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出门省亲

王悠悠听了这话,先是抿唇笑了笑。

她正想着先前丫鬟不服管教的事,有些走神,未曾听清母亲在说什么。

这些天几人虽然相处越发愉快,只是母亲和哥哥似乎为了唤起她对家的眷念,常谈论起她小时候的故事,话未免啰嗦了些。

有些故事车轱辘似的来回转,她初时还算打起兴致回应,可这些陈年旧事又不是隔壁街有娘子捉奸这等刺激新闻,听的次数多了,难免有走神的时候。好在这时只要抿唇笑笑,点点头,便能敷衍过去。

王母也不意女儿这般快便接受了,笑道:“既然你没意见,那我就让丫鬟们收拾东西吧。你可还有什么要带的?”

王悠悠这才回过神来,察觉王母这是要走,忙问道:“娘,您才来几天?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这待的日子,还不如来回路上的时间长呢。”

她看了看四周,丫鬟们虽都恭恭敬敬地站着,一副等待使唤的模样,可一个个眼神都往王母身上飘,有几个嘴快的已微微张了嘴,又硬生生闭住了,彼此交换着眼色,显然也是方才才听说这个消息。

王悠悠心想:看来连丫鬟们也不知道。

见母亲不答,她又再次问道:“怎么走得这般匆忙?”

至于母亲要带她回锦官城的事,她权当过耳风了。她与母亲相认后,不是没有打算回锦官城一趟,同父亲与大哥大姐团聚,但那是在她准备万全的情况下。如今这般仓促去了,且不提米线铺子和双庆楼的生意怎么办,单是官人那里,这般冷不丁分别几个月,连个准备也没有,也太过仓促了。

她是笃定不会这回跟着去的。

王母有些踟蹰,递了个眼神,众位下人便都退了出去,门口只留了母亲最心腹的大丫鬟守着。

王母凑近来,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你哥哥让我不要同你说。但我想着,那人毕竟你也见过,所以还是告诉你。你可莫要说出去,一个字也不许说。”

王悠悠看母亲神神秘秘的模样,有些好笑。

她娘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知道些宅门里的秘辛,连她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也不避讳,偷偷拉到角落里,一股脑儿全倒给她听。讲完了还要她赌咒发誓,绝不外传半个字。

如今她自个儿忍不住,非要瞒着哥哥同她说,还要她保守秘密,倒像是小时候的光景又回来了。

王悠悠道:“我知道了,必定不会说出去的。”

王母这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上次你哥哥提起,说在你院中遇到的那个同你长得像的小娘子,是何人?”

王悠悠心下一惊,不知怎么牵扯到了王佑儿,也顾不得矜持了,连忙说道:“我可不认得她!可有什么事?”

王母道:“那人论理起来,还是你的堂妹,只是是隔了许多房的族亲了。”

“你这堂妹一支,早早便分出去了,后来去前朝做了皇家工匠世家,听说和前朝太子一系关系极紧密。”她顿了顿,又道,“你可听说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皇家宝藏了?听说那份宝藏,就是由她们家守着的。”

王母说着,眼眶又红了:“当年家里就是被拿捏了这个把柄,说王家有支族亲替前朝皇室效力,说你父亲作为族长也是前朝余孽。你父亲为了向新朝表忠心,才不得不送你入宫。”

王悠悠这才知道自己当年不得不进宫的关窍。她顾不得安慰母亲,又追问道:“然后呢?如今过去这许多年了,宝藏不是已经找到了么,何苦再寻什么工匠王家。”

王母这下凑得更近了,几乎把嘴皮贴到她耳朵上:“那宝藏压根没找到呢。锦衣卫只是带了些空箱子回去,做做样子罢了。”

王悠悠先前也曾疑心锦衣卫虚报了功劳,可万万没想到,竟是什么也没捞着。她问道:“真的假的?”

王母啧了一声,道:“你也知道你哥哥是户部的。他在京里做官,被你父亲断了银钱供应,还和家里闹翻了,他一没背景二没银钱开道,那些有油水又能露脸的差事,哪轮得到他?分到他手里的,全是些没人肯干的苦活儿。”

“什么催缴各地积年拖欠的旧账,盘点各官仓报了损耗却无人去核验的粮储,对校各省上缴税银的成色和数目啦。这些事情又琐碎又得罪人,旁人躲都躲不及,全推给他。”

“可这些活计虽不起眼,一笔一笔账翻下来,蛛丝马迹全在里头。国库空不空,旁人不知道,你二哥能不知道?如今都是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地过日子。”

“那宝藏运上京的时候大张旗鼓,众人都当皇帝发了财,可你哥哥压根没有被叫去盘点过,也没有做过账,连身边的人也正常上值,没人被抽调。所以别人不清楚,你哥哥最清楚,锦衣卫压根没有拿到宝藏。”

王悠悠先前也曾疑心锦衣卫虚报了功劳,可万万没想到,竟是什么也没捞着。她问道:“这可是欺君之罪!锦衣卫一回京城不就露馅了吗,何必呢。”

王母嗔怪道:“这等事如何瞒得过圣上?那锦衣卫是皇帝心腹,他们的行事,岂敢越过皇帝去?皇帝必定也心知肚明,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说不得就是他亲自吩咐这件事的。”

“你想啊,咱们老家那些富户落魄了,尚且要典当了祖传的宝贝,强撑着维持平日的节礼排场,不肯被外人瞧出内里的破败来。若是一朝露了穷相,那才叫墙倒众人推,旧债主全找上门来,亲戚躲着走,连个周转的银钱都借不着,从此再也翻不了身。”

“想必皇帝也是同样的心思,需得拿这个没影的宝藏撑架子,装作发了大财,给自个儿撑腰。那皇帝没个担保,世家如何肯出钱出力?”

“我猜啊,你哥哥这次来,就是来暗查宝藏到底去哪儿了。”

王悠悠听了,愣了好半晌,才把其中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母亲虽然嘴巴闭不严实,但到底是经年的大家主妇,这个猜测倒是一针见血。

王悠悠复又问道:“可是,这同您急着要回去,有什么干系?”

王母责怪道:“枉你向来聪明,如何想不到?既然发现了你堂妹的踪迹,想必这宝藏就在这茨庐县城。但你堂妹一旦被抓,我们全家也会被牵连。这等机密消息,万万不能经过外人传递,只好我这老婆子亲自来当个信使,将消息带给你父亲。让你父亲早做打算。”

王悠悠觉得王母这个急着回去的理由站不住脚,现在这样急匆匆的回去,父亲也不过是个赋闲在家的富贵闲人,能有什么用。

只是她又不好追问,以免暴露自己认识王佑儿。

王悠悠原本不准备回去的,但是此刻却犹豫了,因为她觉出里头有蹊跷。

母亲是个藏不住话的——这事不止王悠悠了解,父亲与二哥应当更知道。

他们也不一定对母亲事事坦诚,必定还瞒着母亲什么。只是王悠悠一时也猜不出其中关窍,不如跟母亲回去,试探一番。

与其跟哥哥这等笑面虎打交道,一不小心被套了话,不如跟着母亲走一遭,母亲虽然偶尔管得太宽,但是到底心思单纯,藏不住话。

想到此处,王悠悠说道:“既然要去锦官城,我需得回奉丹街一趟,同官人商量一番,交代些事情。”

王母没想到女儿这样爽快的同意了与她一同回去,顿时喜出望外。

毕竟这些日子,她也察觉到了女儿待她的生疏客气,像是对着一个外地来的远房亲戚。

她原本以为劝她一同回去,需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如此顺利。

她带女儿回去,一方面当然是想让幺女与丈夫和大儿子大女儿团聚。更重要的,是想将女儿同那个什么陈大官人隔开。

她可听儿子说了,那个人很不成器,是个不明不白的二婚,对前头死了的那个王娘子也不好,好几年都不曾来找过,还是做生意亏光了本钱,才在茨庐县碰巧遇上了假冒王娘子的女儿。也不知怎么竟让女儿这等聪明人死心塌地跟着他,心甘情愿养着他。

如今趁着回去走这一趟,没个小半年回不来。这两口子不过相处了一年,感情也算不得深,说不定这么一分开,女儿被男狐狸精迷了的双眼便睁开了,回来就断了这段趁火打劫的婚事。到时候她哥哥又是县老爷,这和离只要女儿愿意,哪有不算数的。

王母这般盘算着,却也知道女儿如今脾气越发大了,一听她说起那“姑爷”的不好便甩脸子。所以王母只得先忍这一时,只和气说道:“你要走这么一趟,是该好好交代一番。早早去吧,莫要回来晚了,我叫个丫鬟陪着你。”

王悠悠岂会看不出母亲的算盘,只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站起身来,摆摆手道:“不必了,这茨庐县我熟得很,带个丫鬟反倒累赘。”话音未落,人已走远了。

她头一个回的便是奉丹街。推开院门,家中却空无一人,灶房冷锅冷灶,卧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退出来去了隔壁杨婆子家,问官人的去向。

杨婆子正在院中晾衣裳,见了她便道:“陈兄弟啊?他今日干完早点的活儿便早早出去了,说是有事,也没说去哪儿。”

王悠悠便将自己要出门的事说了一遍:“杨姐姐,我要出门一趟。那县老爷的母亲觉得我手艺好,想让我跟着回她老家走一遭,让县老爷的家人也尝尝咱们秋城的手艺。我们说好了,我这出门做一趟大厨,她可得给好大一笔银子。”

这借口是她在路上想好的。这样既能解释出远门的事,且母亲给了她许多值钱玩意儿,往后这些名贵东西戴出来,也有了合理的来路。如今与母亲相遇,既然被她惯得重拾了不少奢靡习气,少不得要吃吃母亲这个富户,往后也能过上穿丝绸寝衣的日子了。

杨婆子听了,很不赞同:“好端端的,为了巴结那县老爷,搞得夫妻分离,值当么?”又劝道,“我看那个年轻县太爷,怕是也做不长久。”

王悠悠有些惊讶,杨婆子这等县城妇人,竟然也知道朝廷任命的事?她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杨婆子往四下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我家那口子带着儿子们回来了,说暂时不出去跑船了。如今外头乱糟糟的,好似北边有人在造反,莫说几个知县,听说连知府也有被砍了脑袋的。”

王悠悠万没想到外头竟乱成了这个样子,心头顿时一紧。

杨婆子见她忧心,又劝道:“所以我才让你别出门,外头乱得很。待在咱们茨庐县才最安心。你想想,咱们秋城这地方,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不争之地——连打仗的都嫌这儿山高路远,懒得来。”

杨婆子说到此处,语气里竟透出几分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淡定,拿围裙擦了擦手,又补了一句:“你也不用着急,如今这世道,那把龙椅,还不一定有白岩寺方丈的蒲团坐得长久。管他上头换的是谁,咱们只等着换完了皇帝,新皇帝自然会派新的县老爷来。”

杨婆子:当皇帝只能算打零工,白岩寺的方丈才是真正的铁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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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鸳鸯
连载中菩提非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