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悠悠心头转了几转,却理不出个头绪。
眼下情况紧急,反而容易让人思绪昏脑,她索性不去想了,只追问陆义:“你说我是同伙,总得有个道理罢?那贼人是谁,我认都不认得,怎么就同伙了?”
陆义道:“上头查不出个头绪,听说死的那人,不止是寻常盗墓贼,似乎和天家有些关系。”
“你当知道,若是有天家血脉,便是这人是个十恶不赦的,也不能白白死了,须得找个人背锅。想来想去,自然是最有嫌疑的您最合适。”
王悠悠万万没想到陈涵师父竟然有皇室血脉,她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先前觉得师父的真容脸熟,似乎和先帝有些相似。
王悠悠忙里偷闲的想着:当朝皇室那一脉,可当真不算好看。若是陈涵真如师父所说,是什么前朝太孙,是先帝那个被废处死的废太子的儿子,那可算得上是歹竹出好笋了。
“行了!”陆仁急忙拦住他,压低声音呵斥,“这话怎么也往外说?”
王悠悠却注意到另一件事——这样机密的事,怎么就让陆义这等大嘴巴知道了?锦衣卫那头,难道不知道他藏不住话?
她正琢磨着,外头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太阳快落山了,孩子们吃了饭都出来疯跑,大人们过年也闲了下来,三三两两聚在巷口聊天,整条奉丹街热热闹闹的。
王悠悠问道:“现在走?”
陆义摇头:“如今人太多了,自然晚点走,天黑了才好走。”
王悠悠点点头,转身去收拾包袱。翻了翻箱笼,她又回过头,面带难色:“二位大人,我们是做米线生意的,手里头没多少现钱。街坊邻居都是熟人,好多赊着账,每月底才结。如今急着用钱,得上门讨一讨,才能凑够盘缠。”
陆仁暗自佩服——这位王娘子,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这时候还惦记着讨债。
不过他本就不赞成王娘子此刻逃走,让她去讨债正好拖时间,便不阻拦。
陈涵不知道王悠悠打的什么算盘,但他知道,如今这情形,他半步也不能离开她。
若埋伏的锦衣卫突然发动,他拼了命也要带她逃出去。
王悠悠只带了个钱袋子就预备出门讨债去了。
陈涵说了句:“你讨债还是得有个男人撑腰,我跟着你。”
于是二人就一同出去了,埋伏的人见了,想着她二人什么都没带,不像是要逃走的样子,便没有阻止。
因是过年,被人堵在家里要钱,意头不好,好几家都甩了脸子,说了几句酸话。
“这么几文钱,也值当王娘子大过年来讨要。”
“不是还没到结账的日子?又不是不给,何必这样着急。”
王娘子只陪着笑脸,说家里急着用钱,实在对不住。
其中一个锦衣卫凑到领头的耳边,低声道:“这样倒好,万一出了事,就说她急着四处讨钱,必是因为心虚想跑。”
领头的只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却没做手势拦着王娘子二人。
王悠悠一路走来,正好经过李捕头家门口。李捕头扶着怀了身孕的钱娘子在巷口散步。
暗处,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头领微微抬手,示意提高警惕。
这李捕头在茨庐县当了十来年差,是个难缠的,若被他知道了内情,事情就麻烦了。他又朝王悠悠的方向偏了偏头,意思是拦住她,别让她靠近李捕头。
一个锦衣卫快步从暗处走出来,装作不经意地往王悠悠前面一挡,正好隔在她和李捕头之间。另一人从侧面跟上,打算把王悠悠往无人的暗巷引。
王悠悠脚步一顿,还没反应过来,陈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他低着头正在数钱袋子里的刚得的铜板,像是没看清路,身子微微一偏,正好撞上挡路的锦衣卫。那人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脚下一滑,踩进了路边的水沟,他稳住身形,皱眉看了陈涵一眼。
陈涵这才抬起头,一脸茫然,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天黑没看清路。”
那锦衣卫咬着牙,嘴里说了句“没事”。
另一人试图从侧面绕过来,陈涵正巧看见一个小男孩追着同伴打闹,朝他这边扑过来,他侧身一让,那孩子正好撞上那锦衣卫的腿。锦衣卫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那孩子嘻嘻哈哈跑远了,他也不好跟个孩子计较。
只这么两个打岔的功夫,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悠悠已绕过他们,朝李捕头走去。
王悠悠忽然一嗓子喊出来:“李捕头!救命啊!有人要陷害我!”
那声音又尖又亮,整条巷子都听见了。李捕头一愣,钱娘子也吓了一跳。街坊们纷纷转过头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慢慢围了上来。
王悠悠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钱夫人的袖子,声泪俱下:“钱姐姐,李大哥,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几天有锦衣卫蹲在我家墙根监视我,我一时心软,就留了他们在家中蹭吃蹭喝!方才他们又来说,说锦衣卫要抓我,说我和那个死在我院子里的贼人是一伙的!我冤枉啊!”
李捕头皱起眉:“王娘子,你慢些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悠悠抽抽搭搭把锦衣卫监视、陆仁陆义报信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不信您跟我回家看看,那两个人还在我家里呢!”
暗处,那锦衣卫头领脸色铁青。他身边的人低声问:“大人,要不要——”
头领摆了摆手。这时候拦,已经晚了。如今已经聚满了人,杀一对夫妻不算什么,他难道能把这一街人都杀了不成?
他看了一眼王娘子身后的陈大官人。那人正站在巷口,抱着钱袋子,老实巴交守在王娘子身边。可方才那两下,真只是巧合?
头领没有证据,只能作罢。
王悠悠领着李捕头就往家走,一群人凑热闹跟着,乌泱泱的跟了半条街。
陈涵进了屋,二话不说,把陆仁陆义从屋里请了出来。
说是请,其实就是抓出来。
王娘子家门口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王悠悠站在人群中间,嗓门越来越大:“各位街坊评评理!这两个人在我家白吃白喝好些日子,顿顿要肉要菜,我不过做个小本生意,又不敢冲官爷要钱,养得起吗?”
人群里响起一片嘘声。陆仁陆义脸涨得通红,想解释又插不上嘴,被王悠悠说得百口莫辩。
陆义愤愤想:他好心报信,这王娘子怎么还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陈涵连忙上来虚拦住王悠悠,劝道:“娘子别气了,他们是官家,我们怎么敢与他们作对?我知道你是心疼那铁锅,才说这些气话,那铁锅丢了就丢了吧,你莫要再气了。”
陈涵这“不经意”的提醒,正中王悠悠下怀。
她立刻接住话头,扯着嗓子骂起来:“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证物不证物的,不就是看我们老百姓的铁锅铁铲成色好,想拿去卖钱?大过年的,把我们吃饭的家伙什收走了,我们拿什么做饭?用石头砸?用手抓?”
“你们锦衣卫要是缺钱花,说一声,我们街坊凑一凑,捐给你们也行!何必拿这种下作手段,连个铁锅都不放过!”
她这一骂,旁边几个也被拿了铁铲铁斧的街坊脸色都变了。
王婶子第一个接口:“就是!我家那把菜刀也被拿走,连个收条都没有!我今年年夜饭连切个香肠都不方便。”
“官府收东西不给钱的。这不是明抢吗?”
王悠悠见火候到了,又添了一把柴:“我听说京城那边一口铁锅值好几两银子呢,咱们这些铁器拉回去,一转手就是几百两。怪不得锦衣卫大老远跑来,原来是做这个生意的!”
她这么一说,人群里有人议论起来:“怪不得明明说是来寻盗墓贼,怎么反倒找起铁器来了,难道皇陵竟丢了铁锅铁铲不成?”
王悠悠见火候差不多了,振臂一呼:“走!咱们找他们要个说法去!锦衣卫也不能白拿百姓东西!”
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城中锦衣卫驻扎的院子涌去。
一路上,那些丢了铁锅铁铲的人家听说要去讨要,也纷纷跟了上来。
铁器对于普通百姓人家来说,可是值钱的大件,谁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被人拿走?
先前众人顾忌锦衣卫的威势,没人敢吭声。如今王娘子做了出头鸟,大家乐得凑上去,说不定能把东西要回来呢。
陈涵走在娘子身后,始终隔王悠悠不超过三步远。他低着头,缩着肩,活像个唯唯诺诺的耙耳朵。但他的一只手始终揣在袖子里,握着几枚石子,充作暗器,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几个埋伏的锦衣卫面面相觑。
那头领被王娘子这等刁蛮的泼妇气个半死,锦衣卫再是缺钱,哪里看得上这点铁器,不过是是因为都是证物,所以才都收起来了。
这泼妇信口雌黄,倒显得锦衣卫千里迢迢而来,似乎只是为了抢老百姓铁器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还敢动手?这一动手,就是锦衣卫欺压百姓,传出去谁也兜不住。
领头的咬着牙,低声说了句:“撤。赶紧回去报信。”
王娘子:夭寿啦,锦衣卫谋害可怜米线店老板娘只为一口铁锅!皇陵是什么!我听都没有听过!(一脸无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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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泼妇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