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绯从未听太后谈起过此事,是以她所知与楼焉、或是寻常百姓并无不同。
据闻,有一山妖潜入宫中,夺了一名无辜宫女的身,惑乱先帝心神,致使大半数高位后妃无故被害,连当时的崔皇后也被废去后位,禁足翠微宫直至病死。
一开始,都是些不为人所知的低位妃嫔暴毙,没掀起什么波澜。
后来,一向身体康健的郑夫人病逝,众人只当世事无常。可那日之后,每日都有一位夫人薨逝,前后拖了五日,绥和各处才察觉不对劲。
连着六日世事无常的话,无常也有常了。
以魏相、崔将军、元太傅为首的众大臣纷纷上请,要求先帝彻查此事。但沉溺于温柔乡的先帝哪里会理会这些话,尽数无视,甚至放话谁再奏请,就砍了谁的头。
魏夫人,也就是如今的魏太后,得了众臣的支持,提着剑闯进先帝寝宫,当着先帝的面直取下山妖首级。
先帝受到了惊吓,渐渐清醒过来,大怒不已。将山妖尸身锉骨扬灰,请国师出面镇压,不许任何人再提起“山妖”二字。
“能让旁人得知的秘辛,只能算是半真半假的传闻。”
如宣帝与齐世行,如徐乐与黎绎。
“我当年确实提着剑闯了寝宫,却没斩下那妃子的首级,先帝也从未被什么妖术迷惑,不过是心甘情愿罢了。”
黎绯听得认真。
“所以,从来没有山妖?”
魏太后颔首。
“那宫女姓徐,她的家族因她得道升天,被赐予县侯爵位。封地就在……越水洛县。”
越水洛县?!那不是乐夫人的老家?
怪不得太后对徐家甚是了解。
魏太后眼神嘲讽,尽是对徐家人和先帝的厌恶。
“她一死,爵位也被收回了。即使如此,徐家还守着洛县不放,想必没少受白眼。不聪明还偏要耍手段,徒增笑话。还有黎昶,自己给出去的权力任人滥用,造成祸乱又怪在他人身上,跟他上面几位一模一样。”
乐夫人之父只是洛县一个小官,为人倨傲,喜对县令发号施令,树敌众多,名扬整个离夏。
本以为宫女无辜,山妖才是罪魁祸首,因而不会被提到大名。原来只是因为先帝自觉对她有愧,编造了山妖之名,保护徐家和自己的名声。
的确和宣帝像啊……
借山妖的名头,帮徐家抹去了桩桩件件恶事,反倒让徐家借着这传闻得了好处,这么多年还能靠着恩荫在地方作威作福,导致徐家再次得势,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魏太后看着黎绯恍然的样子,声音沉了几分。
“当年牵头的几位重臣皆已不在人世,剩我一个老婆子还守在宫里,看着这些腌臜事翻来覆去地演。如今‘山妖’重现,流言出处暂不可知。但既搅浑了水,引来各方妖魔鬼怪,你我也可借此插足其中。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你放手去做便是。”
黎绯顺从应下,心中几番思量。
黎驳、徐乐、徐冰、黎纵,还有尚未显露锋芒的黎映和黎绎,各占据一方势力,互相不和。
若不是这“山妖”流言搅局,这些人还不知要藏到什么时候,如今借着这由头,反倒都肯露出些马脚来,引彼此察觉。
这也是她的机会。
候在殿外的曹嬷嬷敲门,禀报说离夏皇已下了朝,正往安平殿来。
魏太后摆了摆手,让曹嬷嬷去备膳。
“无论多不甘心,先藏在心里,听听他要说什么。”
黎绯应声,扶魏太后起身前往外殿,随侍身侧。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离夏皇黎驳着朝服,龙纹玉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今日事多,让母亲和阿绯久等了。”
黎绯垂眸掩去眼底厌恶,依礼退后半步行礼请安,没有多言,静待离夏皇落座。
身为离夏的君主,为尽孝道对魏太后道歉稀松平常。
扯上她作甚?
她可没有这么大的辈分。
黎驳落座后先对着魏太后问了安,又温和地看向黎绯,问道:“公主府可还满意?你刚回城,处处都需要收拾整理,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不必同叔父客气。”
黎绯依旧垂着眼,恭敬回道:“劳陛下挂心,公主府一应俱全,并无缺漏。”
黎驳笑了笑。
“楼焉本就是东戎王府的人,这些年常在城中走动,朕很是欣赏。于是派他去打理府务,你们是旧识,想必相处起来也更舒心。”
老狐狸。
字字都在说楼焉已倒戈向他,对公主府内诸事了然于心。若是黎绯将他遣退,无故猜忌伤了旧人心,反而是她不容人了。
黎绯恭敬道谢,言语间满是感激。
“谢陛下关怀。”
黎驳满意点头,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慈爱。
“你自小懂事,朕素来放心。只是这次山妖之事传的难听,你带回的那位祝公子,身份当真可靠?”
魏太后只扫过被一一摆上桌的饭菜,对他们的谈话并不关心。
熟悉的灵力顺着手臂攀上鬓边,黎绯心头一动,神情坦然。
“此事,阿绯也是不久前得知。他是国师之徒,常年游历在外,身份清白,并无不妥。”
听得此言,黎驳维持在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似是不确定,他又重复了一遍。
“国师之徒?”
黎绯不卑不亢。
“正是。”
饶是黎绯再坦然,黎驳也对此事报以怀疑。
“国师收了徒?怎从未听说此事?”
“国师行事素来随性,收徒之事本不必诏告天下。阿绯也是偶然得知,并未对外声张。陛下若有疑虑,大可派人去春秋庭一问,想来国师定会给陛下一个准话。只是国师素来厌恶私事被外人传扬,还请陛下保密。”
黎驳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国师庇佑离夏,既是国师之徒,自然可信。不过朕对这年轻人很是好奇,阿绯记得今夜宫宴一定要带他同来,让朕也一观国师高徒的风采。”
“遵旨。”
直到魏太后提醒用膳,黎驳才带着歉意住了口,不再多问。
菜过三巡,黎驳忽然轻放了筷子,接过宫女奉上的湿布巾,看似无意地提起黎纵落水之事。
“今早,从嘉禾赶回述职的徐卿上奏,状告你谋害皇弟,意图不轨。”
黎绯眉头微蹙,不得不放下筷子回话。
城南当真只有一个人在?
她怎么感觉所有人都知道了。
“可是因昨夜我路过救起阿纵,又因阿纵出言中伤而让他长了记性,徐大人为此不满?”
她说得太完整,将自己把黎纵踹下水的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半分隐瞒都无。
黎驳无话可说,只盯着黎绯看,让她给出意见。
黎绯不慌不忙,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情坦荡不见半分怯意。
魏太后此时放下筷子,慢悠悠说道:“徐家人未免太惯着阿纵了,还有你,也是。阿绯方才还哭呢,我个老婆子听了都生气。再这样下去,堂堂皇子,一副市井流氓做派,皇家威严何在?”
魏太后德高望重,权力在身,加之那些广为流传的传奇事迹,深受百姓敬重。此刻她开口斥责,黎驳自然不敢反驳,只得赔着笑顺着她的话应和。
“母亲说的是,是我们这些作长辈的考虑不周,让阿绯受委屈了。只是徐卿前不久回城,递上一份折子,说嘉禾出现邪鬼作乱,他力有不逮,特请支援。阿绯啊,不知你启程前,嘉禾如何?”
老狐狸,又装出一副庸碌无能、虚心请教的模样,还要问多少问题?
他不吃她还想吃呢。
“徐大人说的不错。不过阿绯得祝公子相助,已将其驱走,嘉禾如今一切安稳。”
黎驳闻言挑眉,格外感兴趣:“哦?国师高徒,果然名不虚传。”
黎绯的脸要笑僵了。
“不过是碰巧赶上,顺手为之罢了。”
听了半天无趣一问一答的魏太后有些烦躁。
“徐大人既然无法保全嘉禾,还私自临时回城述职,这监察之位也不必坐了,回家赋闲吧。嘉禾那块小地方有阿绯就够了,不必再派什么监察。”
魏太后一锤定音,将徐冰的去向和官位直接定下,谁也不许再改。
如今徐家已经出了个手握重权的徐乐,不能再出一个身居要职的徐冰。当年的徐家便靠着先帝的私心爬进朝廷,魏太后绝不允许出现第二个“山妖”。
黎驳本就想借此把祸水往徐冰身上引,如今魏太后直接把话说死,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那就依母亲所言,回头朕便下旨。”
答应的真爽快。
他到底是捧徐家,还是想打压徐家?
黎绯低着头,很想再拿起筷子,但太后和皇帝都放下了,她也不能再动手,只攥着袖子静坐在一旁。
魏太后也明显察觉黎驳的态度,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没开口点破。
这父子俩不同。
黎昶是把“山妖”当珍宝,小心捧着怕砸了;黎驳是把“山妖”当匕首,既捧着又防着。
就不知这把匕首,究竟准备刺向谁,或是早已染过谁的血了呢?
黎驳这小子,料定她对徐家不喜。
他说起黎纵就是要她发话下令,而不是他自己。
在徐家那边,他可以装作无辜,是魏太后执意打压徐家人,与他无关,既卖了她面子,又能留着徐家对他感恩,一举两得。
想到什么不快的往事,魏太后神色不虞。
黎驳极有眼色,找了个由头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又忽的回头看向黎绯,温声叮嘱道:“入夜宫宴,莫要如往常一般迟到了。”
殿外的风挟着细密雨丝吹了进来。
不知何时下雨了。
黎绯望着远去的明黄背影,指尖悄然收紧。
想引鹬蚌相争,坐观好戏,从中得利?
看似唯唯诺诺的离夏皇啊……
真教人厌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