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陈涵到了林大夫住所，抬手叩门。
林大夫来开了门，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气色是好多了。进来罢。”
他领着陈涵进了后院，让他坐下，重新搭了脉。这一回诊得比上回还仔细，左手换了右手，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末了松开手，说了句：“不错，毒是压住了。再吃几副药，病情就算稳下来了。”
陈涵问：“这毒能根治么？”
林大夫笑了笑：“你若是前几日问我，我没什么把握。这几日倒是有几分指望了。”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墙角，端出一个蒙着黑布的竹笼。揭开布，里头盘着一条黑蛇，鳞片油亮，吐着信子。
陈涵心头一震。他认得这条蛇，这是师父的蛇。
林大夫指着蛇道：“这是墨蛭蟒，稀罕得很。通体乌黑，像血蛭一样专吸牲畜的血，据说能把血里的毒素滤出来。有些阴狠之人，先给药人下毒，再用这蛇把血吸出来，从里头提炼至纯的剧毒。这东西邪门得很，我翻了好几本古书才认出来。”
说着他又笑道：“可巧，我正愁你的病，王娘子就把这蛇送来了。这可真是缘分。”
陈涵心头一惊，想不到林大夫还有这等见识。
这蛇往日由师父把持着，连他都不甚熟悉。
他连忙问道：“敢问前辈师从何门，竟知道这等秘方？”
林大夫摆摆手，没接话，只淡淡道：“英雄莫问出处。你不必问我，我也不会问你。这样大家都省事。”
陈涵点点头，不再追问：“那就有劳林大夫了。”
林大夫把蛇笼重新蒙好，转回身坐下，看了看陈涵，欲言又止。
陈涵问：“林大夫还有什么事？”
林大夫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陈官人，我问句不该问的。你回来也快大半年了罢？”
陈涵一愣：“是。”
“王娘子可曾有过身孕？你二人夫妻生活可还和谐？”
陈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含糊道：“我二人还年轻，倒也不急。”
林大夫叹了口气：“我不是打听你们两口子的私事。只是你这金石之毒在体内久了，怕是伤了根本。即便有朝一日清了毒，往后还能不能有后，这可难说。”
陈涵自持身强力壮，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是个不能生的。他神色变幻，好容易稳住，不愿抬头，怕看到林大夫怜悯的神情。
对于男人来说，来自另一个男人的可怜，比嘲讽更让人难忍。
陈涵问道：“这个……可有法子治？”
林大夫又细问了陈涵行房时可有障碍，又追问了许多细节。陈涵一则觉得尴尬，二则自己着实没什么经验，又不愿暴露假身份的底细，只得含糊说一句，一切正常。
林大夫沉思片刻，回道：“那你二人在毒彻底除去之前，需得先禁房事。王娘子也得一同服药解毒，这毒是能通过精血传播的。只能等你毒清干净后，二人再多多试试。”
陈涵心想王娘子又未同他真正行房，大约不用服药，但此时若说破，又不好解释缘由，只好答应。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问：“这事，能不能先不告诉我家娘子？”
林大夫也是男人，知道男人通常不肯将这等事告诉妻子，便道：“我让你独自来复诊，就是想把这事只说给你听。放心，患者的病情，未经患者同意，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好好养着，先把毒清了。你还年轻，养几年身体，未必一定不能生。若是终究未能有孩子，你自己还是要早早告诉王娘子，夫妻共同应对才是。”
陈涵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林大夫在身后说了句：“蛇的事，替我谢谢王娘子。”
陈涵应了一声，推开药铺的门。外头的日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回到家中，推开院门，王悠悠已经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有些僵，语气便放得和缓了些。
“灶上炖着泡萝卜鸭子汤，我中午就煨上了，肉都酥烂了。”她也不急着问病情，只拉着他回屋，殷勤介绍今日的菜色，“还有懒豆腐，今儿在谢姐姐那儿得的嫩南瓜做的。”
陈涵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王悠悠已经转身去灶房端菜了。不多时，榻上摆好了饭菜。
王悠悠指着那碗鸭子汤道：“我知道你嘴巴淡了好几天，总没胃口。我想了很久，泡萝卜的酸味能吊出鸭子的鲜，虽不放辣，却酸鲜开胃，你试试。”
她又指了指懒豆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今儿去李姐姐那儿，正好有人送来温棚种的蔬菜，市面上还没得卖呢。我一见就想，这个好，嫩南瓜清甜，瓜尖也脆嫩多水，配着毛豆做懒豆腐，最是下饭。你也能多吃几口。这是特特与你做的，外头那两个我都舍不得给。”
陈涵夹了一筷子懒豆腐送进嘴里，豆香浓郁，南瓜丝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口，心里头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娘子，”他放下筷子，“你对我也太好了。”
王悠悠正在盛汤，嗔了他一眼：“这算什么？难道我以后坐月子，你不会这样伺候我？”
她说得随意，笑着把汤碗推到他面前。
陈涵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她去娘娘殿拜送子观音的事，想起她偶尔说起未来有了孩子当如何如何，那语气里的期盼不是假的。她嘴上从不说什么，心里头是想要孩子的。
他原本想一鼓作气把林大夫的话和盘托出，夫妻之间不该有瞒的事。可这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先前坦白假身份，是觉得娘子早已猜到了，只是不说破。他赌的是自己能比先前的“陈大官人”做个更好的丈夫，换她一个接纳。可如今这事不一样。她或许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陈大官人，可她未必不在乎他能不能给她一个孩子。
他陈涵连个孩子都不能给她，还算一个男人？他连那死了的吃喝嫖赌俱全的“陈大官人”都不如！
若是说了，她还愿不愿意跟他过下去？
陈涵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懒豆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他不敢赌。师父终于死了，他的解毒也有了着落，他好不容易得了从小渴求的温馨家庭，有了这样体贴互助的娘子，若是此时坦白，难道要让这一切都化为幻影？
王悠悠察觉他的沉默，只以为林大夫那里复诊结果不好，大约是毒素根除遇到了困难。她便絮絮叨叨说着懒豆腐的做法，想让陈涵松缓些心情：“这个毛豆要剥出来先煮熟，捣成糊的时候要加点水，不然太干了。我试了好几回才摸到这个窍门……”
陈涵听着，王悠悠越体贴，他的心里头越沉甸甸的。
王悠悠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可是林大夫那里说了什么？”又宽慰道，“也不必急着根治，慢慢来就好。”
陈涵摇摇头：“林大夫让我谢你送的那条蛇。”说着便把林大夫所说用蛇取毒的事告诉了她。
王悠悠松了口气，责怪道：“吓死我了，原来这毒能根治的。你挂着个脸回来，我还以为你得了不治之症呢。”
陈涵苦笑。这不育之症，可不就是不治之症？
可他到底不愿将这事说出来。
若是让娘子知道他有这等不足之症——若她要和离另嫁，虽是情理之中，可他想到她同别的男人成亲，却是万万不能忍的；可她若是出于同情继续跟他过，他连林大夫的可怜都受不住，若是连娘子也露出怜悯的眼神，倒不如死了干净。
罢了，还是自私些，先不说了。总要先像林大夫说的那样，养好了身子，试个几年，说不定就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