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名无姓。宅子里的大家都叫我蝉女。
可我不喜欢这个名,我更喜欢母亲喊我“阿淑”。
也许是我的命不好,父亲不喜欢我。宅里的大家也远离我。
我记事没多久,母亲就离开了我。我听到了一些声音,说我的母亲是被我克死的。
大家好像很怕我。我可能真是什么灾星,不受人待见。
我喜爱我的父亲,又害怕我的父亲。
他总会为我置办最好的东西,我吃得饱,穿得暖,我已经很是知足。但他素来不喜欢交谈,或许是因为与我相处,让他觉得颇为不自在吧。
母亲在我印象里已经越发模糊。
但我还记得她的一颦一笑,我记得她走前将我叫到床边,那间屋子极小,仿佛塞下我们母女二人后便再也站不下人。
她颤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
我看到母亲在流泪。
她说她是不是不应该生下我,而我却因为太小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母亲说:“阿淑,你要受苦了,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跟着母亲哭起来。
母亲是在我的哭声中走的。
我一步步长大,我活得小心又谨慎。周围人都不喜爱我,我觉得他们甚至厌恨我。
我唯记得母亲叫我阿淑,从此往后很多年,我再未能听到其他人这样叫过我。
那院外的蝉子,夏生秋死。我听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未得到过父亲的允许,踏出过家门半步。家里人们喊我,他们叫我蝉女,我什么事也做不得,我就像一只被禁锢在宅里的蝴蝶,虽光鲜亮丽,却不能飞舞。
父亲禁止我上学,就算是请位先生来家中教导我也不可。
我每日所做,不过是在宅子里闲逛,学着大人们做事的模样,也想去帮着做些事。
却总是被驱赶,总是落得个空手而归。
幸好后院打杂的四叔还算喜欢我。
他虽总骂我,却愿意让我同他去喂猪。我会帮着他砍些柴火,将他带回的猪草砍成小段,再去喂给圈中的猪。
他虽也不是很愿意同我讲话,但也不忌讳我帮着他做些事情。
我喜欢四叔,虽然也不一定是每天都能帮着他干活,但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总归能感觉自己活着。
为什么这个世上男人和女人的命运会相差这么多呢?
男人能成家立业,顶天立地,而女人就只能认命,只能等着出嫁成婚,拘于宅中。
大娘裹了小脚,我的母亲也是。甚至家中的婶子、帮工,大多也都如此。
我知道父亲很喜欢男孩,他也想要男孩,但自从我的母亲去世以后,便叫他断了念想。
屋里人说这世道不太平,我们家也日益没落,没人再愿嫁进来,陈家也不敢收。
家里有人说去抱/养一个男孩来。但父亲生气,说这不是陈家的血脉,是对祖宗的不敬。
为什么男人娶妻生子就是传承?而女人生育,就不是传承呢?
我们的身上,不是都流着同样的血吗?
我真的不明白。父亲又不准许我读书。我便只能自己想,但越想就越是奇怪。
是因为这是一种默许,所以大家都要去顺应遵从吗?
那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嫁人,为了给我的家族带来一些好处?
我不明白,我想不懂。
不过很快,便也由不得我想了。
唯一能让我做些活路的四叔死了,我很快也要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