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深圳下了场不大不小的秋雨。梧桐树叶子被打落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研发中心院子里积了几个小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黄秀英站在样品室窗前,手里拿着马来西亚Maju Rasa公司发来的传真。纸张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基于我司技术团队对贵司生产环境和质量管控体系的评估,我们认为贵司目前的生产条件无法满足我司代工产品的质量稳定性要求。具体问题包括:1.生产车间温湿度控制不达标;2.原料仓储条件不符合食品级标准;3.部分生产设备老化严重……”
传真用了三页纸详细列出十七条“不符合项”,最后一段话很客气但很坚决:“鉴于以上问题,我司暂无法与贵司签订代工协议。期待贵司改善生产条件后,我们再行合作。”
黄秀英放下传真,走到样品柜前,拿出一包海南鸡饭调料。铝箔袋在手里沉甸甸的,包装上那个戴手表的老师傅,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
门被敲响了,李师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秀英,Maju Rasa那边……”李师傅看见她手里的传真,停住了,“结果出来了?”
“嗯,没通过。”黄秀英把传真递过去,“李师傅,您看看。”
李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没说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他们说的大部分是事实。”李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长沙厂的设备是旧了些,仓储条件也确实一般。秀英,咱们自己用,凑合着还行,但要按国际代工标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师傅,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改造,需要多少钱?多长时间?”黄秀英问。
李师傅从笔记本里翻出几页纸,那是他之前做的设备评估报告:“设备更新这块,最要紧的是灌装机和封口机。长沙厂那两台用了八年,精度确实不行了。换新的,国产的二十万左右,进口的要四五十万。”
“温湿度控制呢?”
“车间要装中央空调,仓库要改造,加除湿机。”李师傅算了算,“加上其他零碎,全部弄好,至少三十万。”
黄秀英心里一沉。五十万,家香现在账上能动用的钱,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还有时间。”李师傅说,“秀英,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好的事。”
“可机会不等人。”黄秀英拿起那份传真,“李师傅,您说,如果我们跟银行再贷一笔……”
“风险太大。”李师傅摇头,“建国那边已经在还上一笔贷款了,再加,利息都能压死人。”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水痕。
“先不跟建国说。”黄秀英把传真收进抽屉,“李师傅,咱们自己想办法,能改一点是一点。设备精度不够,就加强人工检验;温湿度控制不了,就缩短原料周转期。”
“可这样成本就上去了。”李师傅提醒。
“我知道。”黄秀英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但总比丢了机会强。李师傅,咱们重新拟一个改进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马上能做的,零成本或低成本改进;第二步,三个月内要完成的,需要少量投入;第三步,长期规划,等资金宽松了再做。”
李师傅看着白板上渐渐成形的计划,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长沙厂的下午,机器声比往常更响——三号灌装机又出问题了。这次不是轴承,是传送带跑偏,灌装好的袋子歪歪扭扭地从流水线上下来,有几袋甚至掉到了地上。
刘小军蹲在机器旁边,和小王一起调整传送带的位置。机油味混着原料的香气,在车间里弥漫。
“刘主任,这机器真该换了。”小王满手油污,“这个月都修了三次了。”
“我知道。”刘小军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再坚持一下,这批订单做完就申请换。”
“可订单一个接一个,哪有做完的时候。”小王小声嘀咕。
刘小军没接话。他站起来,按下启动按钮。机器运转起来,传送带还是有点歪,但好歹能用了。
“先这样,小王,你在旁边盯着,有问题马上停机。”刘小军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我去趟财务室。”
财务室里,会计老张正在算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刘主任,来得正好。”老张推了推眼镜,“深圳那边转来的货款,扣掉原料采购、水电费、工人工资,这个月账上只剩八千块。下个月还有一笔设备维修费要付,供应商那边催了两次了。”
“维修费多少?”
“三号机的大修,报了两万二。”老张把账单递过来,“刘主任,我知道机器要修,可账上真没钱了。你看……能不能跟陈总说说,预支点?”
刘小军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心里发紧。他想起上次和□□通电话时,□□声音里的疲惫。
“老张,维修费能不能分期付?”刘小军问。
“我问问,但估计难。”老张叹气,“刘主任,咱们厂产量在涨,可利润没怎么涨。原料涨价,人工涨价,设备老化维修费高……难啊。”
刘小军从财务室出来,没回车间,而是去了仓库。仓库管理员老陈正在盘点原料库存,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刘主任,蒜蓉快没了,得补货。”老陈说。
“上次进的不是还有吗?”
“那批质量不行,黄总监让退了一半。”老陈翻开记录本,“现在用的这批,是临时从湖北调的,价格比平时高15%。”
刘小军靠在货架上,点了根烟。烟雾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窗外还在下雨,雨水顺着仓库顶棚的铁皮往下流,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陈师傅说木工活做完了,让你来看看。”
“好,我下班过去。”
“还有,床今天送来了,我签收了。实木的,很重,四个工人抬上来的。”
“喜欢吗?”
“喜欢。”小芳声音里带着笑,“就是……真贵。”
“喜欢就好。”刘小军说,“小芳,我这边有点事,可能会晚点回去。”
“没事,你先忙。我炖了汤,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刘小军在仓库里站了很久。他看着堆成小山的原料袋,看着墙上的生产计划表,看着角落里那台老旧的除湿机——机器开着,但除湿效果有限,空气里还是能闻到淡淡的霉味。
李师傅说的没错,这里的条件,确实达不到国际标准。
可又能怎么办呢?
钱不够,时间不够,人手不够。
只有硬撑。
香港铜锣湾店铺里,阿珍正在整理货架。展会结束后,店里多了不少新客人,都是看了展位找来的。生意好了,但问题也来了——新包装的肉骨茶断货了。
“郑先生,深圳那边说新包装生产线出了点问题,要晚三天才能发货。”阿珍挂了电话,有些着急,“店里只剩二十包了,今天上午就卖了八包。”
郑文达正在看账本,闻言抬起头:“跟客人解释一下,就说新货在路上。老包装的还有吗?”
“有,但客人看到新包装后,老包装的就不太想要了。”阿珍说,“郑先生,能不能催催深圳那边?”
郑文达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想起黄秀英从展会回来时,眼睛里的疲惫。
“不催了,他们肯定也在赶。”郑文达说,“阿珍,这样,老包装的我们做促销,买二送一。新包装到货之前,先这样撑着。”
“好。”阿珍顿了顿,“郑先生,还有件事……美丽华酒店的张经理早上打电话,问我们能不能提供小包装的样品,他们想放在客房作为赠品。”
“小包装?”
“对,他说客人反馈很好,但一包太大,一次用不完。如果能有十克装的小包装,放在客房迷你吧,客人可以带回家。”
郑文达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阿珍,你记下来,我下午给深圳发传真。”
“还有……”阿珍翻着小本子,“《饮食天地》杂志社的吴记者说,报道下周三见刊,问我们要不要多订几本,送给客户。”
“订五十本。”郑文达说,“阿珍,你现在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阿珍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跟郑先生学的。”
中午时分,店里客人少了些。郑文达趁空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女儿。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爸爸周末就回去。”郑文达柔声说,“宝宝,想爸爸了?”
“想。妈妈也想。”
“妈妈呢?”
“在做饭。爸爸,我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
“真棒!爸爸回去给你买礼物,想要什么?”
“想要……想要你回来。”
郑文达鼻子一酸:“好,爸爸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店铺门口,看着铜锣湾街上匆匆的行人。雨后的香港,空气清新了些,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他想起了深圳,想起了妻子和女儿,想起了自己刚来香港时的雄心壮志。
路比想象中难走,但一步都不能停。
下午两点,林志伟来了。他没进店,站在门口朝郑文达招手。
“林先生,怎么不进来坐?”
“赶时间,说几句话就走。”林志伟压低声音,“郑生,我叔叔那天从展会回去,跟几个老朋友吃饭,提到你们家香。其中有个人,是做连锁超市的,有兴趣。”
“哪家超市?”
“百佳。”林志伟说,“他们正在找本地化的调味品品牌,想进超市渠道。不过我叔叔说了,你们现在的产能,恐怕供不上。”
郑文达心里一跳:“百佳?全港几百家店……”
“所以我说,是机会也是挑战。”林志伟拍拍他的肩,“郑生,你们抓紧把产能提上去。我这边先帮着牵线,但成不成,看你们自己。”
“谢谢林先生,太感谢了。”
“不用谢我,是你们产品好。”林志伟看看表,“走了,有事打电话。”
林志伟走了。郑文达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货架上所剩不多的产品。
百佳超市。
如果能进去,家香在香港就真的站稳了。
但产能……
他想起了黄秀英说的那些问题,想起了长沙厂老旧的设备,想起了深圳那边紧张的资金链。
机会就在眼前,可手不够长,够不着。
这种滋味,真难受。
傍晚,深圳莲花小学那间改造好的储藏室里,灯第一次亮起来。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微响声,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周静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教学计划。台面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厨具:两个不锈钢盆,几把塑料刀,几个小砧板,还有一个电磁炉。
□□站在门口,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
“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周静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建国,谢谢你。孩子们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第一堂课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二年级三班,我的班。”周静说,“我打算教他们包饺子,最简单的猪肉白菜馅。和面、擀皮、包馅、煮,一节课完成。”
“来得及吗?”
“我准备了半成品,面和馅提前和好,他们主要负责包。”周静翻开教案,“重点是体验过程,了解食物是怎么来的,不是真的要他们做得多好吃。”
□□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忙你的。”周静走到窗前,关掉灯,又打开,“我就是想让你看看,灯亮起来的样子。”
储藏室里明暗交替。窗外,天已经黑了,操场上亮着几盏路灯,在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周静。”□□突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家香遇到困难了,你会怎么想?”
周静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困难?”
“比如资金紧张,设备老化,订单做不过来……”□□没说完。
周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建国,我做老师第一年,班上有个孩子特别调皮,上课捣乱,作业不写,我怎么说都不听。那时候我天天失眠,觉得自己不适合当老师。”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孩子爸妈离婚了,他跟奶奶住,奶奶管不了他。”周静说,“我就每天放学留他半小时,不补课,就陪他写作业,顺便聊聊天。一个月后,他变了,作业按时交,上课也认真了。”
她顿了顿:“建国,困难谁都有,重要的是怎么面对。家香能做到今天,肯定不是一帆风顺的。我相信你,也相信秀英姐,你们能解决。”
□□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你,周静。”
“谢什么。”周静笑了,“对了,我妈下个月生日,我想回去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湖南?”
□□愣住了。
“就是见见,吃个饭。”周静脸有点红,“你要是有事就算了……”
“我去。”□□说,“什么时候?”
“下个月第二个周末。”周静说,“我爸妈……人很好,就是爱问东问西,你别介意。”
“不介意。”
储藏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隐约的桂花香。
“走吧,该锁门了。”周静说。
□□锁上门。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校园里。教学楼里还有几个教室亮着灯,是老师们在加班备课。
“建国,香港展会顺利吗?”周静问。
“还好,秀英姐说效果不错。”
“那就好。”周静说,“建国,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别忘了,你身边有很多人——秀英姐、李师傅、刘小军、郑文达,还有……我。”
□□停下脚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他的手很暖,周静的手有些凉。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很长。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困难,也有温暖。
有问题,也有答案。
有远方,也有眼前。
他们慢慢走出校门。街道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
夜深了。深圳、长沙、香港,三个城市,三盏灯。
黄秀英还在研发中心写改进计划,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刘小军在装修好的新房客厅里,和小芳一起组装新买的书架,螺丝刀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郑文达在店铺后面的小办公室里,一遍遍核算如果要进百佳超市,需要多少产能,多少资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
每个人都在想办法。
雨停了,云散了,月亮出来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三个城市的上空,公平地,安静地。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问题还在那里。
但他们会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因为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