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昀林向前倾的身形又在意识回笼的同时僵在那,他强行收回双脚,坐了回去。
邵焉掀开床帘,狐疑地看他一会儿,见这人奇奇怪怪地只是坐在那。方慵懒道:“怎么不睡?”
床帘前伸出的纤瘦手腕,在朦胧月色下也显莹白,她晃了晃手。王昀林只觉得与招摇的狐狸尾巴没区别,他冷漠地瞥过眼,“你睡吧。”
里面又安静下来。他心猛地沉下去,呼吸一时都重了几分,这人果然是做戏都懒得多演一刻,非得到了这病弱困倦之时才能瞧出几分自私伪善的真面目。
床帘忽然又被掀开,是邵焉从匣子中拿出了夜明珠,一手捧着翠色流光,一手拽着披于肩上的衣裳,双腿盘坐着。
竟把她显得像神女。这夜明珠还是放在他装东西的匣子里的吧?他的东西谁准她随意翻动了?
王昀林就这样与她在微弱的光芒下对视。
因为病中,她比以往更显消瘦清冷,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水亮无辜。
“昀林哥哥不是去替圣上拔出暗桩了吗?怎么忽然又回来?”
邵焉似是坐了一会儿清醒了几分,下床,点亮烛火。
窗边的男人被光线刺得偏过头去,掩着眸子,好一阵也没有回头。
“你如何得知?”
“七皇子……”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王昀林怒声打断,“邵焉,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再与他私下联络?你可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邵焉下意识转过身去,见他像是压抑着能叫嚣于天地间的山火,眸光冷寒如冰箭,直直地向她射来。
因是万籁俱寂之时,他明显压抑着声音,可却带着要震坏喉咙的力量。
邵焉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以往他们之间的争执,他偶尔的冷言,都不似眼前可怖。
她见过被射中脚的雄狮,弓着背、浑身毛发竖起像倒刺,受伤后粗壮的呼吸像是送人上路的号角,眼中只有撕碎一切的狂怒。
她被眼前王昀林这如受伤雄狮般的模样吓到。
可早在他归来之时,她不就主动坦白了吗?与七皇子间是昔年情谊,只是君子之交,兄妹之谊。
怎么已经与七皇子同仇敌忾了,他反而又计较起这些。
邵焉晃了晃神,将火折子收好,撑着还沉重的身体走向他。
寝屋不大,窗前只留一个她偶尔睡前翻看话本子的椅子。
她若此时挤上去与他一并坐着,也不合适。
这人明显气头上呢。
邵焉便拿过矮墩,半蹲于男人膝前,示弱的同时也示好,“怎么忽然又说起这个呢?”
她看着王昀林的神色,很识时务道:“昀林哥哥既然这么在意,我往后不再与七皇子通信就是了,按你所的,什么事都由你出面。”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既不高兴,她可以顺着他的心意。
王昀林抿唇不答,目光扫过她柔顺的发顶,只一下就匆忙移开,抬眼却是她睡得杂乱的床铺,被大剌剌地摊开在他眼中。
床笫间的馨香猛地袭于面上,刻意遗忘的画面再度出现在眼前。
他瞳孔一收,被抓住罪证一样紧握着手,眼中狠戾慢慢地变得幽深起来。
都怪猝不及防有了肌肤之亲,她便如毒虫一样,从他的皮肤上蚕食进去。啃噬他的心,喝光他的血,甚至在这个时候还企图扰乱他的思绪。
可恨可恨!
邵焉久不听王昀林的回应,仰脸,将手放在他的膝上。
有些别扭,又移了移身子,半个小臂都搭在他的腿上。
她看了眼夜色,突然打了个哈欠,见王昀林还是板着脸,下巴颏绷紧了像是要戳她脑门,明显是还未哄好的样子。
邵焉突然就想到,曾在一幅描绘市井生活的古画里见过,窗前女子将头枕于夫君膝上。
门外小桥流水,烟火人家,门内却是郎情妾意,温馨闲适。
她那时便想,日后自己能觅得一佳婿,晨起昏时,与郎君闲坐窗下,也是美景。
她的身子才弯下去,头才靠到他的膝头。
王昀林感受到薄薄寝衣下的火热,被玩弄的屈辱画面再度深刻,邵焉的动作如当头一棒,将他整个人敲醒。
他毫不留情地将邵焉身子提起来,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她坐得本就不稳当,她整个人跌坐于地,头发散乱于后,腰间卡着那本该被她好好坐着的矮墩子。
“别碰我”三个字就这么堵在喉间,再也发不出声。
邵焉亦是错愕,又深感委屈,瞪圆了眼盯看他一会儿,眼眶发红。
“我做了什么,你这般待我?”
王昀林像是被问住,只脸色阴沉地看着她,手却僵硬地向前伸出,似要拉她起来。
可邵焉吸吸鼻子,泪凝于睫,用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落下来,偏过身子避开他的胳膊,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她不再理会王昀林,直步上床塌,将床帘阖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昀林走到床侧。
他脸色苍白,手在身侧紧紧握着,手背青筋几乎要爆出。
他在那想了许多,冒着承受更大屈辱的勇气,也想亲口问一问她。
他声音轻缓,连带着呼吸都几不可闻,嗓间的咸腥之气堵得他发音艰涩,可他隔着帘子一字一句问:“我再问你一次,你和邱隶之间,仅仅是你说的旧时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吗?”
“你选他,也没有别的缘故吗?”
仿佛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邵焉眸光一动,坚定摇头,“没有。”
即便隔着帘子,王昀林看不见她的表情动作,也能听得清她语气的决绝。
她反应迅速,咬字异于平时的清晰有力,生怕慢了一秒就会引起他的疑惑。
王昀林苦笑一下,心凉如水。罢了,何必让她失了颜面,他们此生大概就这样了。
“知道了。”
“我有事要忙,这几日会睡在书房。”
邵焉转过身来,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隐于暗夜之中。在眼中转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以为王昀林走过来是要为刚刚将她拽倒在地道歉,可他开口仍是七皇子。
她的腰被凳子硌了一下,此时还痛着,他便没看见似的这样不闻不问?
他对她的体贴、多余旁人的关爱忽然就随风散了。
是男子本就喜新厌旧吗?
还是他察觉到什么了?
邵焉细细回想着王昀林的怪异,只觉后怕,她不敢透露半点有关七皇子身世的事。
混淆皇家血脉,这是把邵氏一族杀光了也无法弥补的罪过。
但她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欺君的路上走下去。
即便是枕边人,与她最亲近的王昀林,这样惊天动地的秘密也不能向他透露丝毫。
否则一旦东窗事发,遭殃的不止是邵氏一族,忠国公府即便是皇亲,阖府上下也难逃一死。
王昀林虽未亲口说过,可邵焉知晓他对亲族的看重。
她不能因一己私利,让王昀林与她一起背上这罄竹难书的罪过。即便后世辱骂,曝尸于天地之间,只她一人受着就够了。
她只能咬死这个秘密,直至将这个秘密带到棺材盖里。
*
书房忽然被人推开,来人大惊小怪,高声呼喊:“走水了走水了!”
王昀林回头冷视一眼,将那人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公子,您怎么大半夜的在这儿。奴半夜醒来看到有火光,以为是奴忘吹了灯烛,起了火,奴才……”
“下去!”
“谁准你闯进书房的?”
“公子,奴是春生啊。少夫人让我管您书房里的事,权当做公子书童。”
王昀林恍惚了一会儿,忽然扯唇笑了,讥讽意味十足,“就你,也配?”
他懒得再看那人一眼,“滚下去,往后不准再来。”
门又被悄声阖上,闯进来的夜风卷着小桶里的灰烬,慢慢升高。
王昀林被眼前无形的灰呛到,回过神直接伸手去抢还未烧尽的纸。
因忽然进了风,火势变大,那十几张纸眨眼间已烧去大半。
女人弯起的素手被烧得没了指节,形如断了指的鬼手。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半晌,才丢进火桶里任其燃烧,再不回头。
晨起时,大夫又进出了几次,王昀林隔着书房窗子看着,皱了皱眉。
昨夜只想着她早早与人暗中在梅林私定终身了,还不知廉耻地贴着自己,一时气愤,如今回想起来,那时感受到的体温不该是她正常的温度。
不是夜里便体热,烧到现在吧?
王昀林出门前刻意在回廊里站了站,远远望着寝屋的动静。
落得个刻薄发妻的名声也不好,圣上也说要有分寸。明日就是除夕了,她这么病着也不是个事。
他招了招手,一个年岁较小的丫鬟跑过来。
“少夫人还没好吗?”
“没呢,听嬷嬷说少夫人体热不退,比昨日更重了,琴歇姐姐一早都急哭了。”
比昨日更重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昀林心下不安,只得脚步匆匆地离去。他今日要去安排暗中看守暗桩和年后设伏之事,事情多得很。
却不想出了门就撞上前来探望的太夫人、大夫人。
太夫人急道:“你哪去?你夫人病还没好,你这几日尽往外跑做什么?”
王昀林脸有尬色,“圣上安排了差事,得急着做,一时也顾不上。”
倒是大夫人笑叹了一句,“可怜见的,从前你不在家病了就没个贴心人在旁,如今你人在家了,她病了还是一个人躺在床上。”
王昀林踉跄了一步,脚心突如其来的酸软顺着四肢一路往上,戳了他心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