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迷迷糊糊寐着,心里却仍记挂着王昀林还未回来。又因胃里翻江倒海,睡睡醒醒总不安稳,只忍着万种不适。
终于猛地起身,急奔至净室,抱着痰盂吐了一滩黄水。
琴歇听见动静进来,见状连忙喊人叫大夫。
邵焉直吐得眼冒泪花、胃都吐空了才觉好些,接过茶水漱了口,有气无力,“下次再也不吃这么些东西了。”
王昀林与大夫是一同进门的,大夫看到他急急止住脚,让他先行,“见过四公子。”
王昀林点头,“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此人是府中的大夫,日常问诊常见着。
“说四少夫人身上不好,奴赶紧来看看。”
往书房去的人脚步顿住,回身。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只知下颌收得紧如刀。
说话也生硬,“如此,你快去吧。”
王昀林又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到茶室去,偏头给了个眼色,打杂的驼背小厮又鬼影似的冒出来。
“她真病了?”
小厮也被这问话的语气吓住,余光瞥见主子沉黑如墨的脸色,再不敢抬头,只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应是真的,少夫人进屋时奴正好在换窗台前的花,见她脸色不是很好,又听见进屋连打了几个喷嚏。”
“琴歇姑娘让厨房拿了姜茶和消食的酸果子,酸果子又一动不动地端了出来,听琴歇姑娘说,少夫人累了,让手脚都轻些。”
小厮声音愈来愈轻,“寝屋里又有了些动静,再就是叫大夫了。”
王昀林放在膝头的手收紧,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也冰凉如铁。今夜风大,她在外逛了许久,受凉了也是有的。
可出门前明明怕她挨冻,让她穿得厚厚的,又拿了暖炉子。
王昀林坏心思地想,眼下又是她的苦肉计也说不准。
就算就是着了风寒,与他何干?她是为了他亲近的隶哥哥奔走,该是七皇子为她悬心才是。
王昀林看向寝屋窗子上映出的身影,她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嬷嬷都在,轮不到他操心。
“这几日仔细盯着。”
扔下一句话后,起步回了书房。
大夫说因是脾胃本就虚弱,加之着了风,积食凉寒才呕吐,让邵焉注意保暖好生歇息,又开了药。
邵焉用完药后人虽还虚弱,精神头却好了许多,“他还没回来吗?”
琴歇知道四公子回来后,早就遣小丫头去报过了姑娘生病的消息,没得一言半语,那人只说知道了。
心里正嘀咕着呢,不知怎么回话。
外面风声渐大,院中树上挂着什么东西,在风里摇摇晃晃显出几分阴寒。邵焉皱眉,“天这样冷,怎么还没回来,再多派几个人去寻,他几年没回京,万一走岔了路。”
琴些这才咬牙道:“姑爷回来了!”
许是自己也意识到语气太急,她又忍着气,“许是公事绊住了脚,一回来就钻书房去了。”
邵焉歪头向外瞧,见书房果真亮了灯,这才放下心来。虽然有些奇怪,什么样急的公事,能让他明知自己病了也没时间进来瞧一眼?
药效很快起了,她简单净了身子后略等了等,还不见王昀林的动静。
气闷半天,也沉沉睡去。
邵焉病了的消息隔日一早阖府都知,太夫人叹了一句这两个都是多病多灾的,让人放心不下。
再问怎么没见着四公子,才知晓他一早便进宫里去了。
*
宫里的皇帝也未想到,朝堂已封了印,王昀林进宫来不是向他贺岁道喜,反是主动请命彻查城内暗桩。
哭笑不得:“你这小子,伤疤才好就想着去啃大的,也不怕再剌了嘴?”
也不知道他这外甥像了谁,长得一张俊秀无比的脸,胆子却比忠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加起来都要大!
王昀林满是傲色,未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您不就是怕下手太狠、牵扯过多才拖了这么久没动手吗?您是仁心,为大局着想,反滋养了他们的壮大!”
“七皇子都被刺了,难得您还能忍下去,这帮人有什么不敢的?皇子都不放在眼里,您在他们眼里又有几分威严?干脆趁年节大家都松了神,外甥给您一网打尽了!”
皇帝温润的眸子里出现不易察觉的深色,他知晓王昀林的秉性,虽有几分自己的心思,从来也是藏着掩着的。
不知今日激将的话这么明显是为了什么,竟敢直往他心口戳。
王昀林没听见回音,抬眸望去,略歪了歪嘴,十分不自在地嘟囔着:“皇舅舅别这么瞧我,我实话跟你说了吧!”
他长长叹一口气,把自己又砸进椅子里去。
半晌才嘟囔:“和……和家里头的闹了脾气,不想回去,就求您给我个正当由头躲了出去,不好吗?”
皇位上的人顿了一瞬,爽声大笑,走下来拍拍王昀林的肩膀,垂了头,“你和舅舅说,是不是和邵焉吵架了?”
他不说话,但黑着脸沉着气已表明了一切。
因朝堂要休十多日,这九五至尊的人一年到头也只有这几天能稍稍放松些心神,他靠着王昀林身边的椅子坐下来。
一老一少就在倾斜的日光中,如寻常舅甥那般闲话。
“你也别太较真,当年赐婚你们,隶儿心里不痛快我是知道的,他与邵焉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我怕乱点了鸳鸯谱,还亲自问了邵焉,她亲口对我承认心里是喜欢你,对隶儿只是兄妹之情,求我成全。她是个良善正直的,隶儿……这几年,旁人避之不及,她却时常安慰,这是至纯至善的孩子啊,你不能因此错想了她!”
王昀林神色未变,心中却激浪滚滚。
皇舅舅果然知道邵焉与七皇子常常往来的事!
邵焉糊弄人的伎俩真是出神入化,连多疑的皇帝都骗过去了,只以为她与七皇子的往来是因前缘未尽,如今才藕断丝连,没有想到别的事上去。
至纯至善?那层魅惑柔弱的皮下,藏着一只狡猾奸诈蛊惑人心的狐狸才是。
王昀林闭嘴不言,甚至不耐中略显怒气的别扭,落在皇帝眼里更是强有力的证据。
他严厉了语气,“昀林,你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
王昀林扑通一声跪下来,膝行到他面前,“那我也求舅舅成全!”
“这事她向我解释了,说只是关心七皇子怕他想不开才出言劝慰,但您说,为人丈夫,如何能真的不在意?我再气愤委屈又能如何,难道也去刺七皇子一剑?”
“混账!”
王昀林气得胸背向上拱着,像个受伤的野兽一般低头喘着粗气:“您因她喜爱我,就真的把她赐婚给我,可外甥回来试着与她相处,还是觉得脾性不和。她又是邵家千金,我如何敢得罪?”
他咬了咬牙,半真半假地把这些话说出去,好像心里压着他的巨石就能松快些。
“不如您就放我远去,在南边为您开疆拓土,我不求做什么封疆大吏戍边将军,我只要远远地离了这些事,寻个自在就好!”
“便是一辈子做个小兵也值了!”
他言辞激烈,字字恳切。
硬了一辈子心肠的皇帝也不免动容,手轻轻抚上他的背。
幽深的眸子看向远处,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昀林,你是寡人的亲外甥,是我胞姐的唯一血脉,你知道我对你另有打算……”
王昀林垂着头不答话,又膝行退后,头磕于地面。
“罢了罢了,你向来就是有主意的,我不愿你在南疆久待,你也能厚着脸皮一拖再拖。”
“此番就如了你的愿吧,有你在南边,我心也安定些。”
王昀林刚要谢恩,听得先前语气和缓的皇帝又厉了颜色:“但你要把京里的事给我处理干净了,我才放你走。若是做得不好,别说小兵,更别说南疆了,我就把你贬了职,你在国公府里日日守着邵焉吧!”
“领命!”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日光晴朗,王昀林大跨步走在宫道上,只觉出了一口恶气!
凭什么只能她利用他、算计他?现在,他们可是皇帝也能亲证的关系不好,相处不睦了。
邵焉,你不惜以婚事做赌,也要成全了你的七皇子。
那如今我以夫妇不睦为由,成全我的大事,又如何?
一报还一报,这才公平。
皇舅舅刚给了他城外御林军的调令,清查完城内暗桩后,便可复命,自此潇洒去南疆。
天高地阔,他们无事可不再相见。
*
邵焉醒来后知道王昀林一早去了宫中,略怔了会儿神,让琴歇取执笔来,去信给七皇子,问昨日他们谈定了什么。
许是大事,王昀林才这般等不及。
信刚写好,交予琴歇送出去,便听得王昀林回来的声音。
邵焉还病着,只掀起门帘一角,看他在回廊上正要往上面的书房走,高声唤他:“夫君可用饭了?”
王昀林回过身,静静地站在那看她。
不知是不是今日日光好的缘故,她一张脸白得过分,没有一丝血色。
他终究还是走了过去,站在门前与她对视。
邵焉缩缩脖子,生病了的人眼睛还忽闪忽闪的水灵。
“外面好冷。”说着,伸手轻轻一扯他的袖子。
将人带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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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