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篇

四目相对,早早便记起了数百年的相识。

“我怎么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你?”

“也许,早在前世吧?”

这一年,从盛夏到仲秋,多少荒唐的理由都已经被公子昭用光了,为了常常见到虞琅,他几乎算是住在猎场里了,父王认为这样的孩子将来一定是个打仗的好手,但只有公子昭自己知道,比起猎杀那些少肉的兔子和野鸡,他更喜欢在每一棵树下寻找虞琅随手摘下的野花。

公子昭常常会问虞琅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为什么太阳落下后会再升起,为什么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少年的话看着简单,要想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是很难的,所谓大道至简,虞琅不会说些之乎者也的话,反而会带着他跑过一整个山岗亲眼看着无数棵一样的树从小芽长成参天大树。

日子一天天地过,可渐渐不再孤单了,白天,如果公子昭想要像风一样奔跑,虞琅就带着他冯虚御风,如果公子昭因厌恶黑夜不似白天一般明亮,虞琅就用山中的萤火为他编织一件能为他带来光明的素衣。

“阿琅,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呢?”

虞琅不语,回忆总是默然,在数百年前,她也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好呢?”

公子昭不解,偏着头看向虞琅:“你又开始说胡话了,那我,哦不,那你就当没听见我问你好了。”公子昭嘟囔着,下一秒不爽情绪就烟消云散,转而开心地笑起来,因为就在不久前,在他一次次邀请下,虞琅终于答应去他的家看看了。

晋宫,被重新修建在虞都的废墟之上,用的是当初的土,采的是当初的木,这是两座不同的宫殿,但气息却相近。

淡淡的朱栾香混合着瓜果的香甜,芬芳馥郁,脂粉香浓。这里的大臣分为三波,互相算计,在互相抗衡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朝堂之上,君王好像并没有实权,在看起来一派海晏河清的景象下,他隐约感觉到朝中似乎有某种异动将会发生,他付出了行动,只不过杯水车薪。

虞琅什么也没有做。

公子昭领着虞琅走遍大大小小每一座亭台楼阁,这里花是红的,柳是绿的,走过每一处使公子昭骄傲的地点,他总会问虞琅是否喜欢,这时虞琅总会笑着说,这不过是身外之物,公子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过一会依旧牵着虞琅的手,向前进发的脚步从没听过。

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把整座晋宫逛完,到第四天,虞琅精疲力尽地坐在某一处宫苑的台阶上,看着眼前依旧生龙活虎的公子昭,畅快地深呼一口气,身子向后躺去,久违的阳光的味道被她吸入鼻腔。

“阿琅,王宫里住着很好玩吧!不如我叫母后现在就为你腾出一所宫殿,你以后就再也不走了,与我做伴吧!”

虞琅摇摇头,说到:“非也非也,吾宁曳尾于污泥中!今后,我要回到亡郎山,你若有心,便隔月为我捎来翼水南岸的一株花来,不要依附于大树的,也不要贪慕于露水的。”

说罢,又是化作一缕青烟,飘散。

“哎!是我惹你生气了吗?亡郎山在哪啊?”

下一月,公子昭果真来到了亡郎山,带着一株花,就像以后无数个月他做的一样,将那花的籽撒在亡郎山的空地上。

这可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本来,虞琅的寓所是很简单的,但自从公子昭来了第一次后,他下一次来必定带上不同的礼物来妆点朴素荒凉的亡郎山。在第三次,亡郎山有了马,要从离这最近的马群将马赶到这来,最短也要有百里。在第十五次,亡郎山有了桃树。在第三十七次,亡郎山荒凉的谷地上长出了柔嫩的青草。在第五十二次,虞琅和公子昭在西峰用桃木建起了一架秋千,建成之后两人大汗淋漓地坐在其上,说漫无边际的大话,后半夜就蜷缩在一起,被和风吹入梦乡,只是荒诞的是,那秋千在建好后不过四五日就被大风刮走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且美好,直到第九十六次,公子昭失约了。

城墙已经被烈火燎了一层黑,整个战场硝烟密布,宫门已破。在四面狼藉中,公子昭濒死在地,身前是为保护他而死的母亲,然而风波仍未平息,兵戈相向仍不绝于耳。这一刻,连虞琅也恍惚起来,好像若干年前,这番景象也演绎在她的故国里,也许那里也有这样的宫殿,只不过更陈旧,也许也依然时时渗出**的气息,但终究是无所谓了。

历史如轮回般反复,时间好像堕入虚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她瞅着眼前那个世世更始的人,难道他又将堕入新的轮回了吗?

她上前拨开压在他身上的渐渐冰凉的尸体,提起他的手,将他扛在肩上,仙法玄妙转眼就又到了亡郎山。

亡郎山的草长得很盛了,风扶过大地,草就弯着腰了。过了几日,转醒的公子昭大口喘着粗气,想强撑起身子,下一秒却重重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虞琅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就突然笑起来,但马上又痛哭起来:“你将我救回来了,可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姊妹呢!还有晋宫里的那些人们,他们难道——都死了吗!”

虞琅不做回答,仍然默默看着他,一口气都没叹,嘱咐他好好养伤。

公子昭眼看她要走,挣扎着起身,拽住她的袖子,哭诉到:“我亲眼看见他们闯进宫来,他们明明平日对我很尊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泪如泉涌,激动使他不停地咳嗽,可他仍然死拽着她的袖子。

“那座宫殿已经易主了,你回不去了。”

“我要回去!他们做着这样不义之事,一定有人同我一样要去讨回公——咳!咳咳!”

“公道?”

这是一个很不具体的词,尤其在这样一个乱世,虞琅已经很少将这个词放在嘴边了。她反手拽起公子昭来,将他提到崖边,此时雪水已化,春水已经漫上山陵,有野马在岸边饮水,它的倒影在水中,被照射着阳光,波光粼粼,不成完形。

公子昭一直挣扎,虞琅一放手他就因为反作用力摔倒在地。泪水不停从他的脸上滑落,那发自心底的呐喊其实是很难让人不起恻隐之心的。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可以帮我,你把我带回去吧!我会去找相父!我一定得报仇不成啊!求您了!你难道不知道对于我来说,那不仅是丧亲之痛,更是丧国之痛啊——姐姐你——”

公子昭一下子被虞琅抱在怀里,身体因为抽泣颤抖着,“我将你救下,是因为我想看你活着,你的命运本是要被掩埋于黄土之下,可是我改变了它,一个国家的兴亡怎么会是一个人能左右的呢,你不知道的是,你那相父正是与其余二位大夫串通起来谋权篡位的人呐!”

公子昭大呼一声,整个人将要瘫倒在地,扑入虞琅怀里大哭起来。往日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浮现,他忽觉这十余年人生不过是梦一场。

“不!我不要放弃!即使用我余生去换,我也要将奸佞小人绳之以法——咳!咳咳!”

“今日有国家被小人灭,明日就有小人被他人灭,后日又会有小人因国家而又兴起,这世间小人哪里能完全被绳之以法?要让一个国家自始至终昌盛是怎么可能的呢?在这大争之世,也许从来没有仁义道德,只有成王败寇!”

“可是我想!我想让它一直好下去,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那里明明曾生活着那么多美好的人啊,你怎么忍心让他们就——咳!”

“难道要让时间永恒吗?天上悬月阴晴圆缺是定局,世间大多事物是追不得求不得,到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要让我如何放下仇恨啊!”

二人皆泣不成声,耳边是莺歌燕舞,眼前是花红柳绿,可心里却仍然停留在冬季。虞琅是几百年前到现世的过客,她已经失去的再也不会回来;公子昭是轮回的旅客,他世世拥有的终究一件件离他而去,反反复复,永不停止!。第一世,公子昭失去的是既定的命运,第二世公子昭失去的是不定的未来,第三世公子昭失去的是不返的生命,第四世他又失去了深爱着的国家。可每一世的他,都是那么执着,为失去的事物总不放弃的挽回,但结果到底不能挽回。

虞琅这一刻就算得上是大梦初醒了,自己在世间挣扎百年,又能求得了什么?她失去的父兄,故国,爱人,早已经死在了百年前的某一天里,甚至虞琅不能确定是哪一天。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我帮你复国,如何?”虞琅低头看着公子昭,看见他欲死的脸色瞬间恢复光彩。

“真的吗?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以后该——”

虞琅对公子昭做了噤声的动作,轻抚着他的脸庞,擦干他未干的泪痕,轻语到:“现在你好好养伤,等你大康后,我陪你去重拾人心,我陪你去向邻国借兵,我陪你一起复国,怎么样?”

公子昭看着虞琅,眼中若有星辰闪耀,他正想说什么,一阵睡意袭来,身子就软了下去。虞琅仔细看着他,像母亲看待新生的孩子一般,他见证着他的生老病死,厌倦自己的不变。

“对不起,我该怎么向你告别才好?”

那个温润如玉却懦弱,那个雄才大略却桀骜,这个真挚善良却执拗,他们会是一个人吗,她不想再对自己诘问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虞琅俯身亲吻公子昭的额头,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公子昭的身体化作花瓣四散开来,一点也留不住,噗通一声,揣在他怀中的玉玦坠落虞琅腿间。她盯着那玉玦看了很久,小心翼翼捧到心尖,抚摸着上面每一道细纹,那被人浸染过的味道,已经很陌生了。

她扯下她腰间的玉环,合着那玉玦一起抛下山崖,混着花香的风吹着她的白发,她在那里静坐了很久,直到自身与黄土无二。

风月如常,可此后,世间再无虞琅与公子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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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果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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