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高暮云醒来时,世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里除了白与空,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隐约回想起,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对了,是他要举行婚礼的日子。

低头去看,今天的西装也是白色,因此现在自己好像和这个奇怪的世界融为一体了。

这真是个不吉利的颜色,他想道。

东奔西闯,吼叫,郁闷,可任他怎么折腾也逃不出这个除他以外再无一物的空间。

喧闹过后,他不由得平静下来,席地而坐,单臂曲着腿,落寞地思考问题。

这里实在是太过苍白,现在也好,未来也好,都是空空如也,能占据他脑海的,只有挥之不去的过去。

今天,是他和应晓梦的婚期。

清晨简单洗漱后他便驾车驶往郊外的小礼堂,昨晚的睡眠不足让他稍显困倦。在车经过山洞时,他先是感觉到一丝异样,好像空气中传来了什么花香。他对这味道有种莫名的熟悉,可是,到底是什么呢?再仔细一闻,这味道潮湿地好像加了点血气,有种说不出的渗人感。

紧接着,明明还没到礼堂,却恍惚听到了用钢琴弹奏的《婚礼进行曲》,他慌忙地检查车载音乐的开关,却什么异样都没发现。忽而,到了出隧道口的一刹那,他只感到一阵强光刺眼,便双手脱离了方向盘,彻底失去了控制。

这是关于今天的故事,却不是关于他和应晓梦的所有故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已经死了,如果按照人世间的传说,不久他就会失去关于这一世的所有记忆,爸,妈,自然,也包括应晓梦。

应晓梦这个女孩,就和她的名字一样令人捉摸不透。母亲早亡,虽有个事业有成又疼爱她的父亲,可就好像上辈子欠她一样,在她那里得不到一点好,她总是叫嚷着要和她爸一刀两断,事实上,如果不是他阻拦她,她也早就会这么做了。

从他九岁见到她起,就觉得她像是个活在梦里的姑娘,生平第一大爱好,就是读故事,每次见到她,手里总是捧着卷不知本国还是外国的书,眼里上演着悲欢离合。一双眉眼如松墨入画,整日在那个满是童话故事装潢的房间里,做着属于她自己的梦。

可说她迷糊吧,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时候,她幼稚的可怕,有时候,又冷静的可怕,好像她明知道那是梦,却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跌进那个梦里,好比清晨的梦境,迟迟不肯醒过来。

也因此,他好像从来不曾真正地看清她过。

又或许,他想,如果我能放下很多和她相处的功利心和怨恨,我的心也能离她更近一些,她的那些梦境,我也就能勘破了。

只是没有如果。

反正现在无聊,和应晓梦的往事一件件涌上高暮云的心头。

很多年前,我们的父亲还是一同创业的生死之交的时候,两家的家计常是风雨飘摇,但两家人风雨同舟,互为慰藉。

到我四岁时,面对长期的劳累操持和与日俱增的生活成本,爸实在撑不下去了,决意退出。在退出前,他们一起去各买了一张奖券,用所剩无几的钱,向上天借一份运气。

只是,人各有命,两个人是无法长期共用一份气运的。

他们几乎同时注意到,那张原本被我爸抽起的奖券号码中,意外地藏着顾信华的生日,两人笑着,将小纸片递了出去,于是,这份借来的运气辗转到了他手里。

后来,这串数字出现在了公布栏大奖金额的后面。

我爸只笑着说这原本就不属于他,让应叔拿去投在公司里。而应信华坚持将他持有的公司股份分我爸一半。

又过了两年,长期的操劳下,妈突然生了场怪病,爸把家里能用的钱都用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一半股份。可这让应新华为了难,那正是他的公司的关键时刻,股东对他的决策有分歧,或名垂青史或功败垂成,均系此刻。他终究是不愿意的,只是佯装体面说,这些钱就算此时都拿出来,治病也未必够,不如留着,先接受保守治疗,以后我妈养病才有更好的条件,只要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等,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字,在以等为名的酷刑里,少年成老朽,沧海成桑田。

可是人终究活在时间里,我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奔跑,跑赢时间。

从那张被命运调戏的奖券开始,从妈在病床上痛哭地呻吟,从爸在妈去世后终日愧疚酗酒最终也弃我而去,从我变成孤儿的那一天起,我和应晓梦,便再无可能。

尽管我也知道,许多事情正如那奖券的归属,或许是天意,但我只是看不得人心被践踏,生命被消耗。

其实我知道,应晓梦也是这样一个人。

多年前,她曾报名参加A地震志愿者救助活动,应信华自然不答应,把她关在家里。

我受令去看她,见她闷闷不乐,安慰道:“应叔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如果还有余震怎么办,不如等个几天,你再赴身也好。”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我,“别人或许不知道,暮云哥哥,你还不清楚等的代价是什么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到她的执着。

之后,我想办法帮她脱身,陪她一同前往灾区,应信华因此对我也有些不满,尽管如此,晓梦也是过了好几天才肯好好同我讲话。

其实客观来说,应晓梦不是一个喜欢生气闹脾气的女生。我和她九岁相识,这么多年,不管是我不小心忘记她的生日,还是工作太忙一连半月没有联络她,她都没有太在意过。可要是她一旦认真生起气来,常常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还记得,那是我们在京都留学的一段时光,寒假到了,她和同学相约去北海道跨年,原本我也是该跟着去的,可国内有事待我回去处理。接到消息,我犹豫片刻,倒也爽快地答应了。临走前,我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她一如既往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我几句注意安全,便继续订她的酒店。可一想到这还是第一次她独自跨年,我心里总感到一点歉疚。

“跨年夜那天,我们视频通话吧,你那天不是会在札幌吗,咱们就在札幌电视台前跨年呗。”

她眼里闪过强烈的兴趣,兴冲冲地筹划起来。“那说好了,12点见,过时不候。”

12月31日晚,我按计划参加和重要客户的年夜饭,推杯换盏之间,不禁醉意渐浓。

有时候,酒就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明明是白纸黑字的协商和利益,在酒精麻痹大脑的那一刻,就成了肝胆相照的侠义和心底的一股暖流,在这股暖流下,人可以忘记自己想忘的事情。

只是,有些事本不该忘。

我早早地在12点的前面密密麻麻订好了一串闹钟,便全心投入,等我有一点记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手机关机了,再打开,里面是十二点前晓梦的七八个个未接来电,12点就像一个分水岭,隔开了去年和今年,也隔开了她的呼叫提醒。

电话关机,信息不回,消失地无影无踪。

我没有告诉应信华,只单独问了林峰那天晚上的情况。

根据他的描述,他把我送回酒店后我的手机闹钟一直响,嘴里又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十二点,闹钟,手机的,于是他就将我的手机关机了。关机前,他看到晓梦打来的电话,不小心接通了,为着我经常交代的不要将工作中的事说给晓梦听的嘱托,就扯谎说我清醒着,但去洗澡了。

我看着这家伙,有种想一拖鞋拍死他的冲动。

我打电话联系晓梦的同学,她们说自己已经前往旭川看企鹅,晓梦怕冷,就一个人留在了小樽。我即刻动身,可两天过去了,仍然联系不上她。偌大一个城市,又是异国他乡,我该怎么尽快找到她呢?一筹莫展之际,森田同学打来电话,告诉我晓梦在天狗山顶时说过想一直留在山上,离开时也是恋恋不舍,或许她此刻还在那里。

我对她道谢,便向天狗山赶去。

排队坐缆车上山,恰逢旅游季,我在寒风中站了快一个小时,心已经急的要跳出来。这个妹妹真不让人省心,喜欢哪里不好,非要喜欢这连落雪声都听得真切的荒山,还有这群游客也这么疯,为了那部爱情电影《情书》,纷纷慕名来到这里。

站在缆车上,周围挤满了人,我只得把目光看向玻璃外,却无意间被眼前景色震撼。这里的雪,晶莹得像碎玻璃,带着一种悲伤的蓝调,无声地裹挟了整个世界。人生中很多事情不需要解释,就像白雪覆盖山峰,天地的消亡只需要这纷纷扬扬的一场大雪就够了。

到了山上,虽称不上人满为患,却也是人流如潮,可从东到西,每个角落都找不到她。

难道她不在这里?可那又能在哪?如果我走了,和她错过了又怎么办?

原来追逐一个人的身影,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我向眺望台的方向望去,却在一片纯白中觅得另一片纯白。

向着那个虚无缥缈的身影跑去,她缓缓转身,我的一颗心总算归位,忍不住将眼前人拥入怀中。

“暮云哥哥······”晓梦的声音中透出震惊。

我松开双臂,认真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就算你要惩罚我,也不该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对不起,我只是······”

“不,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晓梦,那天晚上,我真是在应酬时喝醉了,林峰又自作主张把我的手机关了,但说到底其实还是我不对。早知如此安排,我不该对你做这个承诺,而既然承诺了,就要做到才对。”

晓梦的睫毛颤了颤,好像难辨悲喜,可不久便又一如往常。

“那我们就算扯平了,讲和吧!”

“你真的不生气了吗?”我展开笑颜,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我们赶快下去,你穿这么单薄,别站在风口。”

她无奈笑了笑,“我说你这个人,好不容易上来,就这么着急走吗?”

“好好好,听你的。”我笑着说,“只是,晓梦,你这几天,每天都来这里吗?”

她点点头。

“要不是森田告诉我,我就只能一个个景点地去找了,所以这儿到底对你有什么魔力?”

“你猜猜?”

“因为那部电影对不对?”

“是,也不完全是,这里,是可以让时间停止的地方。”

“你是不是奇幻小说看多了,我活了二十多年,也不知道时间还可以停止。”

“可以的,只要你用心去感受。”晓梦认真望着我。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自己的心,看得更清楚了”

“你,想明白了什么?”我有些小心地提问。

“想明白了······要送你什么生日礼物!”她故作神秘地笑着。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黑盒子,“打开看看!”

“手表?”

“嗯,别看它便宜,但是我偷偷打工挣的钱买的,以后,我还会挣更多钱,自己养活自己的。”晓梦眉飞色舞畅想未来,越说越起劲。

“你知道吗,虽然现在早不需要钟表来观测时间,但比起电子数字构建起的时间,我还是喜欢表盘里转个不停的指针。几十年的时光在钟表里,不过是一圈一圈美丽的弧线。其实,生活又何尝不是在兜圈子,时光流转,我还在原地。”我望向她,她又补充了一句。

“而尽管向前走只是在圈里,我也会一直走下去。”

其实,她说了这么一堆,我并非听不懂,可是眼神只落在那块表上,无意间眼角湿润。

“暮云哥哥,你怎么了?”

我赶快躲开了她的目光。

“哦,没什么。只是,晓梦,谢谢你,这些年来,除了你,也没人一直记得我的生日了······可是,我却常常忘记你的。”

“没关系啊,你每次忘记后不是都会在第二天想起来吗,我都有收到你的祝福。”

她越说我越羞愧了。“可是,生日是不能晚的,是我不好,每次偏偏总要迟一天才想起来。”

“是谁说生日只能提早祝福的,有些不熟悉的朋友在偶尔见到我的时候,甚至提早一个月祝我生日快乐,我也没觉得很开心。相比起来,迟到的祝福反而是一种姗姗来迟的惊喜呢。”

“你总是想办法哄我开心。”

“那你现在开心吗?”

“你说什么?”

晓梦迟疑了一下,“我是说,暮云哥哥,你幸福吗?”

“怎么突然问我这么有哲理性的问题,幸不幸福,哪有那么轻易回答呢?”

“其实很简单,我就觉得自己很幸福。”

“晓梦,你的幸福,确是超过了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了。”

“或许吧。”静默一瞬,晓梦好像一下子回到平时的状态。“暮云哥哥,我饿了,想吃东西。”

“走,你想吃什么,今天我随时奉陪,还有甜点,对了,巧克力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吗?”

“虽然有点太甜了,不过来都来了······”

“还有火锅,去吃吗?”

“好!”

就这样,我牵着她,缓缓下山去。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和她为数不多的认真谈心。生活总是充满了鸡零狗碎,疲于奔命又充满算计,虽然我们是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玩伴,小学开始,一起上课,一起参加社团活动,长大后,一起留学,一起生活,但我们之间的相处大多时候只是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至少,我是这样做的。

但渐渐地我感觉到,自己或许已经有点离不开她了。

这让我生出恐惧。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前天晚上的婚前派对。只是因为婚礼前一天,新郎和新娘是不能见面的。

晚宴,派对,烟火,一切都好像很和谐,只是我却没有什么要结婚的实感。脑袋里更多的想法是,那些属于爸爸的股份,终于名正言顺地要到我手里了,总经理的位置,应氏企业的未来,都将是我的囊中之物。

可是,之后呢,好女婿的角色要做到什么时候?当我拿回这些东西之后,还要做些什么呢?

突然感到人生一片空虚,未来在哪里,是什么样子,这些我全都一无所知。

思绪被天空中的声响打断。烟花绽开的时候,真是美极了,这种美丽的东西晓梦一直很喜欢的。

正想着,突然,她凑到我旁边,整个人醉醺醺的,故作神秘地问:

“暮云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烟火吗?”

“因为绚烂,因为华美,像梦一样。”

“那你知道梦最妙的地方是什么吗?”她笑着顿了顿,“当你醒来时,发现一切都未发生,那一瞬间的,才真正成为永恒。”

“可是,生活并不是如此。不是吗?”

她撇了撇嘴,又喝下一杯酒。“那是因为,你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在梦中的,是我?”我正想追问,又想着晓梦今日喝了不少酒,大概是有些神志不清,也就不必太认真了。

只是,晓梦今天似乎思虑重重,平时本不怎么碰酒,今天却一杯接一杯地送入口中。我实在担心,上前阻止,她却挣脱了出来。

“暮云哥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到底想不想和我结婚,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去和爸说,不会叫你为难。”

“晓梦,你在说什么,我们认识十几年了,结婚前两天,你来问我这个问题吗?”我也不知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脱口而出,“还是,你······”

“我怎么样你从来都明白的,我说的是你,你不要转移话题。”晓梦微红着脸,敲了敲桌子。“这么多年,叔叔阿姨的事情,你不说,爸不说,我也没有提,但这不代表没有发生过······我知道,很多事情,是我爸对你不起,你现在得到的,本来也就归你。”

一滴泪从上面的眼眶滑下,落入另一只盍上的眼中。

“可不管怎样,我相信你,相信你······”她的声音淡了下去。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从我到她家第一天起,她便从未过问这些事,我曾以为,这些话是我们和应信华三人之间永远不会说出口的默契。

晓梦她,又犯规了啊······

有那么一刻,我想坚定地告诉她,其实我对她不完全是她所想那般。

但到底是什么样呢,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就好像,我的心里,有一根隐隐作痛的刺,却总舍不得拔掉。

话还没说出口,扭头一看,晓梦已酣睡在桌上。也好,所幸她睡着了,否则,我又能做出什么承诺呢?所谓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最多也只能保证□□的守护与忠实,我的心······我给不起。

12点的钟声敲响,我竟然像辛迪瑞拉一样落荒而逃。

只是,那些未说出口的承诺,在今天,也算永久地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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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
连载中思南喃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