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婚姻以至于我的人生,不过都是被父亲掌握着的。
我早已看出他对我的厌恶不满。可我又能如何呢,他是我的父亲,我只能忍受,只能服从。
听闻要娶的那户人家住在城里。
虽未曾与那人相见,但一想到我因此能够进城,心中便不觉变得明快了不少。
家里也早早地开始准备起婚嫁的事宜。
我第一次看见大家这般高兴,好像是什么天大的喜事降下来,冲淡了这数十年的压抑。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等待吉日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得身边人对待我都要好上不少。
他们叫我蝉女,我虽然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有人喊我,我便感到开心。蝉女,蝉女,那段时间我听到好多人这样叫我。
于是心中也不禁被感染,如果大家能够高兴,那么我便也高兴。
好事却不长久,家中也说最近天灾频发。
好多人都没有吃食,好多人都在挨饿。
家中吃穿用度开始压缩节俭,大娘先受不了了,她打骂我,绑了我,要把我丢出门外。
父亲与大娘争执,父亲先对大娘动了手,大娘被丢出去,关在了门外。
我被送回了屋中。
我听到哭喊,听到门外众人愤怒的吵闹。
那真是一场灾难,我想人吃人大概也就是如此场景。
我不禁思考,我是不是真的是他们口中所谓的灾星。
我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不幸,好像真的都在受苦。
很快,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怒火爆发了。
具体是如何我已经记不得太多。
我只听到了院墙倾倒时发出的闷响。
我听到了哭喊和吼叫,一簇簇火烧起来,夜里便像是同白天一般的亮。
人们喊着口号,人们如野兽厮杀。
那是一个宣泄的夜晚,那是一个充斥着暴力和血腥的黑夜。
然后我侥幸存活,被拉去游街。
人们怒骂我,推搡我。
我仿佛成为什么罪人。
和我一样的好多人都死了。
我后来得知,连同我要嫁去的那户人家也被打倒,一夜之间没得一干二净。
或许,我真的就是天煞。
我最终还是让一切的祸事都成了真。
不过我撑了过来。
我最终被释放,我有了自由。
那是曾经令我朝思暮想的,最为可贵的东西。
因为没读过书,我只能做些用力气的活。
从前我没做过的活计,现在我都能做。
别人做什么我也去做什么。
别人砍柴只备一背篓,我便要装两背篓。
我拼命地干活,日子虽然苦,但却让我能看到一些希望。
别人看不上我,我便用我的双手去创造我力所能及的价值。
终于等来了这样一个时刻。
我被承认,能够去补办一份身份证明了。
那一天,也不怕人嘲笑,填写时我遇上一个好心的铁匠。因为我不会写字,我便让他代替我写了。
那位同志问到我的姓名时我愣了好久。
我到底是谁呢?是那个灾星,还是蝉女?
我都不喜欢。
我最欢喜的还是阿淑。
我看着那个小同志,一字一句地对身边替我书写的铁匠说:
“我叫,陈淑碧。”
淑是母亲给我的字,碧是玉,碧是清澈的天。
那是我为我自己取的名字。
“我叫陈淑碧。”
后来,我与那位铁匠成了婚。他不嫌弃我的成分,我也不怕他的贫穷。
我们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家,我们共同孕育了四个孩子。
日子真的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了。
那些以前的旧事都在远去。
我还是不会认字,不会写字。
关于曾经的那些思考好像也在日子里渐渐找到了答案。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灾星。那叫作封建迷信。
新的太阳升起,新的时代在展开。
女人顶天立地,原来和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这蝉女,竟然成为了那陈家老宅里过得最好的人。他们避灾避厄,避之不及,却还是没能从时代的洪流中留存下来。
嗯,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蝉女。
我有我的名字。
我是陈淑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