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软温弈局

翌日天光破晓,细碎的晨光穿透层层薄纱窗帘,温柔铺洒进别墅客厅。

褪去了夜晚的沉冷幽暗,整栋独栋别墅被暖融融的日光包裹,黑白灰的极简装修不再生硬冷清,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息。

江时聿晨起的作息常年雷打不动。

清晨七点,他已然洗漱完毕,一身剪裁利落的纯色家居服,褪去了职场西装的凌厉,整个人松弛又温润。发丝打理得干净整齐,眉眼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深夜思虑的深沉,多了几分晨间的清爽平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公司,而是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边,动作熟练地摆放餐具、冲泡咖啡。骨瓷杯盏碰撞的轻响细碎悦耳,混着咖啡机运作的低鸣,填满了空旷的客厅。

顾烬阳是被淡淡的咖啡醇香唤醒的。

客房的遮光性极好,屋内光线柔和昏暗,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光亮。他一夜浅眠,睡得并不沉。

旁人的收留与温柔是真,眼底的试探与戒备也是真。身处他人檐下,步步皆是棋局,他不敢有半分松懈,连睡眠都保持着极致的警醒,周身锋芒藏于骨血,半分不敢外露。

缓缓睁开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底残留着一瞬未散的幽暗偏执。

几秒的空白过后,所有深沉的戾气尽数收敛、抚平、藏匿。

取而代之的,是一贯温顺柔软、干净无害的温润模样。

他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休养,酸胀感消减大半,只剩下浅浅的钝痛,不至于牵扯难忍。动作轻缓起身,换上干净的浅色长袖家居服,衣料宽松柔软,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一副孱弱温顺的模样。

简单洗漱完毕,顾烬阳轻轻推开客房门。

刚踏出走廊,客厅温暖的天光便扑面而来,视线瞬间明亮。

他抬眼望去,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厨房里的身影。

晨光落在江时聿挺拔的背脊上,勾勒出流畅利落的肩背线条。男人微微垂眸,专注摆弄着台面上的早餐,姿态松弛从容,周身清冷的气质被烟火气揉得温柔细碎,温润得不像话。

顾烬阳的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漫开细密的温热与贪恋。

这是他跌落深渊之后,见过最安稳、最温柔的光景。

没有算计,没有厮杀,没有背叛,没有落井下石,只有寻常清晨的岁月静好,和独属于眼前这人的干净温柔

他静静站在走廊口,安静看了几秒,才缓步走了过去,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轻哑,温顺又乖巧:

“江先生,你起得好早。”

江时聿闻声回头。

晨光恰好落在顾烬阳的眉眼间,柔和了他清俊单薄的轮廓,少年眉眼干净温顺,眼底澄澈无波,褪去了深夜所有的幽暗城府,看起来干净又纯粹,让人全然生不出防备。

他目光淡淡扫过顾烬阳的脸色,见他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紧绷的心神微松,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醒了?睡得还好吗?伤口有没有再不舒服?”

接连两句问询,自然又妥帖,没有刻意的殷勤,只是寻常关照,却细腻得恰到好处。

顾烬阳走到厨房边缘的吧台旁站定,乖乖点头,眼神坦荡又真诚:“睡得很好,一夜都没疼,恢复得也挺好的。多亏了你昨天细心帮我上药,麻烦你了。”

“没事,应该的”江时聿收回目光,继续将三明治摆放在白瓷餐盘里,动作优雅从容,“伤势恢复得快,是你自己休养得安分”

“不是的。”顾烬阳轻轻摇头,语气认真执拗,半点不敷衍,“如果不是你收留我、照顾我,还给我上药调理,我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他说的是实话。

白氏覆灭,他被追杀逃窜的半年里,日日东躲西藏,伤痕累累是常态。轻伤硬扛,重伤苟活,从来没有人像江时聿这样,耐心细致地照料他的伤势,顾及他的情绪,给足他安稳的容身之地。

江时聿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他:“以前经常受伤?”

问话平淡随意,像是随口闲谈,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始终看不透顾烬阳的过往。

普通落魄之人,只会狼狈怯懦、怨天尤人,可顾烬阳身上有超乎常人的隐忍、克制与沉稳,见过风浪,扛过绝境,绝不是寻常普通人该有的阅历。

顾烬阳心头瞬间捕捉到他的试探,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落寞,分寸拿捏得刚刚好:“算是吧。这半年一直在奔波逃命,没有固定的住所,磕磕碰碰是常事。习惯了。”

模糊带过所有过往,只留落魄逃难的人设,不给对方半点深挖的破绽。

江时聿看着他温顺落寞的模样,心底的疑虑被一丝恻隐冲淡,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道:“以后不会了。在这里安心养着”

短短一句话,平静温和,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顾烬阳沉寂偏执的心底。

不会再有奔波。

有他在,便是安稳。

顾烬阳抬眸望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光亮,纯粹又真挚:“嗯。谢谢江先生”

目光直白坦荡,满是全然的信赖与依附,完美贴合弱小幸存者的姿态。

江时聿避开他过于澄澈的目光,将两份早餐端到餐厅原木餐桌上,抬声道:“过来吃早餐。简单做了一点,将就一下。”

“嗯好”顾烬阳快步走过去落座,看着桌上精致干净的早餐,眉眼温顺“多了半年好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早餐了”

餐桌上摆放着三明治、煎蛋、新鲜果蔬,还有两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简单精致,温暖治愈。

江时聿坐在他对面,拿起餐具,淡淡开口:“日子是过出来的。等你养好伤,都会慢慢变好的。”

“我也希望。”顾烬阳拿起叉子,小口吃着早餐,动作斯文优雅,自带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礼仪分寸,细微之处,藏不住往日的矜贵,只是被他刻意掩藏

江时聿抬眸,目光落在他细微的动作上,眸色微深。

吃饭的姿态从容克制,举手投足的规矩教养,绝非普通市井人家能养出来的气度。哪怕如今落魄至此,骨子里的矜贵底蕴依旧无法彻底磨灭。

疑点越来越多,可看着少年温顺安分的模样,所有的探究,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他没有戳破,只是轻声问道:“口味还习惯吗?不合胃口可以说,让管家调整。”

“很习惯,特别好吃。”顾烬阳立刻抬头回应,眼神真诚无比,“比我这半年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

随口的夸赞,发自真心。

从前他身居高位,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可那些精心烹制的佳肴,远不如眼前这顿简单的家常早餐温暖。

因为做早餐的人,是江时聿。

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江时聿淡淡颔首:“偶尔闲暇会自己做一点,算不上擅长。”

“已经很厉害了。”顾烬阳认真看着他,语气带着真切的羡慕,“你好像什么都会,工作厉害,性格也温和,连做饭都这么好吃,也太优秀了。”

直白的夸赞不带半点谄媚,更像是晚辈发自内心的敬佩与赞叹,干净又纯粹。

江时聿指尖捏着咖啡杯,浅浅抿了一口,眸色温和:“不过是熟能生巧。活得久了,很多东西自然就会了。”

两人隔着一张餐桌相对而坐,晨光落在彼此身上,氛围安静温柔,没有昨日深夜的沉默疏离,多了几分朝夕相处的熟稔暖意。

顾烬阳吃得很慢,全程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乖巧温顺。

他看似专心用餐,余光却始终无声留意着对面的男人。

江时聿进食的动作优雅克制,每一个动作都规整自律,多年的上位者修养刻进骨髓,哪怕是最寻常的晨起用餐,也自带沉稳矜贵的气场。

就是这样冷静自持、步步谨慎的人,偏偏心软善良,见不得旁人落魄受苦。

也是这样极致的温柔,让顾烬阳的执念一日深过一日。

他眼底的贪恋无声翻涌,面上依旧一派温顺无害。

半晌,顾烬阳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好奇与拘谨:“江先生,你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要去。”江时聿应声,“昨天季度收尾堆积了不少工作,今天需要回去处理。”

“那你又要忙一整天了。”顾烬阳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心疼,“你每天都这么忙碌,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会不会太累了?”

“习惯了”江时聿语气平淡,并无半分抱怨

“可是再习惯,身体也会吃不消的。”顾烬阳放下餐具,抬眸认真看着他,眼神澄澈又恳切,“工作永远做不完,但身体是自己的。你每天早出晚归,连一顿安稳的热饭都未必能按时吃,太辛苦了。”

这番话,不是刻意讨好,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他太懂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太懂商圈厮杀的身心俱疲。从前的他,和如今的江时聿一模一样,被无尽的工作与责任捆绑,步步紧绷,不敢松懈半分。

江时聿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关切,心底微动。

身边太多人靠近他,或是为了利益,或是为了攀附,从来没有人会这般纯粹地心疼他的忙碌与疲惫。眼前的少年一无所有,无所求、无所图,所有的关心坦荡真诚,让人无法不动容。

“嗯不碍事”江时聿放软了语气,“我会把控分寸,不会太劳累。”

“可我看你根本没有分寸。”顾烬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昨天回来就一直工作到深夜,今早又早起,连一点休息的空隙都没有。换做是谁,都会熬不住的。”

他语气轻轻的,带着细碎的埋怨与心疼,没有逾矩的亲昵,却比客套的关心更戳人心。

江时聿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清晰的笑意,温柔漫开眉眼:“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会操心。”

这一笑温润明媚,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像春日破冰的暖阳,晃得顾烬阳心头骤然一紧,喉间微滞。

心底的偏执与贪恋瞬间疯长,密密麻麻缠绕住心脏,滚烫得让他几乎失控。

他太喜欢江时聿这般温柔的模样了。

太想把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永远锁在身边,不许任何人窥探,不许任何人沾染。

顾烬阳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流,垂下眼眸,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温顺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空气里,温柔又厚重。

江时聿的笑意微顿,眸色深深看了他两秒,才轻声开口:“你倒是通透。”

“只是见过太多人拼命工作,却不知道心疼自己。”顾烬阳抬眸,眼底干净澄澈,毫无破绽,“你已经足够优秀了,不需要靠透支身体来证明自己。”

两人的对话温柔松弛,像寻常相处许久的熟人,没有初识的拘谨,也没有博弈的冰冷,只有细碎温暖的日常拉扯。

吃完早餐,顾烬阳主动起身,伸手想要收拾桌上的餐具。

“我来吧。”

他动作自然利落,没有丝毫刻意讨好,只是单纯想为对方分担些许。寄人篱下,安分懂事、主动付出,是最稳妥的伪装,也是最缓慢的渗透。

江时聿却抬手轻轻拦住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不用,你坐着就好。伤口刚好,不要乱动”

“一点小事而已,不碍事的。”顾烬阳微微坚持,“我躺了这么久,浑身都僵了,稍微活动一下反而舒服些。我不能一直什么都靠你,总得帮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态度温顺,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懂事,让人无法拒绝。

江时聿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微微沉吟两秒,没有再阻拦,只是叮嘱道:“动作轻一点,别牵扯到后背伤口。”

“我知道的。”顾烬阳弯眸浅笑,眉眼弯弯,干净又治愈。

他端起餐盘,缓步走进厨房,动作轻柔地清洗餐具。水流潺潺,指尖动作熟练利落,没有半点笨拙生疏。

江时聿站在餐厅,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沉沉,思绪翻涌。

寻常养尊处优的少年,断然不会精通家务琐事,更不会这般熟练妥帖。

顾烬阳身上的矛盾点,越来越多。

通透的阅历、超常的隐忍、沉稳的心性、熟练的家务、刻入骨髓的礼仪……每一处细节,都昭示着他绝非普通落魄平民。

可他伪装得太过完美,温顺、懂事、知恩图报、无欲无求,挑不出半分恶意,让人所有的怀疑,都显得狭隘多余。

江时聿敛去眼底的深思,转身回房换通勤西装。

他不再深究。

时间会验证一切。

无论这人藏着怎样的过往,只要本心不坏,安分守己,留他在身边,并无不妥。

甚至……有这样一个温顺干净的人相伴,空寂许久的别墅,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厨房内,听见身后脚步声离去,顾烬阳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眼底的温顺柔和尽数收敛,余下一片沉静幽深。

他指尖划过冰凉的瓷盘,动作依旧轻柔,心底却无比清醒。

江时聿的戒备,从未彻底消散。

只是心软,只是恻隐,只是短暂的放下了猜忌。

远远不够。

他要的,从来不是对方一时的怜悯包容。

他要江时聿放下所有试探、所有防备、所有疏离。

要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依赖自己的陪伴,最后满心满眼,只剩下自己一人。

温水煮茶,来日方长。

他不急。

洗完所有餐具,规整摆放整齐,厨房恢复一尘不染的干净模样。

顾烬阳擦干净手,走出厨房,恰好撞见换好西装的江时聿从楼梯走下。

一身高定黑色西装衬得男人身形挺拔修长,肩宽腰窄,身姿矜贵挺拔。晨起的温润烟火气尽数褪去,重新换回了商界顶层掌权人的清冷凌厉,气场沉稳强大,一举一动皆是上位者的压迫感。

可眉眼间,依旧残留着对他的温和,没有半分冷硬疏离。

顾烬阳目光微微定格,心底贪恋蔓延。

真好看

无论是温柔居家的模样,还是凌厉职场的模样,都是独一无二的时聿

江时聿走到玄关处,拿起外套与公文包,抬眸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少年,温声叮嘱:“我去公司了。白天在家好好休息,不要碰尖锐的东西了,免得伤口二次受伤。”

“我知道。”顾烬阳乖乖点头,迈步走到他面前,眼神认真,“我今天就在家里静养,哪里都不去,安安静静待着,等你晚上回来。”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无声的约定,带着家人般的守候与安稳,轻轻撞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江时聿眸心微漾,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暖意,不易察觉。

他微微颔首:“我晚上准时回来。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给我发消息就行。管家全天在家,有事也可以找他。”

“好。”顾烬阳应声,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你路上注意安全,工作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

细碎的叮嘱,温柔体贴,全然是牵挂的模样。

江时聿看着他澄澈温顺的眉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推门离去。

别墅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车水马龙,也隔绝了那人挺拔清冷的身影。

屋内瞬间恢复安静,彻底褪去了晨起的鲜活烟火,只剩无边的静谧。

这一刻,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彻底从顾烬阳脸上剥落。

他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缓缓抬眼,眼底的温顺澄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幽暗的冷冽锋芒,周身柔和的气场骤然收紧,久居上位的凛冽压迫感席卷周身,和方才温顺乖巧的少年判若两人。

没有了江时聿在眼前,无需伪装,无需隐忍。

眼底最后一丝暖意消散,只剩冰冷的算计与偏执。

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缓缓驶离的黑色轿车,目光沉沉,幽深莫测。

江时聿走了。

短暂的温柔相处落幕,新一轮的蛰伏筹谋,正式开始。

他抬手,轻轻抚过后背平整的纱布,指尖微凉。

昨日江时聿为他上药的温柔触感,依旧残留在肌肤之上,滚烫入心,让他执念疯长。

善待、救赎、温柔、偏袒。

这是世人给不了他的一切,唯独江时聿,尽数给了他。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可他顾烬阳的报答,从来都与众不同。

救他于绝境,予他以温柔,那便用余生禁锢作为回报。

他会一点点蚕食江时聿的所有疏离,打碎他所有的防备,填满他所有的空寂。

让这位清冷孤傲、万人敬仰的江总,从此眼里、心里、生活里,只剩下他一人。

思绪沉淀片刻,顾烬阳压下心底汹涌的偏执,眼底锋芒再次收敛。

他不能闲着。

蛰伏不是躺平,是步步为营的布局。

江时聿待他温柔纯粹,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至少,不能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容身之处,出现半点纰漏。

他转身走向客厅沙发,没有久坐休憩,而是缓步巡视起整栋别墅。

别墅很大,上下两层,庭院开阔,装修极简清冷,处处透着独居的空旷孤寂。

看得出来,江时聿常年孤身居住于此,无亲无故,无伴无友,日日忙碌,岁岁孤单。

偌大的豪宅,精致奢华,却冰冷荒芜,毫无温度。

顾烬阳走过客厅、露台、休闲区,指尖轻轻拂过干净的家具表面,眼底暗潮涌动。

没关系。

以后有他。

他会填满这里所有的空旷,驱散所有的孤寂,给这座冰冷的别墅,填满岁岁年年的烟火与温柔。

他走上二楼,脚步很轻,没有半分逾矩的窥探,只是安静打量。

主卧房门紧闭,是江时聿的私人领域,他分毫未动,半点不越界。

分寸感,是他如今最好的保护伞。

他只站在走廊窗边,看着窗外静谧的庭院,静静伫立。

风吹动窗外枝叶,光影斑驳晃动,一如他此刻深藏不露的心思,明暗交织,虚实难辨。

白天的时光安静漫长。

顾烬阳谨遵自己的人设,安分守己,全程待在客厅静养,不翻找、不窥探、不乱动任何私人物品。

他时而静坐休憩,闭目养神调理伤势,时而站在窗边看看风景,安静得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管家数次路过客厅,见他温顺安分、恪守本分,心底的戒备也彻底放下。

这位寄居家中的少年,温柔懂事,安静克制,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局促卑微,也没有窥探打探的贪心**,让人全然放心。

午后阳光最盛,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暖意融融。

顾烬阳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眸,看似闭目休憩,脑海中却飞速梳理着所有脉络。

白砚川的血海深仇,背叛者的清算计划,江时聿的试探戒备,两人之间拉扯的分寸……所有思绪清晰排布,一丝不乱。

他如今最大的底牌,就是江时聿的心软与信任。

最大的难题,也是江时聿的清醒与戒备。

这人太过理智,太过通透,寻常的讨好、示弱、套路,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唯有真心细碎的陪伴、日复一日的安分、润物无声的渗透,才能彻底瓦解他心底的壁垒。

他不急不躁,耐心蛰伏。

整整一个白天,安静度日,无半分差错。

落日西沉,晚霞漫天,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天空,温柔绚烂。

天色渐晚,城市霓虹次第亮起,褪去白日的喧嚣,染上夜晚的温柔静谧。

别墅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平稳温和,渐渐靠近院门。

原本静坐休息的顾烬阳,眼眸瞬间轻轻一动。

心底所有冰冷的算计、深沉的城府,瞬间尽数收敛、封存。

瞬息之间,眉眼重新染上温顺柔软的笑意,眼底澄澈干净,周身气场温柔无害,变回了那个乖巧安分、满心等候的少年。

他起身站在客厅门口,安静等候。

大门开启,江时聿推门走入屋内。

褪去一日职场的紧绷疲惫,男人肩头的凌厉气场微微松弛,眼底带着工作过后的倦意,却依旧矜贵沉稳。

他换下沾着晚风的外套,抬眼便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少年。

暖灯柔光落在少年身上,顾烬阳眉眼温顺,静静伫立等候,眼底带着直白又干净的期待,像归家等候主人的少年,安稳又治愈。

一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回来了?”顾烬阳率先开口,声音温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一点,应该没有那么累吧?”

江时聿颔首,换鞋走入屋内,淡淡应声:“今日工作收尾顺利,没有加班。”

他抬眸仔细打量顾烬阳,目光扫过他的脸色、身形,轻声问道:“白天有没有不舒服?伤口有没有疼?”

“一点都没有。”顾烬阳轻轻摇头,眉眼弯弯,语气乖巧真诚

“嗯。”江时聿放下心来,随手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那就好。”

“你辛苦了一天。”顾烬阳主动上前半步,语气温柔体贴,“要不要先坐下来休息一会?我给你倒杯水。”

不等江时聿回应,他已经转身走向饮水机,动作自然熟练,没有半分拘谨生疏。

接好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他双手端着递到江时聿面前,姿态温顺得体。

江时聿看着他主动体贴的模样,眸色微暖,伸手接过水杯:“谢谢”

“不用谢,都是我应该做的。”顾烬阳站在他面前,微微抬眸看着他,眼神澄澈干净,“你天天在外面忙工作,我借住在你家,能为你做的只有这点小事。”

江时聿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暖意蔓延心底。

他活了三十余年,身居高位,身边逢迎讨好者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一人,像顾烬阳这般,纯粹只是想为他分担疲惫,不带丝毫功利目的。

这份干净的体贴,太过难得。

“不用刻意想着为我分担。”江时聿温声道,“你养好自己的伤,是最好的。”

“可我不想一直做被照顾的人。”顾烬阳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真诚,“你对我这么好,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端一杯水,等你回家,也能让我心里安稳一点。”

他说得真诚坦荡,眼神干净无波,字字句句,皆是知恩图报的纯粹模样。

江时聿看着他,沉默两秒,唇角微扬:“你心性倒是通透善良。”

“江先生过奖了。”顾烬阳抬眸,直直看着他,语气认真无比,“是你对我温柔善良,才让我愿意真心相待。”

直白的真心,温柔又滚烫,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悄然撼动人心。

江时聿避开他过于真挚的目光,轻轻喝了一口温水,压下心底微妙的情绪,转开话题:“白天在家,一直都在休息?”

“嗯。”顾烬阳乖乖点头,如实回应,“上午静坐养伤,下午晒了晒太阳,看了一会庭院的风景,什么都没做,管家也看到了”

他主动提及管家,自证安分,打消对方所有潜在的疑虑,分寸拿捏得精准无比。

“不用什么事都向我报备。”江时聿轻声道,语气愈发松弛,“不必拘谨,随心所欲就好。”

“在这里,我已经足够随心所欲了。”顾烬阳眉眼温柔,轻笑一声,“不用提防任何人,不用害怕任何事,这就是我最想要的安稳。”

话语真挚,落点柔软,让人听之心安。

江时聿看着他温顺安然的模样,心底的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淡若无形。

两人并肩走到沙发边落座,距离不远不近,氛围温柔松弛。

窗外晚霞渐染整片天地,屋内暖灯明亮,暖意融融。

一日未见,相处起来却愈发熟稔自然,没有半分生涩疏离。

“证件补办的事情,我上午收到了消息。”江时聿忽然开口,淡淡出声,“加急流程已经审批通过,五天左右就能出证,比原定时间更快。”

顾烬阳闻言,眼底立刻漾开真切的欣喜,眉眼瞬间亮了几分:“真的吗?那太好了!真的太麻烦你了,江先生。这件事我自己根本无从下手,多亏了你帮忙。”

他的欣喜干净纯粹,没有丝毫伪装,像得到救赎的落魄之人,满心感激。

“小事而已。”江时聿语气淡然,“不用一直放在心上。证件补齐,你之后的生活,就能安稳了”

“嗯!谢谢江先生”顾烬阳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期许。

不知为何,他始终笃定,眼前这个少年,绝非久居人下之人。只要给他一点微光,他便能破土重生,逆风翻盘。

这份莫名的笃定,毫无依据,却无比真切。

夜色渐深,屋内氛围温柔缱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没有深刻沉重的话题,全是细碎温暖的日常。

聊晨起的天气,聊庭院的绿植,聊日常的起居,聊简单的生活琐事。

没有博弈的冰冷,没有试探的暗流,只有普通人最平淡、最安稳的朝夕相处。

“你每天工作这么忙,平时都没有消遣的爱好吗?”顾烬阳状似随意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江时聿微微沉吟,轻声回应:“偶尔看书、品茶,闲暇不多,谈不上爱好。”

“怪不得你气质这么沉稳。”顾烬阳了然点头,轻声感慨,“原来你平日里都这么安静度日。只是这样会不会太孤单了?每天独来独往,回家也是空无一人,不觉得太冷清了点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江时聿的生活常态。

他常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无人相伴,偌大的别墅,日日冷清孤寂。从前早已习惯,从未觉得不妥,可被顾烬阳直白点破,心底忽然掠过一丝细微的空落。

只是这丝空落,转瞬即逝。

“还好吧我一直都这样早就习惯了”江时聿淡淡道。

“可是孤单一点都不好。”顾烬阳轻轻蹙眉,语气带着真切的心疼,“每天都是一个人,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牵挂,再繁华的房子,也没有温度。我以前在外面流浪,常常一个人,我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熬。”

他语气轻软,带着历经黑暗的共情,让人无比动容。

江时聿看着他:“你以前,很怕孤单?”

“怕。”顾烬阳毫不犹豫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落寞,“最怕孤单一个人,没有人依靠,什么事都只能自己硬扛。那种无助和孤寂,足够压垮一个人了。”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江时聿,眼神温柔又认真:“所以我特别开心,现在能遇见你。至少往后的日子,你不会再一个人在家了。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千斤重量,温柔砸进江时聿沉寂多年的心底。

我陪着你。

多年无人相伴的孤寂,常年独处的冷清,在这一刻,被彻底温柔抚平。

江时聿眸心剧烈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久久没有说话。

他抬眸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澄澈温顺、满眼真诚的眉眼,心底多年沉寂的荒芜,悄然生出一抹绿意。”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柔和许多:“好。”

一个字,轻缓郑重,无声默许了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柔。

顾烬阳看着他眼底松动的柔软,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心底的执念疯狂蔓延,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成了。

他的温水煮茶,初见成效。

江时聿的心墙,正在一点点为他瓦解、松动、柔软。

夜色愈发浓郁,屋内暖光温柔,两人静坐相伴,无声胜有声。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言语,只是静静陪着彼此,便是最好的安稳。

良久,江时聿轻声打破寂静,语气松弛温和:“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都可以,你决定就好。”顾烬阳温顺应声。

江时聿闻言,唇角微扬,拿出手机吩咐管家准备晚餐。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晚餐端上餐桌,荤素搭配,清淡适口,营养均衡,皆是适合养伤之人的口味。

两人并肩落座用餐,依旧是安静温柔的氛围。

顾烬阳小口进食,时不时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目光温柔缱绻,毫不避讳。

他喜欢这样的画面。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灯火可亲,岁月安稳。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余生,是他拼尽一切,都要留住的温柔。

用餐途中,江时聿忽然抬眸看向他,轻声开口:“后背的伤,明天我再帮你换一次药。恢复得很稳,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愈合。”

“辛苦你了。”顾烬阳立刻抬眸,眼底满是感激,“每次都麻烦你亲自帮我上药,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自己看不见伤口,也确实没办法自己处理。”

“没事”江时聿淡淡道,“举手之劳而已,没必要一直客气。好好恢复,不留后遗症就好。”

“嗯好,那就麻烦你了”顾烬阳认真看着他,语气恳切至极。

江时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清俊温柔的眉眼上,心底一片平和安稳。

他忽然发现,自从顾烬阳来到这里,这座空旷冷清的别墅,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等待,有了温度。

不再是日复一日的孤寂冷清。

晚餐过后,顾烬阳依旧主动收拾餐具,动作利落轻柔,恪守本分,懂事温顺。

江时聿没有阻拦,静静坐在客厅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眸色温柔,思绪沉静。

这个满身迷雾的少年,温柔、懂事、隐忍、通透、知恩图报。

哪怕藏着未知的过往,也终究本性纯良。

值得善待,值得包容。

夜色彻底深沉,城市灯火阑珊,屋内暖意依旧。

两人重回客厅静坐,没有过多的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疏离。

温柔的沉默,是彼此默许的陪伴,是无声滋生的熟稔。

顾烬阳坐在侧方,静静看着身侧的男人,眼底温柔与偏执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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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名为烬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