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搀扶着王老太太迈进府门,手里攥着帕子不停按着眼角:“天可怜见,我就说我们王家绝做不出那等事……如今总算是真相大白,还了我们清白。”
王老爷扶着神色憔悴的王夫人,一行人刚在厅中落座,老太太便侧过脸,紧捏着木杖:“婉容呢?婉容可回来了?”
林荫迎着众人视线,低声回道:“婉容让瑞王殿下接走了,眼下安置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
方夫人眼睛倏地睁大,声调不由拔高:“怎不是接进瑞王府?这、这算什么?”
王老太太手中念珠顿了顿,神色倒是平静:“王家落难之时,瑞王无亲无故肯伸手护住婉容,已是不易。”
“可安置在外宅……”方夫人急道:“这传出去,婉容的名声可怎么办?”
老太太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王家的姑娘,接回来便是。”
方夫人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一旁刘芝芝悄悄挽住林荫的手臂,指尖微微发凉,林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别太忧心,文风只是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这回让他吃些苦头,往后也能稳当些。”
刘芝芝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抹浅笑,刚要说什么,身子却晃了晃,软软向后倒去。
“芝芝!”
林荫一把将她揽住,着急的喊道:“莲沁!快去请大夫!”
……
床榻边,刘芝芝缓缓睁开眼,手下意识抚上小腹,声音轻颤:“孩子……没事吧?”
王夫人坐在床边,泪水扑簌而下,握着她的手:“你这傻孩子……怎么连身子有了这等喜事都不说?头几个月最是凶险,你还在牢里担惊受怕……”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王夫人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她猛地捂住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刘芝芝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抚在小腹上的手,极轻地收了回来,搁在身侧,那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林荫抹着泪,紧握着刘芝芝的手:“芝芝,你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门外传来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王文风被三郎四郎扶着,几乎是撞进来的,腿上的血已经渗过纱布。他直直冲到床边,想碰触刘芝芝,却在看到她那双空茫的眼睛时,手僵在了半空。
“芝芝……”他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哭腔,“都怪我……是我连累了家里,连累了你和孩子……我……”
刘芝芝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片刻,嘴角似乎想动一动,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重新阖上了眼睛。
可这样比任何哭喊和责骂都更让王文风心胆俱裂。他跪倒在床边,双手抱住头,压抑的呜咽变成了痛苦的低嚎,“你打我骂我都行……芝芝,你打我吧……”
刘芝芝只是安静地躺着,王文风抓着她的手狠狠的往自己身上砸。
王夫人见状,心如刀绞,上前想拉儿子:“文风,你身上还有伤,先起来……让芝芝静静……”
王文风却像失了魂,只是跪在那里,将头埋进刘芝芝的手中。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悲伤与无措,连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显得黯淡了许多。
林荫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微弱的芝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儿子,半晌才说:“舅母,先送文风回房,这里……让芝芝好好休息。”
王老爷在林荫临走时,嘱咐道:“阿荫,此番多亏了肖茂,若不是他,舅父和你哥哥们只怕没有命活着回来,待收拾完了我们亲自登门道谢。”
林荫不解,又想起齐王那一遭,说道:“舅父,那制盐之法我”
王老爷拍拍她的肩膀,缓缓摇头,“身外之物。”
***
王家重获新生,肖将军有惊无险,林荫的心情却沉重,肖府里许久没有欢声笑语,还未进门,她就听见肖夫人激动的声音,“你真是,急死我了,你若真去了,我便随你一路。”说着拳头哐哐砸在他身上。
肖启拉住肖夫人的手,安抚道:“现在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肖夫人气急:“以后万事小心,有何事第一时间往家里回信!今日若不是刑场上的消息传来,你打算何时让我安心?”
“夫人别气了,要怪,要怪就怪肖茂,是他不让我告诉你。”
肖夫人刷起袖子,捏住肖将军的一只耳朵,“好啊,你们兄弟二人把我们耍的团团转。”
“夫人,轻些轻些。”人前威风凛凛的肖将军此刻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肖夫人瞧见林荫,“阿荫,你回来的正好,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一旁未出声的肖茂闻言看向门口,林荫唇齿泛白,袖间藏着紧握的拳头,声音透出一丝她自己没察觉的颤抖:“你早就知道兄长安然无恙?你早就知道此事与王家无关?”
语气已经变成肯定:“是你故意不让兄长露面。”
吵闹声戛然而止,气氛有些微妙,肖夫人向坐着的人使起眼色,捏着肖将军的耳朵将人提了起来,“咳咳,走,回屋收拾你!”
“哎呦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二人侧着身子挪了出去,生怕打扰到林荫和肖茂。
肖茂知晓林荫心中有气,语气不自觉的软了下去:“文风可还好?我这有上好的金疮药,历经此番,他日后做事也会稳妥很多。”
这竟然都是肖茂设的局,林荫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心中气血翻涌,眼眶微红:“怎么,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肖大人很得意?”
“王家遭难,我们四处求人,舅父舅母还对你感恩戴德,肖大人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如此大恩,王家如今任你予取予求了。”
肖茂捏紧金疮药,他不想与她为此事生出隔阂,解释着:“此事疑点颇多,若是不让凶手自以为得手,只会让趁机隐匿。”
“王家受委屈了,我有责任,但若不是文风疏于职责,也不会给凶手栽赃嫁祸的机会,如今事已了,我们”
林荫脑子里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肖茂的忽冷忽热,她的焦灼难安,林荫感觉自己陷在漩涡之中,周身发冷,“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肖茂眉头紧皱,“此事走漏风声,王家难保不会被当做替罪羊,你以为王家十几口人能抵长远军这一百条人命?这其中厉害你如何不明白!”
“若早一些,哪怕半日呢?”林荫哽咽着,陷入深深的自责,芝芝的孩子要是能保住呢?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假辞色:“林荫,若早告诉你,你还会与我吵闹,还会竭尽全力为此事奔波吗?自己都骗不过,如何骗过他人?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诚然,肖茂是对的,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凭她救不了王家!
林荫抹掉眼角快要掉下来的泪珠,“多谢肖大人,王家必不会辜负肖大人的大恩大德。”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肖茂看着手中的金疮药,自嘲的笑了笑,回到书房,将药丢在桌上。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拿起药瓶,在鼻尖嗅了嗅,白净的书生戏谑的看着肖茂,“怎么,上好的金疮药没人要?”
肖茂面色铁青,就差把别惹我三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书生拿着药在书房里转悠起来,“让我猜猜,肯定是有人死鸭子嘴硬,不眠不休的帮人家查明真相,啧,但是就是一个字不说。”
“此间事了,你可以滚回去了。”
书生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将药扔回肖茂怀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哼起来:“有些人啊,我祖母去世都不曾回来,如今我为了他的心上人火急火燎的回来,结果用完就扔,啧啧啧,人心凉薄可见一斑。”
肖茂烦闷的心情一滞,看着窗户旁单薄的背影,吐出几个字:“李英,是我对不住你祖母。”
李英原本摇晃的身子顿住,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是我不孝,与你何干?我就是想看看这世间清白二字到底值几个钱,来日去见祖母也不至于太丢脸。”
说完,李英转身,“不过,说真的,咱们之间你不说也就算了,可这心上人,不说可是会跑的,人呐,还是得长嘴。”他拍拍肖茂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
肖茂动嘴:“行了,沙丘的事盯紧些,我感觉他们快要按耐不住了。”
书生摆摆手:“走了。”
***
林荫痛心疾首的回到屋内,龚嬷嬷放下手中的活赶紧凑过来,询问莲沁:“夫人这是怎么了?”
莲沁哪里敢答话,只得摇头。
林荫轻声说:“芝芝的孩子没了,我有些伤心。”
龚嬷嬷摸着她的背宽慰:“哎,夫人多去瞧瞧她,总会过去的。”
林荫点点头,岑娘和妙娘从门外匆匆赶来,林荫眼中来了精神,追问着:“如何?”
两个小姑娘脸上红扑扑的,点头如捣蒜,“都按照夫人说的做了。”
林荫听到这话,才长长谈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接连几日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她缓缓闭上眼睛。
龚嬷嬷将毛毯搭在她身上,和莲沁默契的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