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受罚

琴歇在王昀林带人赶到的时候,就赶紧去看刚趁乱躲起来的其他人,找了一圈见只有一个小丫鬟肩膀中了箭,好在神思清明。

众人都心有余悸,默默地又聚在主子身边。

王昀林仍保持着半蹲在地上揽着邵焉的姿势,头也不回:“你们就是这样撂下主子,各自躲命去了?”

淡淡言语却有气吞山河之威。

众人吓得哆哆嗦嗦,慌忙跪地请罪。

他如何能不怒?

甚至迁怒邵焉,狠狠瞪了她一眼。

平时看着机灵,关键时候能糊涂至此。

若不是还有一个春生在她身边,此刻躺在地上的人是不是就是她了?

还是琴歇带着哭音解释道:“是少夫人让大家躲起来的,您知道咱们夫人一向对待下人宽和。”

王昀林忍不住对着晕倒的邵焉哧了一句:“宽和?宽和到他们连你窗前的花都敢糊弄!?”

事发突然,一开始人人惊慌,但琴歇此时也想明白了。

自家姑娘自从进了国公府的门就深居简出,受了那几年闲语也未与人争辩过什么,此番凶险全是被面前这位校尉大人连累!

不免替姑娘委屈又气愤,她手握成拳,梗着脖子高声道:“姑娘是太傅府千金,学问自不必说,就是掌家之法也是一等一的,姑娘如何不知宽严有度的道理?”

她也不怕死不怕罚了,干脆一口气说完:“只是从前听说校尉大人与下人们打成一片,最不喜苛责奴仆的,姑娘才一昧纵着咱们,遇到这样要命的事了说得第一句话也是让我们都躲起来……”

琴歇越说越委屈,见姑娘在校尉怀中似是吓昏了过去,更后怕极了,泪水糊了满脸。

一旁几个小丫头也都跟着嘤嘤哭泣。

王昀林抱着邵焉的手却紧了紧,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

他从小就是不分尊卑的,之前在盛京城里爱和三教九流地混在一处,觉得他们比那帮拜高踩低的公子哥儿有意思的多。

博了个乐善好施、宽以待人的好名声。

或许邵焉也是揣度着他的心思,才对奴仆的管束也宽厚至此,生死关头还不忘让他们四散保命。

可他后来见多了为一点小恩小惠恩将仇报,落井下石的事,自然明白与没受过仁义道德教诲的人相处,不可过分纵容。

这些道理……

王昀林目光深沉地看向被帏帽遮挡住面容的人,想,这些道理她迟早有一天也会懂得。

在遭受第一次背叛后,就会明白善意是最珍贵又最低廉的无用东西。

他冷声喝住哭哭啼啼的丫鬟们,邵焉在他面前哭便罢了,这帮人毫发无伤还嚎个什么劲儿。

“带少夫人回府。”

他叮嘱泪眼汪汪还仇视着他的琴歇,“给她喂碗安神汤,让她睡久点。”

“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屋!”

琴歇下意识就要驳了他,回府第一件事不该是传大夫,看少夫人有没有受惊吗?

在接收到王昀林暗示的眼神后往地上望去,琴歇吓得跌倒在地。

那截乌发她日日抚着,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那赃物了的发带,是她早上为姑娘系上的。

王昀林将昏倒的邵焉抱进马车,早已等候在府外的守军立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便是一只苍蝇飞过,也能立马斩于刀下。

他临走之前又沉声吩咐琴歇:“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见到她,你寸步不离地守着。”

“记住,寸步不离。”

*

除夕夜刚过,隔日各家门户紧闭,再无年节之景。

几个重臣一大早就急往宫里赶,弥散在各处的血腥味十分冲鼻,有个老臣竟然一路上呕了数次。

据说是无法无天的王家四郎,如今的嫖姚校尉,在除夕夜以雷霆之势血洗半城。

打杀声到处都是,婴孩啼哭不止,妇人夜不能寐,还有上了年纪的一直在哀叹:“造孽啊,造孽啊。”

辞旧迎新之际血光比天边焰火还红,将喜气洋洋的盛京城转眼变成人间炼狱。

又有昨夜南街走水,烧及两府的事,人心惶惶,猜测是天罚。

直至午时,才有传令官走街串巷地敲锣,高声道:“嫖姚校尉领圣上密旨,于昨夜斩杀北狄细作,一举歼灭、大获全胜!圣上特嘉奖嫖姚校尉为骠骑将军。

至此辞旧迎新之际,骠骑将军肃清敌军,还我国土朗朗乾坤,实乃苍天庇佑,万民之幸!

我朝新年伊始,得清朗无奸之新气象,定会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圣心大悦,命在城中设戏台两座,连唱三日,皇庙内高僧诵经祈福,施粥三日!”

如此一来,民心方安。

王昀林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刚想探头去一瞧,却手撑着车壁嘶了一声。

僵在那再不敢动。

他昨夜一时杀心大起,管他来的是什么人,干脆把城中这帮宵小一锅端了!敢冲着他来,还伤了人,便是杀光了也不能解心头之恨!

只是他先斩后奏着实把圣上气得不轻,偏偏为了安稳民心还要做出赏他的样子。

骠骑将军,空有虚名,却无领兵实权,圣上亲口下令,来日在军营中只许他从一个小兵做起。

顶着将军名号做小兵,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王昀林惨白着脸笑了,车身一个颠簸,又忽然咳出血来,扯得后背伤口火辣辣地疼。

赏是虚赏,罚却是真罚,他被实实在在打了五十大板。

要不是老太傅拦着,恐怕真要打到圣旨上说的一百大板,那只怕眼下还回不去。

昨夜那帮人留了几个活口,审问之下统一口径都是说,知道年后要对暗桩动手,他们便先下手为强。

可再问起为何知晓昨夜他要出府,便答案不一。

伤了邵焉的那个人嘴巴硬得很,硬说不知那是校尉夫人,只当是他养在私宅的相好。

气得王昀林又把他踹昏过去。

王昀林知道,事情不像看起来这么简单。这里面到底有谁在掺和到一处,铁了心的想要他的命……

哦说不准是铁了心的要他和邵焉的命!

一双桃花眼眯起,凝出凶光。

*

王昀林赤着上身坐在外间,怕血腥气重还开着窗透着风,身上鲜血直流,外面冷风直灌进来,也未见他动一下。

只看着那尽显缱绻温柔之色的床帘。

里面的人还在安睡,他轻声问给他清理伤口的军医:“可有快速长出头发的法子?”

那军医惊得手一松,差点儿摔了上好的金疮药。

“这……多食黑芝麻、何首乌、桑葚等,补肝肾而益精血,久服则发长。”

王昀林忍着没发火,手却几乎把椅子把手捏碎,说话像磨刀:“我说快速!”

军医顿了顿,不再接他的疯话,“将军稍安,您攒着劲儿后背全鼓起来了,不好上药。”

“废物,只会治外伤有何用?”

“惊鸿呢?惊鸿怎么还没来?”王昀林忽然头探出窗户喊。

琴歇急急从厨房跑出来,“惊鸿姑娘昨夜受了惊,还在客房睡着。”

她面色为难地上前,小声道:“昨夜是给少夫人喂了安神汤,但您这样扯着嗓子吼,少夫人也会被吵醒的。”

她眼瞟向王昀林后背的伤,知道昨夜的事定不像传令官走街串巷说的那样,将军是被圣上罚了,这伤口触目惊心,也不知打了多少下。

将军许是为了少夫人出气才血洗半城……

王昀林注意到这对他向来不客气的婢女忽然缓了神色,轻咳一声:“知晓了。”

“你,等她醒来你莫与她说我受伤的事。”

等伤处被绷带紧紧地缠着,王昀林又特意擦洗过,用了带香味的精油。

伸长鼻子嗅了嗅,又唤来小厮闻了闻,确定已无血腥味。

他这才走到床畔,稍稍掀起床帘。

邵焉仍睡着,只是不知为何眉头紧锁。

王昀林弯着身子向里探头,见她耳朵上的红痕犹在,有发丝黏在药膏上,糊成一团。

他便轻轻坐了下来,拿过几子上的小瓷瓶,剜了点药在指腹,一手去将她耳边头发微微撩开,一手上前,细致地涂抹着那块伤处。

女儿家爱美,他观邵焉犹甚。

胭脂水粉一大堆,钗环首饰换着戴都戴不完。

他不知怎样才能将她头发被断的事瞒过去,他一时想不到什么好的法子。

难道一直让她这样睡着?

女子爱惜头发是天性,维安悄悄与他说了,他家乡有女子因断发而想不开的事。

这何尝不是他忧心的。

邵焉看着软性子好脾气,实则比谁气性都大!

明明知道他冷了她,一句软话都不会说,阴阳怪气比他更甚,仿佛比谁脸色更难看似的。

她说她有些事不能说。

他何尝不是?!

昨夜他被那句直戳他心窝的“昀林哥哥”气着,真的差一点儿火烧梅林,可在桥上又看到之前遇见的那对邻家兄妹。

这次俩人却是没再摆摊卖灯了,只小姑娘神色虔诚地捧着灯,放至河中。

而男孩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手中拿着一根明显刚掰下来的梅花枝。

懵懂之情,因懵懂而珍贵,才更难忘怀。

她连当年他从火下救她的事都记得清楚,那她与七皇子相处的点点滴滴呢?是不是更记忆犹新?

他心中妒火翻天,便想去梅林深处瞧一瞧,看看那座私定终生胜地的破庙。

果然是别有洞天,外面破败不堪,内里挂满了缠绵悱恻的红布条,一眼望过去都是写着男男女女的名字。

他想,依七皇子的性子。

如果写这种东西定是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于是翻找离那分不清面容的菩萨最远的那一块。

不知是老天心疼他翻找半天还是怎的,真的让他看到了写着邵焉名字的红绸。

时间久远,边角都已发白,一面写着邵焉,另一面写着丘聿。

上言“两小无嫌猜”。

丘聿。

邱隶。

果然是做事不坦荡的七皇子。

在神仙面前许愿也不敢露真名的人,如何能得神仙保佑。

果然最后她是他的妻。

两小无嫌猜?

那她的心呢?是不是如七皇子所说,一旦得知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她与七皇子并不是兄妹。

就会义无反顾地背弃他,奔向她的懵懂之情?

王昀林想到此处,手不自觉地用力。

邵焉睡梦中呢喃一身,侧过头压住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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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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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意
连载中山漫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