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赔罪

长街微晓,盐户的工人手中拿着刚刚拾起的信笺,有字有画,工人翻来覆去不得解,挠着头拿给管事:“管事的,这是啥?在井边捡的聂。”

管事虚着眼睛透过微微亮的光线念出声:“以杉木架墙,竹枝铺底,...”管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将信笺揣进胸前,匆忙出门,“阿毛,我去找大人,守好盐井。”

与此同时,不少盐井旁都悄然出现一张来路不明的信笺。

***

日头正盛,齐王府里却传出哐当的杯盏声,一个男子直直跪在碎了的茶盏之上,双肩背脊宽厚,声音沉稳,只是膝下已渗出血色。

“是属下办事不利,没有想到一个山野村妇,竟有此心计,将制盐之法公之于众,殿下责罚属下便是,莫气坏了身子。”

齐王并没有因为此番话消气,又一茶盏掷出,破碎的瓷片划过男子的面颊,男子未动分毫,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齐王咬牙切齿:“好个肖茂,好个王家!”

“殿下可愿听属下一言。”

“说!”

“工部前有侍郎谋害同僚之恶,后有监工码头不力之怠,如今工部尚书更是牵涉上百条人命,殿下,工部此刻怕是圣上眼中的一根刺,此时谁上任比制盐之法更加重要。”

齐王看着眼下虽跪着,却比谁都挺的笔直的人说:“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道如何?”

“李彦之,此人能力出众,更是户部尚书入仕之前的得意弟子,他来暂领工部最为合适。”

齐王脑中浮现出李彦之不卑不亢的脸,嗤笑道:“他倒是同你有些相似,可是他和肖茂走得颇近,就怕养虎为患。”

男子声音宛如胜券在握:“正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种人,所以,属下知道他在其位才比任何人都合适,此番更可以打消圣上对工部和殿下的疑虑,待日后徐徐图之。”

齐王思虑片刻,向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勾起唇角:“就算我举荐此人,他如今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凭什么能直接上任工部尚书。”

侍女上前将男子从碎屑中扶起坐好,他拱手低头:“殿下只需敬言擢升其为工部侍郎,暂领工部即可,彼时就算他不愿助殿下,殿下尚有余地可言。”

“那就留他们再喘息几日。”说着齐王接过侍女斟好的茶,从褐红色的椅榻上走向男子,脸上傲慢依旧:“先生,多有得罪,此番还要仰仗先生。”

男子膝上殷红,双手接过茶,毕恭毕敬:“属下不敢。”

***

王家休整两日,王老爷带着方昭野前来肖府谢恩,十数箱子被抬着进了肖府,林荫见到舅父,双眼点头,二话不说代舅父跪了下来。

“兄长,嫂嫂,皆因王家之过,才致使兄长差点遇难,只是舅父年事已高,阿荫在此代舅父向兄长请罪。”

说着邦邦磕了两个,肖夫人赶紧上前制止。

“傻孩子这是做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

林荫未动,余光瞥见墨色的衣角,接着说:“感谢肖大人帮王家申冤昭雪,阿荫代舅父”

“快起来,茂哥儿!还不把你媳妇儿扶起来!”肖夫人的眼神恨不得将肖茂这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憨头子剜个疤出来。

王老爷神色虔诚,语气恳切,拉起衣角:“不不不,合该我来跪。”说着便要跪下。

林荫赶紧又邦邦磕了两个头:“我代舅父向肖府请罪。”

王老爷心疼坏了,颤巍的曲膝:“阿荫,我来磕才是。”

林荫又邦邦两声。

见王老爷不罢休还要跪,肖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吼道:“停!停!停!”

她双眼像箭一般扫向肖茂,“你!聋了吗!过来扶你媳妇儿!”

说完又扫向一旁的方昭野。

“那个谁!”

方昭野愣了一瞬,低首:“在下六郎方昭野。”

“拉住你爹!今天谁要是再磕头下跪的!就都给我滚出去!”

王老爷亦是虎躯一震,站直了双腿。

肖启见夫人真急了,清了清嗓子,肖夫人两道冷箭射向他:“还有你!闭嘴!”

场面轻而易举的控制住了,大家安安静静地坐好。

肖启看向堂中的箱子,正色道:“王老爷,太客气了,此事乃是奸人所为,这些王老爷还是带回去吧。”

王老爷摇头:“不不不,这些将军和大人必须收下。”

肖启:“真的不必,王家也受委屈了。”

“要的要的。”王老爷说着向方昭野使眼色,他带这小子来就是要个会说话的。

方昭野上前:“肖将军,肖大人,此事虽是奸人所害,王家亦难辞其咎,若不是肖大人不记前嫌,谋定而后动,力挽狂澜为我们洗清冤屈,王家只怕已是一群冤魂,还请将军大人莫要推辞我姨夫及王家上下的一番感激之情。”

王老爷听着连连点头,心里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昭野啊,这要是带其他小子,屁都没有昭野放得香。

王老爷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人家这样文字邹邹,肖启朝肖茂努努嘴。

肖茂无奈的开口:“舅父,我兄长无碍已是大幸,这些我们受之有愧,不若将这些送与哪些罹难的遗属,长远军将士们为国为民,如今死在这江河之上,安置好他们的家人,也能让他们去的安心些。”

王老爷一拍额头,连连称是:“这是当然这是当然,我另备一份便是!这些”

肖茂提高声音:“权当是舅父为我兄长积福,祝愿我兄长无灾无害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好,长命百岁好啊!”王老爷激动的拍起方昭野的肩膀,一刹就忘记了今日的最终目的。

方昭野意会:“肖大人说的极是,镇国大将军长命百岁,我景国才会安定康盛。”

肖启终于能插上话,咧起大牙:“哪里哪里。”

肖夫人默默抬眼,肖启立马收起嘴角。王老爷惯会看眼色,拉着方昭野就要告辞。

肖夫人瞧了眼一言不发的林荫和肖茂,虎起脸:“你们两个,代替兄长和嫂嫂也去慰问下哪些遗属。别天天杵在家里,看的我心烦。”

二人闻言相互望了一眼,称是。

城南巷子,马车已经过不去了,肖茂和林荫下车,带着东西步行,莲沁和安福捧着盒子跟在后面。

路越来越窄,终于在尽头,瞧见了一户挂白的人家,漆黑的木门衬得白花格外亮眼。

安福推开门,一个瘦小的孩子披着尖尖的麻衣回头,空洞的眼下还留着干涸的泪迹。

肖茂走进门,环顾了一圈,不见棺椁亦无灵堂,林荫屈膝跪在团蒲上与那孩子并肩,“你是陈楠?”

孩子点头。

“你母亲呢?我们是肖家人”

陈楠听到肖家人三个字,空洞的眼睛突然睁大,猛地推开林荫,“你们滚,你们滚!”

林荫反应不及,身体向后仰去,重重的砸进了温热的怀里,是肖茂接住了她。

二人站起来,陈楠双眼通红,几乎是哭喊出声:“还我哥哥,你们还我哥哥!”

里屋的门吱呀被推开,一个双眼蒙布,杵着拐杖的大娘磕磕绊绊的走出来,“楠儿?楠儿?”

陈楠用又脏又破地袖子一把抹掉眼泪,赶到大娘身边:“母亲,是,是肖家人。”

大娘动作明显一滞,杵着拐杖的手上满是裂口,那手捏紧又松开,她拍了拍陈楠的背,确认道:“是肖家人?”

林荫来之前看过册子,陈辰,年十九,参军三载,父早逝,母眼疾,年下有一十岁的幼弟。不过两三行字,就概括了这个在冬日一点炭火都没有的人家。

大娘摸索着按住陈楠的胳膊,“还不快给大人们上茶。”

陈楠忍着泪意,倔强的坚持:“母亲,是他们害死哥哥的,是他们!”

大娘明显也哽咽,她强撑着向林荫和肖茂说:“小孩子,不懂礼数。”说着就要自己去拿茶盏。

林荫上前扶住大娘,“我来吧。”

大娘一只手摸索着前行,嘴上道歉:“哎哟,他啊最喜欢他哥哥了,天天盼着见辰儿呢,这次回来粘着辰儿讲了两天两夜的故事,还说着等再过几年也随他哥哥去参军,哪知道。”

大娘佝偻着背,说给林荫听,又似乎在说服自己:“迟早会有这一日的,迟早的,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林荫捧着茶出来,也不知道肖茂和那小子说了什么,陈楠板着脸,比刚刚态度好了几分。

见她们出来,陈楠上前扶着大娘,“母亲。”

大娘轻声说:“莫听这孩子瞎说,这都是命,这是他的命。”

肖茂沉默片刻,“大娘,这些都是王家补偿遗属的,节哀。”

陈楠梗着脖子,一脚踢翻地上的钱匣子:“谁要你们的臭钱!”

肖茂将匣子摆正,“是啊,我们的臭钱,没有这些你母亲怎么看病,你怎么上学堂?难道还要你母亲用熬瞎了的眼睛缝缝补补供你吃喝吗?”

“我,我。”陈楠涨红的脸反驳不出一个字,这个男人说的对,母亲的眼睛要吃药,他可以挨饿,但母亲不可以。

林荫诧异肖茂了解得如此透彻之余,打起配合,将匣子抱进陈楠怀里:“凭什么不要,就是要用他们的钱,把他们用光,吃穷,等你强大了,再去找他出气,咱们就是要这么恶心他!记住这张脸,他叫肖茂。”

陈楠明显被眼前二人的说辞震住了,林荫接着说:“他家就在城门旁门头最大的那户,等你去揍他哦。”

肖茂摸出一个木头小马,放在陈楠手里,“是的,日后拿着它到肖府便是。”

趁着小鬼还愣在原地,肖茂拉着林荫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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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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