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昀林敛住呼吸,不敢惊扰了面前的人。
掌心触感温软,蓦地去了他刚起的戾气。
他眼底浓黑逐渐散去,细看躺于自己掌心中恬静的睡容。
一时思绪翻飞,昨夜他本是怒气冲冲地奔去私宅,想不管不顾地好好问一问,为何她与七皇子明明在破庙里私定终身,却对他说只是懵懂之情。
她与七皇子无嫌无猜。与他就是嫌隙满满、互相猜忌、谎话连篇?
他又不是像邱栗那般小性的,便是她心有所属,与他说开了。
那就做一对和和气气、面子上过得去的夫妇罢了。
缘何要做出一副爱慕于他的模样,骗得他生出许多不该有的情绪。
王昀林动了动手指,想要将手抽出来。
可软乎乎的脸颊肉生出无数只软脚似的,磨蹭两下反压得更紧。
手指从发丝中穿过,被刀割断的头发断面完整,直直戳着手心,有些刺痒感。
与先前碰她的头发时柔顺如缎的触感不一样。
王昀林又凝神在她耳边的伤口上,忽然有了主意。
邵焉醒来之时,觉得头顶有些紧绷的包裹感,十分怪异陌生。
她晃了晃脑袋,想为何这一觉睡得这样沉这样久,整个头都不自在。
被不远处男人的声音打断:“别晃,你头上受了伤,才刚包好。”
她向外看去,这才发现日头正盛,隔着床帘滤进丝丝柔柔的金光,而更多的光彩落在男人肩头,勾勒出矜贵悠闲之态。
王昀林修长的手指一抻,厚重的杂谈在他掌心也似玩物般小巧。
他穿着身素白的织锦袍子,微微翘着腿搭在躺椅之上,整个人清隽淡雅,邵焉也一时看呆了眼不敢相认。
他见她没动静,略歪了歪头,全然没有昨夜肃杀气势。
邵焉这才收回神来,狐疑地探手,果真摸到脖子以上被布带厚厚地裹住。
许是睡了太久,她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头上会受了伤。
只想起昨夜自己不停地流泪,拽着王昀林的衣角不收手,很是丢人。
邵焉理理衣服,哀怨道:“昨日打打杀杀的,我还想着今日洗头沐浴,好好去去晦气和血腥味……”
想到血流满地的场面,她又止不住那股直冲鼻腔的酸意了,急急掀起床帘,已是泪眼汪汪:“春生……可由家里人领去了?等办丧事的时候我去送一送。”
提到这儿王昀林就觉得心口堵了一块,直起身子也不能松解一二。
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想起来那一幕,就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看到刀横在她颈边,而春生就死在她脚下,他仿佛心被人利爪狠狠攥住,无法逃脱的剧痛一颤一颤震着魂魄。
眼前的字全变成血色,王昀林怔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她一眼,漠然道:“他弟弟领回去了,你放心,给了足足的体恤银子。”
他又放下书站起来,“昨日在宫中遇见老太傅,在圣上面前只说是我在私宅遇刺,未提及你受伤,你看要不要遣人回你家去道一声?”
邵焉猛地摇头。才不能被家里人知道她受了险呢。
王昀林眸光一冷,“我说了不要晃!”
那布带子是她睡着时裹上去的,本就不是十分结实,再晃散了可就瞒不住了。
邵焉被他的语气唬住,吸吸鼻子将泪意憋回,“你这么大声作甚?”
昨夜被他连累受惊,眼下又受了伤,不见他内疚便罢了,还冷漠至此!
果然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转眼就忘了他们缱绻缠绵的时候了。
邵焉睡久了,脸色红扑扑的,在金光满满的日光下显出小女孩的娇嫩。
这般嗔怒更是灵动非常。
王昀林看了一眼就收回眼,手抵着唇咳了一声,“你不说就不说,来日被你家中知晓了自己想法子周全。”
邵焉憋着气没吭声,又放下床帘。
救她是他分内之事,可他冷待她的事也还历历在目呢。
王昀林又站了一会儿才说,“昨夜趁乱拔了暗桩,有些事要善后,你好好歇着。”
出门前又顿住了脚,回头叮嘱:“头发便晚几日再洗吧,养伤重要。”
邵焉在床帘后狠狠剜了一眼他的背影,这才想起不对劲来,昨夜虽然吓得厉害不住地发抖,可那大刀好像也没砍着脑袋啊,真砍着脑袋了还能有气活着?
琴歇进来伺候起身的时候,邵焉与她嘟囔了一句。
琴歇面色一白,邵焉正好在镜里瞟见,问:“怎么这样子,你也吓得不轻,还没回神呢?”
“头上的伤……是姑爷当时怕您看着满地血害怕,又说您受了惊吓晚上肯定不敢睡觉,就一掌把您击昏过去。”
琴歇的头埋进胸口里,不敢直视邵焉,“您脑袋上起了好大一个包,那个惊鸿姑娘来看过,说怕有淤血,又说姑爷用的气力过大了,得养着一个月。”
邵焉只觉胸口气闷,大口呼吸了几次才压住火气。
王昀林果真真是狠心,对着她也能下那么重的手。都击打出淤血来了?!
一个月?她怎能忍受一个月不洗头发?长这么大就没这么邋遢过!
正吸气时忽然闻见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邵焉一张小脸更难看了。
“不洗头发我也要净身沐浴,屋里好大的血腥味!”
“再让人把熏香点上。”
邵焉越闻越觉得味道奇怪,血腥味混着药味,也不知给她脑袋上涂了什么难闻的东西。
琴歇到底没说王昀林受伤的事情,只垂头应了。
满城人都知道昨夜嫖姚将军在私宅受刺的事,但忠国公府里的上下人等心里明镜儿似的,昨夜少夫人可是与四公子一起出门去私宅的。恐是四少夫人也受了惊。
太夫人也难得地亲自出来管事,严令上下管好嘴巴,更是将值班的人由日夜两班改为日夜三班制,外院管杂物的人一律不准与内院仆从往来。
爆竹声声的大年初一,忠国公府却是处处站着亲兵,每个门里都静若寒蝉,如同铁桶一般。
只应景似的换了桃符,挂了红灯笼,大厨房做好饺子年糕汤圆等物分给各人,连桃酥酒都免了。
年纪尚小的王瑞林吵着闹着要出去给长辈拜年讨红包,却讨来了三爷的一顿打。
王瑞林的哭喊声便传遍了半个国公府。
邵焉吃了两个饺子便吃不下去,“真是奇怪,怎么今天都是芝麻馅儿的,哪有用芝麻包饺子的。”
琴歇没敢吱声,想着今日只要送到少夫人面前的,饺子汤圆年糕汤羹,什么都是芝麻馅儿的。
邵焉撑着脸用筷子戳着,企图找到一个带有吉祥意味的花生。
但戳了两个就兴致寥寥了。
昨夜事发突然,但只要事后好好想想便知道,她与王昀林出门的消息定是从府中泄漏出去的。
背后下死手的人真的会是被惊扰了的暗桩吗?她倒觉得不一定。
只怕是有人里应外合,铁了心要了他们俩的命。
邵焉放下筷子起身去净室沐浴,因只穿着棉布常服,随意一扯布料就如流水一般从光洁的皮肤上滑下来。
走出一步衣裳就掉落一件,琴歇紧紧跟在身后,生怕姑娘要拆开包着头的布带看看伤口。
好在邵焉此时心头都是大事,语气沉重:“等他回来了说一声,我有事要让他写信问隶哥哥。”
*
王昀林与七皇子约在茶楼相见,街边却不像往年那般鼓乐喧天,看来昨夜的肃杀多少影响了百姓。
王昀林一进来,七皇子就站起作揖,满面喜色:“表兄雷霆手段震慑人心,有表兄,我如虎添翼。”
王昀林冷哼一声,避也没避,站在那儿堂而皇之地受了他的礼。
啧了一声才扫视邱栗一眼,“谁得了我自然都是得了利刃,只是七皇子是不是虎,还待看看。”
七皇子这才发现,一向爱着深色彰显气势的表兄,今日穿着素白锦衣,上用金线刺出团云状。
一时喉咙艰涩,在他被父皇疏远之前,他寻常多是穿白色衣裳,父皇那时很喜欢他身上的书卷气。
邵焉也曾说,“隶哥哥穿着白色像个神仙人儿。”
一遇到邵焉的事,向来从容不迫的七皇子就慌了神。
“表兄今日这身打扮很是精贵,从前竟不见你这样穿。”
该不会是邵焉为他打扮的?要把王昀林也变成她心中的神仙人儿?
王昀林慢条斯理地理理袖子,手抚上袖口处一个看起来很怪异的竹纹。
“哦?是吗,今日确实是第一次穿。说是去年冬日里就做好的衣裳了,放着不穿也是可惜。”
他眼抬都没抬,语调温柔地盯着袖口竹纹,噙着笑不知想到什么:“我看邵焉像是喜欢的模样。”
去年家中做的衣裳……谁做主做的这件衣裳不难猜。
那个绣工拙劣的竹纹出自谁的手,也不难猜。
几乎无人知晓,文采韬略、性情模样样样顶尖的邵焉,在绣活上很为难,多是她身边的丫鬟代做。
从前邱栗想骗她一个香包啥的,也被邵焉满面羞惭地婉拒:“我绣东西歪歪扭扭的。”
王昀林见目的已达到,就不再有耐心与他周旋了,坐下来直截了当问正事:“昨日我私宅遇袭,七皇子怎么看。”
七皇子也只得坐下,喝了一口茶才沉着声音,“城内暗桩多是江湖流派居多,这样才不好露了背后主子踪迹。但昨夜遇袭情状,似是盛京守军及御林军出身的人的手笔,行为统一,很有目标。”
王昀林点头,吝啬地露出一抹赞赏,“七皇子既也是这么想,那我就有数了。”
“表兄可得罪了宫中贵人?”
王昀林耸肩,一副没把眼前这位也当成皇室血脉的傲慢,“宫中贵人?我哪个没得罪过?”
*
王昀林直到日暮才回来,未曾想一进门就听门房说:“四公子可回来了,少夫人问了您好几次呢。”
他只以为是邵焉那儿出了什么变故,更怕是包起来的断发终究没瞒过她,心中惴惴,一路快走。
掀帘进屋见邵焉面若桃花,穿着玫红色小袄立在桌前研墨。
见他回来也不寒暄,开口便是:“我想向七皇子确认些事,你来执笔吧。”
说完就拿起笔冲着王昀林,深情淡然,大有“你看,我已听你不再与他私下联系,你还有何话可说”的坦荡。
可这坦荡偏偏也气人得很。
王昀林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坐下来,“不必,我今日与他已见过面,你想知道什么我尽可以告诉你。”
王哥哥:你既喜欢穿白色衣裳的人,我也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素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