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空白的空间里突然响起秒针的声音,这也是许黎君再熟悉不过的,只是很悠扬,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即刻寻找起来。
另一头的高暮云也起身,只是这声音使他焦躁,头痛起来。正心烦意乱之际,只见远方出现一团小小的黑影。
他疑惑地向那人走去,只是还没看清什么,那人短短愣住,几秒后便朝他飞奔而来。
来不及反应,就被一个沉重的拥抱包围。
他也终于看清了这张脸,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许黎君喜极而泣,“我以为你不来了,又或者我们再见不到了。可是终于,我们终于又能在一起了。”
高暮云一头雾水,“晓梦,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黎君霎时像被雷劈中,后退半步,盯着眼前的人。
“乘晖,你在说什么,晓梦是谁?”
高暮云更是彻底糊涂了,眼前的人看来并不是应晓梦,自己更不是什么乘晖。可自己怎么又会和这张面孔纠缠在一起呢。
那女孩年纪轻轻,却有一种凄婉决绝的美,虽说和应晓梦有八分相似,可是与她那种整个人闪着泡泡滤镜的感觉完全不同。
“小姐,我叫高暮云,你不是应晓梦的话,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我想你应该也是这样,因为我并不认识乘晖这个人。”
眼前的女子目光逐渐黯淡下来,可还是死死地盯着他不放。
“你穿成这样,是要去结婚吗?”
“······是。”
“和谁?”他听出这声音中有那么一丝委屈和不安。
“就是应晓梦。”他接着说,“今天早上,我开车经过隧道,可突然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和气味,我正奇怪,接着就是一道强光把我带到这里。”
她思索良久,终于放开了手。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乘晖,你只是和他长得一样,而我又恰巧和你即将成婚的太太长得一样。我自杀了,你出了车祸,对吗?”
高暮云心下一惊,故作镇定地说,“我想是这样的。”
许黎君双手抱腿缓缓蹲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不客气,······其实,我想问问你,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办?”高暮云干脆直接坐在了她旁边。
“我也不知道,或许,又是无止境的等待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高暮云,来自2025年。”
“许黎君,民国十四年。”
“1925年,这可是只有在课本上听过的时代了。”
“是吗?那你们是怎么评价我们的时代的?你们的时代又是什么样的呢?”
“这要说起来,可就复杂了,但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我们不用生活在战乱中,而是在一个富强,平等的国家里。”
“100年后的世界啊,真是让人好奇,只不过单从你今天穿的礼服来看,和我们那里的新式婚礼也没有很大区别。”
“是的,婚礼的这套东西,过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创新呢。”
两人突然沉默不语,许黎君眺望着远方好像在思考着。
结合刚才的对话,高暮云大概明白,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想问你,在你们的年代,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不管他们的身份差距多大,能不能做到冲破任何桎梏,结为夫妻呢?”
“可以,只要达到法定年龄,且你情我愿。但我看你,好像是不够年龄标准的。”
“要到多少岁?”许黎君的眼睛突然亮起光来。
“男性22,女性20。”高暮云漫不经心答道。
“那如果家里不同意,把他关起来呢?”
“当然也会有这样的情况,不过如果你坚持,也不会真的限制你的人身自由的。毕竟,这是违法的。”
许黎君长舒一口气,“真好啊,如果我生在你的时代就好了。”
“话虽如此,人生失意无南北,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不幸。”
“那么你呢,今天原是你的婚期,在这个意外发生之前,你最大的不幸是什么?”
“我吗······”高暮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在平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最懊丧,最痛恨的东西,他永远忘不了母亲和父亲相继去世时自己的那份虚空,无助,还有心底熊熊燃烧的恨。可今天,这样悄没声息离开人世后,他脑海里总浮现出,应晓梦在礼堂里穿着婚纱等待他的模样。
不知被什么驱使,他喃喃道“我只希望,如果从没遇见过应晓梦便好了。”
“她是你的新娘,你不爱她吗,还是,你有别的喜欢的人?”
“不是······如果说我在这世上还有爱着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既然这样,我不太明白。”
“如果不是她爸,我和她之间,不会像现在这样。应信华欠我的,欠我父母的,我必须让他还······可是晓梦,她没有欠过我什么。”
许黎君快速处理着这些信息,沉默片刻,“那这些话,你跟她说过吗?”
高暮云摇了摇头。
一阵不算长的寂静,许黎君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
“爱情和家庭,看来不管什么年代,这都是一道经典的选择题,其实,我也知道,不管怎么选择本谈不上对与错。只是······你太贪心了点,明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纠结呢?”她顿了顿,“还是······幸福来得太容易,人反而不会珍惜了呢。”
高暮云本就像心里打了个死结,如今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鲁莽地帮他剪开了绳子,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幸福,可你一个一百年前的人怎能知道我的幸福呢?”
“你选择了爱情,放弃了生命,是,很高尚很珍贵,可这又何尝不是你一厢情愿?你一死了之,顾乘晖呢,是死是活,他又有的选吗?”
说完之后,高暮云没有扭头看向身旁,只感受到一双眼睛火烧似得望向他一刻。然后,她只是别过了头,静静地流下泪来。
他意识到自己话说过头了,对这个献祭出生命的姑娘,有些事情定然是他不会理解的。
他羞愧地凑近,踌躇半刻,认真地道了一句,“对不起!”
过了半天,黎君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完整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你对不起的人,是应晓梦。”声音颤抖但有力。
高暮云低下头,“其实,你说得对。我放不下很多东西,父母的离去,自己的野心,还有晓梦。我的世界,好像停留在九岁,可是那时,我根本还不懂什么是爱。”“我说那些话,是因为自己的不堪被你当面戳穿了,真的对不起。”
许黎君用手背拭去眼泪。“其实,我也是从小没了爹娘,后来好不容易有了林妈,却也离我而去了,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这世上。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至于你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对,一样,我只是,害怕有人告诉我而已。”
“这么说,你愿意原谅我了。”
许黎君释然一笑,“人生失意无南北,在消失前,我不想再多个仇人了。”
这里实在安静地可怕,高暮云忍不住先开口。“等待的时光是最难熬的,咱两做个伴,聊聊天吧。”
“好啊,你想聊什么,顾乘晖还是应晓梦?”许黎君依旧低着头。
“我想问,你决意离开的时候······痛吗?”
许黎君很惊讶他问了这个似乎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嗅着杜鹃花的味道睡着的,”她接着说,“当心痛大于□□的疼痛,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虽然不知此次我们何去何从,若还有以后······别再那么傻了。”
许黎君笑笑,那笑容很浅很淡,似有若无,接着自顾自说起话来。
“爹娘去世的时候,我四岁,长大后的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大伯母把我领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屋子里,告诉我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我当时很激动,大伯母家里还有很多弟妹,我们常常连饭都吃不够,而竟不了解世界上还有这么美的地方。恍惚之间,却不知道,大伯母拿着钱离开了,而自己从此失去了自由。”
“后来我在这里长大,和少爷一起,虽然我常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是,他给我的温暖,是我为数不多的幸福。还有林妈,虽然从小时候起她就总嫌我动作慢,干活不利索,可我知道,她是真的把我当女儿看,担心我被东家嫌弃。”
“可是,这两个人,都因为我,打破了他们原本的生活。”
“我也曾幻想过离开顾家后,自己可以做从来不敢想的事。去读书,去工作,剪一个女学生们时兴的短发,穿上花色绚丽的旗袍和洋装。可是当我真的被赶出来后,我一件事都没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第二天要去做什么,我唯一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乘晖的信,等待和他下一次偷偷见面,等待配合他制定的私奔计划······尽管很难,但每一次的等待都夹杂着痛苦与欢欣,爱和被爱的感觉好像烟瘾一样,再戒不掉了。”
到这里,黎君没有再说下去,但按照常规的故事发展必然是以悲剧收场,高暮云在晓梦经常看的电视剧里总结出这样的规律。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若我是他,或许,早知没有希望的事情,便不会开始,这样一来,自然也不会失望。”
黎君莞尔一笑,“是这样吗?”
高暮云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安慰不了这个百年前的女孩凝结在短短一生的愁绪,只是开口讲自己的故事。
“我和你不同,我成为孤儿的时候,已经记事记得很清楚了,我爸妈的样子,永远刻在我的心里。说实话,我其实挺想忘掉他们的,但每当我沉浸在欢乐中,午夜梦回时,他们的脸就又浮现在我眼前了。”
“他们,或许只是希望你能开心的。”
“或许是吧,可他们消失了,我不能把这一切当成没发生过。”
黎君轻轻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一双眼蓄满了情。
“可是,若你早知道今日就是生命的终点,你还会这样选择吗?会不会后悔,没有告诉自己的爱人,你也爱她呢?”她低下头。“就算不为了爱情,人也迟早都是要死的,那为什么明明没有外力阻拦,自己却要阻拦自己呢?”
“爱情,并不是生命的全部。”
“但它足以成为你悔恨的全部,不是吗?”
对面的人怅然若失,她接着说下去。“你知道吗,大伯母虽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可是我从她身上学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遗忘。这是很重要的能力。”
“那时候,家里没钱,事情又多,她和伯父时常吵架,用她的话说,生活好像在油锅里熬,可她总能在第二天忘记昨天的所有烦恼,一遍遍地过着这痛苦且乏味的生活。”
“人随着年纪的增长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是成长,也是禁锢,或许只有忘记一些东西,才能走下去。”
“那你自己呢,为什么忘不掉?”
她笑了笑,“有时候,人何止是忘不掉回忆,更戒不掉痴心。”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自己能成为像大伯母这样的人,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他望向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道,“你要相信自己,我相信你不仅能成为你大伯母那样的坚韧,还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样子,更好更好的样子,只要你有勇气,面对真正的现实和自己。”
许黎君屏住呼吸,看向那双眼睛,总觉得掺杂着什么她无比熟悉和眷恋的东西。
“来。”高暮云像握住杯子那样举起手来。
“这是做什么?”
“让我们敬过去,敬遗忘,敬爱情。”
许黎君举起手,“还有敬未来,敬勇气,敬自己。”
两人笑语间,忽地,许黎君听到自己口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静默不做声,她颤巍巍拿出那块熟悉的怀表,发现里面的时间竟动了起来。
高暮云凑了过来,又掀开自己的袖管,手表竟也神奇地走了起来,而更诡异的——他的指针,是逆时针走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我来这里后,这时间就没动过了。”
“是因为,我们刚才说的话吗······”许黎君望着无边际的白,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你说,我们两的时间重合的时候,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了。”
“也是好事啊,这难道不是我们许的愿望吗?”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实现愿望,竟然这么简单。”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抓紧时间试试。”
“一个死了的人,还能有什么心愿。”
“你不想和应晓梦好好告别吗?”
“告别就不必了,我不知道怎么见她。只是,我确实有些不放心她。”他看着地面,“应信华这个人心思深沉,控制欲强,做他被呵护的女儿,晓梦虽然衣食无忧,但不会真正坚强独立起来。”
他苦笑,“只是,她爸爸对她的爱也是真的,她妈妈走之后,这世上也就这么一个爱护她的人了。”他将袖口收敛,重新盖回表面。“我只希望她能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也找到她自己,快乐地度过余生······我离开了,或许她也能真的自由了。”
“自由,”许黎君长长地舒了口气“到底是什么呢?”
“是要抛弃掉所有傻气才能拥有的,最傻的东西。”高暮云云淡风轻地说着,两人涣散地躺在自由的土地上,听着时间疾驰而过。
长久的时间,长久到两人几乎忘记这空间里对方的存在。
“谢谢你。”许黎君突然打破了这寂静。
“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的最后一程,我虽然没有等到乘晖,但认识了你,谢谢你愿意听我倾诉心里的情感,这样消失的时候,也不会太孤独了。”
“不用谢我,我何尝不是。”
“你说,死亡真的会让一切消失吗?”
“不知道,那些物理学家都不曾确定的时间,空间和爱,我也始终没想明白过。只是,今天能在这里遇见你,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人死之前的临终幻想,但我依然觉得······这是生命馈赠的奇迹。”
许黎君望着眼前男子,恍惚地出了神,不自觉笑起来。
高暮云看着这个愁云笼罩的女孩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像一湾湖水,纯净无邪,让人觉得岁月静好,好像死亡的来临也没有那么可怕。
“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她缓缓伸出手,用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他。
高暮云思索几秒,接住了这只悬在空中的手。
“答应我,好好活着。”这话像是在对他说,却又好像不是。
高暮云愣了几秒,缓缓道,“你也是。”
他借着这股力量,鼓足勇气开口,“我还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
突然,光灭了。世界好像回到了一片混沌。
两人紧紧抓着对方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这世界就真随着对方一起消逝了。
彼此**的两颗心依偎着,在黑夜中寻找光亮。
随即,两人都感受到时空的扭曲,不畅快的感觉从头脑蔓延全身,慢慢地,视觉消失了,身体不受控制了,空气的存在也感受不到了。原来世界崩塌,并不会听见山崩地裂之音。
隐隐约约的,许黎君听到了一句“对不起”,她想回一句没关系,都过去了,可整个人像被海浪席卷,淹没于湖光镜面之中,只流下一滴咸咸的泪。
高暮云紧闭着双眼,他感到一切都离他远去了,即使他握着许黎君的手,也抓不住她了,忽地,一个湿湿凉凉的东西落到他手上,是天空漏水了吗?他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喃喃道了句“对不起”,这是他埋在心底多年的话,只是,会有回答吗?
后来的故事,谁也不知道,就像没人知道他们从前的事。
时间的长河很深很远,苏格拉底的苹果园依旧阳光明媚,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