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道不可道

“的确比他老子聪明。可惜,一样走错了路。”

魏太后摇头感叹。

黎驳为人低调,不拉拢势力,也不维系亲友。她并不了解他,换作三年前,几乎不认得他。

五年前的动乱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但也不是毫无痕迹。至少从最后赢家来看,自始至终置身事外的黎驳,绝不是所表露的那般无欲无求。

同样的手段如今又使了一次。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当然也不需要掩饰,因为在徐家一事上,他们是一致的。

论心计,父子二人可谓天差地别;论眼界,却同样糊涂。

离夏境内唯有一朝,无觊觎领土的外敌。原本江山稳固的黎氏族人,猜忌来猜忌去,反倒把偌大的离夏搅得四分五裂。

任人唯亲不说,还驱逐重臣,尤其是武将。如今占据西南雾关城的杨家便是因此祸与皇城断了联系。这几任君主还沾沾自喜,觉得不必予以军粮开支,省下不少银钱。

魏太后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坐在她身旁的黎绯也想到了这一点,默然不语。

“不说他了,败坏心情。一直在说,没吃好吧?”

魏太后牵起黎绯的手。

“春秋庭一会儿设宴招待国师旧友,咱们也入席。”

黎绯回握住魏太后微凉的手,有些不解。

“国师招待旧友,为何咱们要入席?”

魏太后意味深长一笑。

“算是你的熟人。若不是他昨日来访道明传言真相,在你踏入公主府的时候我就把你‘抓’回宫盘问了。”

……哦。

原来是祝永霁啊。

魏太后知晓“山妖”流言,让她如此生气的定然是嘉禾公主与文弱面首同进同出的事了。

讲真,她忘了还有这个传言了。

黎绯有些不自在。

魏太后轻哼一声,显然并未解气,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安平殿离春秋庭极近,步行片刻便已抵达宫门。

守在门外的童子见二人到来,立即躬身引路。

春秋庭外从不留人看守,想来是特意等候她们二人的。

穿过灵气满溢的花林,便是空旷的庭院。

庭院中央摆着一方石桌,祝永霁正安坐煮茶,水雾袅袅绕着他的衣摆翻飞,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眉眼间晕开浅淡笑意,语声清润和着风声回荡。

“两位来早了,尚未备宴。”

黎绯与他共处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身上看见神明该有的清逸气度。

魏太后姿态威严,审视着祝永霁。

“祝少主不欢迎?”

黎绯闻言惊讶看向魏太后。

祖母虽严肃,却极少摆出太后的架子,此刻这般……分明是故意挑衅。

黎绯眼观鼻鼻观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敢插话。

祝永霁半点不恼,取来帕子拭去指尖沾着的细碎茶沫。

“在下亦是客,岂敢擅作主张。”

又打太极。

黎绯暗自腹诽。

魏太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拂袖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说得好啊。不愧是即将上任的大祭司。”

都喜欢当着她的面讲些内部秘辛。

默默坐下的黎绯只当作没听到。

不过,祖母为何会对神族之事知之甚详?

仿佛会读心一般,魏太后侧头看向黎绯。

“有些事,早该让你知道了。”

黎绯心头一动,抬眸看向魏太后,静静等她往下说。祝永霁也识趣地没有插话,只提起铜壶给二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你应该发现那颗种子了。那是老三,也就是你父亲受国师所托,走遍整个离夏,在北方见雪城得到的灵花种子。国师当时外出,不知去向,为保安全,老三将其藏在玉坠中。可惜,不久后,老二突然呈上老三的罪证。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您为何知道这些?”

魏太后心知黎绯谨慎,满意一笑。

“因为,是我把他举荐给国师,让他去做的。你父亲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他做什么事,从来不会瞒我。”

她突然停下,那双清明锐利的双眼竟显露出迷茫。

“……阿绯,祖母心中有愧。祖母时常在想,若不是我让他去做那桩危险的差事,他就不会被人盯上,你们一家人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黎绯本想安慰她,可安慰的话梗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毫无芥蒂是假的。

这些年她怨过天地,怨过朝堂,怨过黎昶黎驳,甚至怨过引火烧身的父亲。

如今怨魏太后吗?

或许吧。

但她已经长大了。

她明白,祖母做这些,是为了离夏的安稳,这并非祖母的错,更不是父亲的错。要怪,只能怪那些藏在暗处狼子野心的人,怪他们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非要把安稳的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黎绯伸手挽住魏太后的胳膊。

“祖母不必伤怀。事已至此,被往事所困只会将自己拖进深渊,留幕后黑手逍遥法外。您说过,我们有各自的战场。”

什么“没有您就没有我”、“我从不怪您”,魏太后一生见惯生死,了解人性,从不吃这套软话。

动之以情的方式对不信感情的魏太后毫无作用,若想说服她,必须直接陈明利害、讲清道理。

果然,陷于愧疚中的魏太后逐渐平静下来,良久叹道。

“阿绯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安静旁观的祝永霁在此时开口。

“那种子对神族而言非常重要,东戎王于神族有大恩。为表感激,神族会护你们姐弟二人无恙。”

魏太后早从国师那里得到了承诺,因此他这话是对黎绯说的。

黎绯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所以……小岸,他还活着,对吗?”

祝永霁有些无奈,颔首承认了她的猜测。

“那他现在……”

不等她说完,一道女声突兀插进来。

“不必多问。此乃天道,不可道。”

黎绯顺着声音望去。

来人一袭白色长袍曳地,三千银丝不加束缚,直直倾泻而下,垂落至脚踝,周身灵力溢出,似雪山寒气般沉沉压下来,瞬间整个春秋庭的花木都凝了霜。她的面容年轻却带着饱经世事的沉静,抱着一幅画卷一步步走来。

是离夏国师,茗遗。

黎绯连忙起身见礼。

见了她,茗遗多了些许笑意,抬手唤出一道灵力扶她起身。

魏太后端坐未动,只对着茗遗颔首示意。祝永霁则专注煮茶,毫不在意。

茗遗走近三人身边坐下,带来一阵凉意。

祝永霁顺势把刚斟好的热茶推到她面前。

“不是备宴去了?宴呢?”

茗遗看都没看他。

“还早。饿了你自己走,没人拦你。”

言罢,她又看向黎绯。

“黎岸之事,你只需知晓他安好,日后会见面的。”

黎绯悬了多年的心彻底落了地,只要人还活着,再等几年又何妨。她重重点头,再行一礼。

“除此之外,你们的计划,可有空出的时间?或是,稳操胜券的时候。”

茗遗这话问得突然,黎绯怔愣一瞬,答道:“今夜宴席结束后,暂时没有要杀的人。”

茗遗淡淡嗯了一声。

“那便好,今夜过后,我与祝永霁要回神族……进行继任仪式。”

继任仪式?

黎绯想起魏太后说的大祭司,难道是祝永霁的仪式?

“是。他前些年下界游历,正是为了锻炼心智。如今历练完成,也该回去继任大祭司之位了,往后神族三脉一应事务,便要由他来接手。”

……

黎绯抬头看向祝永霁,对方恰好也望过来,对她眨眨眼。

这人真的靠谱吗?

“历练回来之后,他的确变得诡计多……心思灵活。加上他本性稳重谨慎,更是锦上添花。”

……

怎么忘记神族会读心了。

国师大人,可以请您装作没听到吗?

茗遗端茶的手一顿,有些疑惑,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魏太后察觉气氛有些奇怪,便开口打破凝滞。

“继任仪式是神族大事,我们自然不便打扰。只是我有一事想问,当年您说灵泽生花有五功,其中二功,定势可安人族大局,一心可系人族同舟。种子既已在手,如何使它开花呢?”

五功?对此一无所知的黎绯好奇转向茗遗。

“这取决于神器主人,也就是……”

茗遗看向黎绯。

“待命劫现世,大难降临,道心稳则灵泽定,灵泽定则灵花生,仅此而已。”

魏太后闻言点点头,不再追问。

神器主人的命劫……黎绯的命劫。

黎绯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她本就身处风暴中心,祝永霁说过的,有关她的短命之相,就是因此而起。

在场众人心照不宣,没把这话挑破。

茗遗指尖拂过始终抱在怀中的画卷,引入的雪白灵力竟化作浅浅绿芒飞散而出,满院凝结的霜花霎时消融,又显露出夏日的鲜活绿意。

“天命,不可说。”

她沉沉一叹。

黎绯与魏太后只当她是随口感叹,唯有祝永霁,手指微微收紧,眸光暗了暗,复又恢复如常。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那个守在春秋庭外的童子走近,躬身道:“国师,宴席备好了。”

茗遗颔首,率先起身,抱着画卷先往前厅走。

黎绯跟在身后,余光瞥见祝永霁落在她身后半步。

他低声道:“万事多加小心。”

黎绯轻轻应声。

宴席并未进行太久,不过三刻便已散场。

茗遗与祝永霁要连夜启程返回神族,黎绯与魏太后也要准备夜宴事宜。

“你听不见她的心声?”

待祖孙二人离去后,茗遗立在院中,向身旁的祝永霁问道。

“我将忧年佩给了她。”

茗遗侧眼,随即颔首。

忧年佩唯异族可相连接,能共享灵力,但会隔绝两人间的所有心绪,无法互相探听。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黎绯腕间的……

白火印记。

“给了奉引族的神印又如何?这是天道,她命该绝。”

祝永霁垂下眼,淡淡反问。

“你真这样想?”

茗遗的沉默已说明了一切。

“你若是遵天道,就不会想得到灵泽生了。论天道这个万象神器,身为初代神族的万象族,你们应当更清楚,不是吗?”

风掠过花梢,卷落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或许谈颜说得不错。神族三脉,万象、奉引、朱敕,迟早会遭报应。”

茗遗闭上眼,白发拂动,周身寒气再一次翻涌上来。

“该回云华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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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神明总与我作对
连载中凛山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