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想逃

又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我听到了尖叫,我听到了宣扬着无数恶意的咒骂。

我躲在门的这边,我躲在卫生间里,听着母亲夹杂着哭喊的吼叫。像是躲在山洞里的旅人遇上最凄厉的嘶鸣。

我知道,母亲又一次爆发了。

她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玻璃和陶瓷碎了一地。她崩溃地哭喊,似乎是遭受了最残酷的抛弃,好像有莫大的绝望笼罩了她,将她碾碎,将她打击得碎成一地。

一阵急促的脚步袭来,转而在卫生间的门上现出最猛烈的撞击。

一下,两下,三下。

我听到了母亲的哭诉,她在对我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随即又是一阵哭天抢地。

门外的她似乎跪倒了,又用这种几乎自残的方式去摧毁自己,伤害自己,以求得我的注视。

我的成长伴随着母亲的牺牲,我的个子在一次又一次极端的冲突中长高。

我太了解母亲,毕竟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她用自我伤害的方式来证明她的情绪,她的情感,她的爱。

我从恐惧到大哭,到担心着劝阻,再到现在这般没有任何波澜的冷漠旁观,这一路的成长,我用了二十年。

所以此时再听到她的崩溃,我已习以为常。

我倚靠着卫生间的门坐下来,打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从外衣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

我试图在门被一阵阵急促拍击的震动中放空。我麻木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刻,竟然莫名地在心中生出了几分畅快。

我今年二十八了。

我早已过了青春期的叛逆,我从未忤逆过我的母亲,我成为她的木偶,一步步走在她规划的道路上,我想我应当是受够了。

今天为什么会如此?我不过是在晚饭时跟母亲商量了一下我想搬出去住的事情,不过饭还没吃完,她便丢了筷子,发疯一样开始怒骂。

她反锁了家里的门,又想要我交出钥匙,她嘴上说着不行!不可以!我明明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她朝我大喊大叫,她拉扯我的头发,将晚饭的菜碟和碗丢得到处都是。

我迫不得已才躲进了卫生间。

这是第一次,我累了,我不想对母亲道歉。

是的,我很爱她,是的,我很恨她。

好像在当下,在这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氛围里。我才终于看清了一点自己。

我早就知道母亲的残缺,我早就知晓这生活的压抑。却一直畏畏缩缩,却一直选择默不作声。

够了,我说够了。

我要逃走了。

也许是在这次争吵后的深夜,也许是明天。我一定要离开她!

妈妈,妈妈,我知道你生病了,但对不起,我自私,我像那个人一样。我没有办法再去面对你。

我也不知道我要给我的母亲留下些什么,是这个还有大半贷款未还的房子?还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积蓄?

但我知道,我的妈妈不会满足。

她要的是我:是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思想。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一个在病态环境中长大的人对社会而言还有没有用处。

我甚至悲观地觉得我离开母亲有可能会活不下去。

毕竟我已经成为了她的一块脊骨,她撑着我,我也连接着她。

也许,也许我还是会回来。回到这里,和母亲一起死去。

但是现在,就允许我离开一阵吧,我要将母亲缠绕在我身上的脐带剪断,我要去呼吸,我要人间蒸发。

逃出去吧,会自由的。

这个牢笼圈养我已经太久,就算我的翅膀已经被折断,我还是想飞。

就算不能够飞得太远,我也还是想去见见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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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连载中以木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