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是悲惨的。
我被默许着长大,没有人教会我何为正确。
我周围的环境充斥着无知与愚蠢。
我和我的朋友们讲着最粗俗不堪的语言,用最为浅薄的眼光打量着世界。
我的父母放纵我,就算我十几岁辍学以后,也一直尽全力满足我的物质需求。
我不劳而获,我一直在向家庭索取。
我把这当作理所当然,从未产生过愧疚。
出社会以后,我认了个大哥,整天跟着这些所谓的“大人”鬼混。
我们什么也不做,整天玩乐,或是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勒索、盗窃、聚众斗殴,用一种所谓的兄弟义气彰显着存在的价值。
然后是偷电瓶,砸人家的小摊位。
集体里的大人教唆我们这样去做,只因我们这些新加入的成员基本都是未成年人。
一旦事情败露,遇上警察,摊上了事。我们被抓住,充其量也不过是被抓入少管所。
大哥赞赏这种勇气,我们这些半大的小孩也以此为荣。
后来,这个集体不断壮大,有资格的大哥们去做了催债催收的打手,我们这些小弟依旧做些偷鸡摸狗的小事,等待着被提拔,等待着晋升。
转机大概发生在突然的某一年里。
那一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扫黑除恶的风也吹到了这座不大的小城。
我所在的势力被举报,连同大哥依靠的高利贷催收公司也一齐被狙掉。
好多人进了监狱。
我们这些外围的,还没犯上什么大事的青年都被扫了出来。
我一下子又变得没有了归属,变成一个人。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就这样崩塌,我回家了,我为了宣泄内心的不满,对我的父母拳打脚踢。
他们的姿态也终于和小时候对待我时有了变化。他们从捧着我溺爱我,到恐惧我包庇我。
我依旧无法无天,我依旧我行我素。
这个社会仿佛已经容不下我了,而我早已成年,过了年纪也不再敢去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我成为混日子的废物,成为旁人看都不愿看一眼的蛀虫。我恨这样的自己,也恨社会的不公。
我怨天尤人,憎恶一切。
我变得烦躁,我在日复一日的颓废中几乎要发疯。
父母越来越衰老,身体精力都不大如从前,恰逢父亲失业,家中能供给我的金钱越来越少。
我大怒,指责怨恨这种落差,暴力有了第一次,便会有无数次。
我打骂他们,而他们只是一直哭,一直求饶。
我看到这样的情形,非但不能让我感到一丝畅意,反而让我的内心燃烧起无名的愤怒。
暴力再也无济于事,我冲出了家,将这个破破烂烂房子里还剩下的可能值钱的物件搬了出来。
我要去变现,我要去换钱!哪怕我知道这换来的钱也不足以支撑我多久的生活,我也想要享乐,我也希望通过物质发泄我内心的恐慌。
典当的那个老板也是个贱/人!
他换给我的钱比我预想的要少三分之二。
但我已经穷途末路,别无它法了。
我换了钱,满身的憋屈无从发泄。
也许就是命中注定,也许该来的还是会降临。
我在那一天遇上了学生时代被我霸凌的那个人。
我们迎面相视,我认出了他,他也很快认出了我。
他西装革履,也许正走在上班的路上。他可能普通,但与我相比已经有了天差地别。
我被荒废的这十年和他不断努力的十年相比,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更荒谬的是,我竟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戏谑和怜悯。
那种窘迫夹杂着暴怒实在无法忍受,他内心里那种嘲笑的声音似乎在我的面前无穷地放大。
我的自尊不允许我低头,特别是这样一个曾经被我踩在脚下的人为什么可以比我过得好!
那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感。
我感到绝望,我感到悲哀,我感到被践踏,我感到一股窒息的凌辱。
所以我冲向了他,一拳打在他的下颚。
我攻击他的脑袋,像个疯狗一样袭击他。
那一场暴行我已经不记得是如何停止。
等到再清醒过来时,我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后面开庭,对方拒绝谅解,我被审判,我穿上了刑服,我被拘押。
他被我打成了重伤,而我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零六个月,不可缓刑。
我知道这已经是我的父母请律师之后据理力争的结果。
我一点都不感激,我甚至觉得有些咎由自取。
这像是一个既定的结局。
像是我这失败人生一定会走向的终点。
直到此时,我才觉得我真的好可怜。
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为什么他们生下我却不教育我?
回顾我这不算太长的人生,我最恨的就是我的父母。
我是他们种下的果。
是他们亲手养大的蛆虫。
我忏悔。
忏悔我的言行,忏悔我为何要出生。
如果换一个家庭,换一个身份,我是否就会拥有不同的人生?
我本应会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好孩子的,我一直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