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蝉女6

我的婚姻以至于我的人生,不过都是被父亲掌握着的。

我早已看出他对我的厌恶不满。可我又能如何呢,他是我的父亲,我只能忍受,只能服从。

听闻要娶的那户人家住在城里。

虽未曾与那人相见,但一想到我因此能够进城,心中便不觉变得明快了不少。

家里也早早地开始准备起婚嫁的事宜。

我第一次看见大家这般高兴,好像是什么天大的喜事降下来,冲淡了这数十年的压抑。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等待吉日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得身边人对待我都要好上不少。

他们叫我蝉女,我虽然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有人喊我,我便感到开心。蝉女,蝉女,那段时间我听到好多人这样叫我。

于是心中也不禁被感染,如果大家能够高兴,那么我便也高兴。

好事却不长久,家中也说最近天灾频发。

好多人都没有吃食,好多人都在挨饿。

家中吃穿用度开始压缩节俭,大娘先受不了了,她打骂我,绑了我,要把我丢出门外。

父亲与大娘争执,父亲先对大娘动了手,大娘被丢出去,关在了门外。

我被送回了屋中。

我听到哭喊,听到门外众人愤怒的吵闹。

那真是一场灾难,我想人吃人大概也就是如此场景。

我不禁思考,我是不是真的是他们口中所谓的灾星。

我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不幸,好像真的都在受苦。

很快,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怒火爆发了。

具体是如何我已经记不得太多。

我只听到了院墙倾倒时发出的闷响。

我听到了哭喊和吼叫,一簇簇火烧起来,夜里便像是同白天一般的亮。

人们喊着口号,人们如野兽厮杀。

那是一个宣泄的夜晚,那是一个充斥着暴力和血腥的黑夜。

然后我侥幸存活,被拉去游街。

人们怒骂我,推搡我。

我仿佛成为什么罪人。

和我一样的好多人都死了。

我后来得知,连同我要嫁去的那户人家也被打倒,一夜之间没得一干二净。

或许,我真的就是天煞。

我最终还是让一切的祸事都成了真。

不过我撑了过来。

我最终被释放,我有了自由。

那是曾经令我朝思暮想的,最为可贵的东西。

因为没读过书,我只能做些用力气的活。

从前我没做过的活计,现在我都能做。

别人做什么我也去做什么。

别人砍柴只备一背篓,我便要装两背篓。

我拼命地干活,日子虽然苦,但却让我能看到一些希望。

别人看不上我,我便用我的双手去创造我力所能及的价值。

终于等来了这样一个时刻。

我被承认,能够去补办一份身份证明了。

那一天,也不怕人嘲笑,填写时我遇上一个好心的铁匠。因为我不会写字,我便让他代替我写了。

那位同志问到我的姓名时我愣了好久。

我到底是谁呢?是那个灾星,还是蝉女?

我都不喜欢。

我最欢喜的还是阿淑。

我看着那个小同志,一字一句地对身边替我书写的铁匠说:

“我叫,陈淑碧。”

淑是母亲给我的字,碧是玉,碧是清澈的天。

那是我为我自己取的名字。

“我叫陈淑碧。”

后来,我与那位铁匠成了婚。他不嫌弃我的成分,我也不怕他的贫穷。

我们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家,我们共同孕育了四个孩子。

日子真的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了。

那些以前的旧事都在远去。

我还是不会认字,不会写字。

关于曾经的那些思考好像也在日子里渐渐找到了答案。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灾星。那叫作封建迷信。

新的太阳升起,新的时代在展开。

女人顶天立地,原来和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这蝉女,竟然成为了那陈家老宅里过得最好的人。他们避灾避厄,避之不及,却还是没能从时代的洪流中留存下来。

嗯,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蝉女。

我有我的名字。

我是陈淑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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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连载中以木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