门,灶房里已飘出饭菜香。陈涵系着围裙,正把一碟老奶洋芋端上桌,见了她便笑道:“回来了?前几日你说馋老奶洋芋,我今日特特跟杨婆子学了,你尝尝可还地道。”

王悠悠洗了手在桌前坐下,看着陈涵忙前忙后,替她盛饭,替她摆筷子,连她惯用的那把勺子都搁在了顺手的位置。

她舀了一勺老奶洋芋送进嘴里,土豆泥绵软中带着些颗粒,酸腌菜的酸咸恰到好处地化在舌尖上,竟比她自己做的还强上几分。她又吃了一口,忽然发现里头搁了辣椒面,便问:“你怎么放了辣椒?这样你可怎么吃?你现在还吃不得辛辣呢!”

陈涵笑道:“我如今毒都清干净了,吃些辛辣不妨事。你若不放心,我不吃便是,都留给你。”

老奶洋芋与米饭搅在一起,只这样吃,王悠悠也能干掉一碗饭。

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么个体贴的男人,却叫她一手掐坏了。人家不但没怪她,还日日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做菜。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官人不愿提起,大约也是觉得这事羞于启齿,若知道她也知道了,恐怕官人心中更不好受。

她低头扒饭,把脸埋在碗里,一颗心被愧疚翻来覆去地煎。

陈涵却没留意她的异样。他此刻正犯愁另一桩事——今夜该寻个什么由头来搪塞。锦衣卫的事已讲了好几宿,连陆仁陆义在双庆楼的工钱待遇都掰扯遍了,再讲下去,怕是要讲到锦衣卫的靴子纳了几层底了。

他正发愁,忽然想起早上在米线铺子里听见的一桩新鲜事,便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娘子,你可知今日那宝藏的事又传出了新故事?”

“是什么?”王悠悠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接过话茬。如今既然断了风月之念,这等宝藏轶闻,只要不再涉及自身性命,拿来当佐餐的酸腌菜倒也带劲。

陈涵一愣。往常他一谈锦衣卫,娘子便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今日怎么忽然有了兴致?

陈涵赶紧回道:“听说先前被锦衣卫收去的那些铁器,都是吴铁匠铺子里打的。娘子你先前不是说过么,咱家那口锅也是出自吴铁匠之手,且是七八年前打的。我听那些人家的铁器,也是那时候吴铁匠卖的。”

“吴铁匠因这事被锦衣卫抓取,最近因锦衣卫要走,吴铁匠被县衙那边保了下来,昨日才放出来呢。”

王娘子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等事,也有了些兴趣,问道:“吴铁匠被放出来,必定这事与他无关,他出来如何说的?”

陈涵道:“听说他被严刑拷打了好几轮,到底没审出什么来。倒是他自己回忆起一桩旧事,说七八年前有一回开炉,铁水怎么烧都化不开,黏稠得跟浆糊似的,往里添多少炭都不顶用。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又化了,铸出来的铁器乌黑发亮,比寻常铁器沉手许多。他当时只当是偶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怕是有人趁他不备,往铁水里掺了别的东西。”

陈涵到底被偷听怕了,虽不曾察觉隔墙有耳,还是凑到王悠悠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猜,那铁水里掺的八成是玄铁。可玄铁这东西,寻常铁水的高温也化不开,非得有独门秘法不可。能做到这地步的,定是位高手。”

“我曾听那死鬼师父提过,有个家族是朝廷御用工匠,只这个家族掌握着炼制玄铁的诀窍,那玉玺模具是玄铁铸成,也是由这家工匠所做。”

王悠悠心中一动,放下筷子问道:“你说的这个家族,可是姓王?”

陈涵一愣:“正是!娘子,你怎么知道?”

王悠悠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不提我险些忘了。先前你那挨千刀的师父闯进来时对我说了好些颠三倒四的话,一口一个‘不愧是王家人’,说我知晓玉容膏的解毒方子是因为我是劳什子王家人。”

“我当时只当他是疯话,后来一直有人在监视,又赶上你中毒,我便忘了跟你说。”

两人顺着这条线索一合计,渐渐拼凑出了个大概:那个姓王的工匠世家,不仅掌握着炼制玄铁的法门,还知晓用地不容解金石之毒的秘方。王悠悠身上的玉容膏气味,让师父误以为她是那王家的后人。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师父忽然发起行动。原来是错把王娘子当成了那玉玺模具世家的传人,这才急着将陈涵调出城外,好趁虚而入,逼她供出模具的下落。

这般一复盘,当初那夜的凶险才真正浮出水面。王悠悠后背发凉,情不自禁地搂住陈涵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叹道:“如今才想明白,那夜真是九死一生。还好都过去了。”

她这一抱,纯粹是后怕。自打知道官人“不行”了,她对官人再无绮念,只当他是最亲近的同伴。这一搂,不过是寻个安慰。

陈涵却被这一搂要了半条命。娘子的身子软软地贴着他,温热透过薄薄的春衫渗到他绷紧的胸膛上,他只觉浑身气血像得了军令一般,齐刷刷往下涌。

他想挣开去冲个冷水澡,偏又舍不得这份温存。他的手在半空中犹疑了一瞬,到底还是落了下来,紧紧环住了娘子的肩。

王悠悠靠了一会儿,却觉出不对来:官人箍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越收越紧,跟先前毒发时一个模样。

她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抬头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又有不适?”

陈涵涨红了脸,连连摇头:“无碍,无碍。就是吃撑了,有些内急。碗筷你放着别动,我回来再洗。”

说完他便快步往外走。王悠悠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怪在哪儿。

等陈涵回来洗了碗,洗漱一番回了卧房,王悠悠早已躺在床上了。

陈涵刚钻进被窝,娘子便偎了过来,把脸贴在他肩头,道:“这几日倒春寒,夜里还是有些凉,你且给我暖暖。”

王悠悠心里头盘算得很实在:虽说如今不能行事,可多亲近亲近总没有坏处。说不得接触得多了,夫君又有感觉了呢?那东西既不是天生不中用,不过是叫她掐伤了一回,说不准养着养着,又焕发生机了呢。

她这么想着,便把一条腿搭了过去。脚背刚蹭上陈涵的小腿,她“嘶”了一声,缩回来,嗔道:“官人,你怎么用这么凉的水擦身子?如今虽说白日暖和了,夜里还寒着呢,这天气洗冷水澡,不利于养生。”

陈涵被她那条腿蹭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哪还顾得上什么养生不养生。他只觉得此刻便是提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来,也浇不灭浑身上下蹿腾的那股火。

怀里是娘子温软的身子,鼻尖是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她的呼吸就拂在他脖颈上,又轻又痒。

他有心挣开娘子去洗个冷水澡,却又觉得既然娘子如此暗示,自己再也忍不得。

只是行事前,需得给娘子坦白。

他想挣开,与娘子面对面坦诚,身体却比脑子诚实得多——那双手非但没松,反倒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他低头吻了吻娘子的发心,带茧的手掌里不断摩挲着娘子嫩滑的腰身,又不自觉的往上游移。

这般越发呼吸乱了,他只好勉强自己直起身来,打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一下。

王悠悠也被他这般的摩挲摸出了些意动,见他扇自己巴掌,以为他是自责身体的无能。

王娘子撑起身子,责怪道:“好端端的,又打自己做什么?你这动不动扇巴掌的毛病,可得改一改。”

陈涵胡乱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娘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我大约以后不能有孩子了。”

王悠悠一怔,没想到他竟自己先开了口坦白了。

她反倒松了口气,心道这样也好,省得她再拐弯抹角地试探。

她见他还斟酌着措辞,便凑上去,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温声道:“相公,不必说了。我已去问过林大夫,这事我都知道了。”

陈涵万万没料到娘子早已知道,更没料到她知道了之后竟还是这般温柔小意。他怔怔地低头看她,只见她眼波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怜惜,和几分——自责?

“此事未必没有转机,”王悠悠靠在陈涵肩头,手搭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轻轻抚弄着,“相公你待我这么好,我愿陪你慢慢将养。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咱们不急。”

陈涵只觉胸腔里那颗心涨得发疼。上天竟如此垂怜他,让他得了这样一位体贴可人的娘子。

此时此刻,若再不回应,岂不是辜负了娘子一片情意!

下一章,嗯。但是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孩子,不要有太多指望。

老奶洋芋其实是云南土豆泥的一种做法,但是保留了土豆的颗粒感的,老奶嘛,顾名思义,就是老奶奶都吃得动的菜,好吃好吃,非常下饭,老奶洋芋配米饭,碳水脑袋狂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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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各说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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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鸳鸯
连载中菩提非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